雖然聽起來很可笑,但富裕人家的小孩也可能吃不飽,這並不是笑話。
此時的人在育兒上有很多觀念都很離譜,薇薇安見證過的最離譜的事,就是很多嬰幼兒居然都有藥物成癮問題――此時的人們似乎樂於給嬰兒灌各種藥劑,驅風劑、舒緩糖漿等,不管原本宣傳的藥用是甚麼,但在薇薇安看來,就和後世的一些止咳糖漿很像。
當然,還有更硬核的‘菲仕香酒’、鴉.片酊劑、嬰兒安定劑、嬰兒鎮定劑和柏金斯健體劑...之所以說它們更硬核,是因為它們的成分中都有鴉.片。這事兒不用調查,雖然此時的很多藥劑都不會公佈配料表,但如果有甚麼特別有名的成分,大家多少能察覺出來。
這些藥劑的生產者也從不掩飾藥劑中含有鴉.片,因為此時的鴉.片被廣泛認為是一種藥品而已,保健效果突出,是很多保健品的重要成分。
總之,用完這些藥劑之後,孩子就會昏昏欲睡、安靜鎮定,不會出現大哭大鬧的情況。
不只是富裕的家庭會為了孩子的健康購買這些‘嬰兒健體劑’,勞工家庭有不少也會。因為嬰兒整天昏昏欲睡,會極大減輕母親的負擔。一些家庭還需要母親那份工作養家的,這尤其重要!
相比起給嬰兒用白蘭地送服含有鴉.片的藥劑,薇薇安甚至覺得有些人為了給嬰兒‘排毒’,會給嬰兒灌腸,都不算甚麼了――古代西醫的三大手段,放血、催吐和灌腸!
中世紀是放血的‘黃金年代’,現在已經式微了,只能說科學還是進步了一些的,發現了放血不能治百病。現在放血雖然也還有在用,但比以前真的用的少了。而相比之下,現在是灌腸的‘黃金年代’了。
這和古代醫學的一些觀念有關,古代就是認為人所有的疾病幾乎都來自於便秘...排洩物那麼骯髒,那必然是身體排出的毒素啊!所以凡是便秘的人,就是毒素聚集在體內不能排出,時間長了,就甚麼病都來了。
這理論在古代足夠自圓其說了,很是忽悠了一大群人。而人們也很快找到了一個應對便秘的方法,沒錯,就是灌腸。所以灌腸包治百病――理論環環相扣,邏輯毫無破綻...就是不知道哪裡不太對的樣子。
人們對嬰兒身體排毒的問題也很關注,特別是長牙期的嬰兒因為飲食的原因,也確實容易便秘...於是給嬰兒灌腸也就出現了。
對此,薇薇安無話可說,只能說是認識了這個時代的狂野了。她慶幸自己生活在了奧斯汀家,奧斯汀家在她出生那會兒也沒甚麼錢,收入情況和階級都類似有技術的工人。而這個時代嬰幼兒最有可能接受到正常養育的家庭,也就是這樣的家庭,還有下層中產了。
這樣的家庭沒錢像有錢人家那樣搞很多時髦的新式育兒法,也不會像底層貧民一樣,母親可能根本無法照顧孩子。另外,貧窮的家庭母親也得工作,孩子經常扔給更小的孩子,得不到正確的照料。還因為母親營養不良,缺乏奶水,只能用牛奶或者麵包糊填肚子。
這樣一來,像薇薇安這樣家境的孩子得到的養育反而是更好更健康的。
而且,這個時代的小孩子可不只是嬰幼兒時期很難,他們是一直很難的!2歲以前,養育孩子的原則還是給他們充足的營養(不管他們認為的‘營養’是不是真的符合後世的營養學,至少這個概念單獨說是對的),而隨著孩子長大,新的災難來了。
有的家庭是習慣不讓孩子吃飽的,不是窮人家那種被迫吃不飽,而是有錢人家刻意的。
奧斯汀夫人沒聽過這樣的事,聽奧斯汀先生這樣說,無法理解:“為甚麼不讓孩子吃飽?只是一點兒食物而已,富有的家庭會吝惜這個嗎?還是說,正是故事裡說的,越有錢越吝嗇,所有有錢人都是‘戴德克’?”
‘戴德克’是一個小說人物,大概類似薇薇安上輩子的‘葛朗臺’。
“哦,我的好夫人!當然不是因為吝嗇,至少大部分不是。.52gGd.”奧斯汀先生笑著靠上了椅背,如果不是薇薇安排斥,他就要點一支雪茄了。他向自己的妻女們解釋說:“有的有錢人信奉那一套,嗯,不能讓孩子的口腹之慾過於‘放縱’。”
“壓制慾望,是人獲得自控力的手段,還能培養高尚的道德和犧牲精神。不過這似乎用在女孩兒身上比較多,似乎世人更希望女孩兒忍耐、貞潔、富有犧牲精神。男孩兒身上嘛,當然也有,我最近就認識一個傢伙,年輕時候是公學生。”
最近奧斯汀先生認識的人是越來越‘高階’了,此時成為公學生可不只是錢的事兒!自己本身不是公學生,又沒有有分量的推薦人,自己再有錢,孩子也是無法進入公學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公學比大學是更響亮的招牌!
“...他對我說,他的公學生涯就是可持續的飢餓中度過的,感覺每天都餓的要死,每次睡覺時永遠不知道自己是睡過去的,還是餓昏過去的。”
薇薇安回想學校裡一些女孩,總是比其他人更加瘦小,但在學校裡吃午餐和下午茶時又總比別人吃的多。忽然就明白過來了,大概她們就是在家裡時沒吃飽過吧。
這個時候就有點兒慶幸夏普夫人沒有在學校裡推行‘節食’那一套了。現在很多學校都有自己的教學理念,一個學校的學生到底接受怎樣的教育,生活如何,其實並不完全取決於他們學費高低,根本還是要看校長老師到底是哪種理念的信徒呢。
晚餐吃飽喝足了,一家人又在客廳裡消磨了一會兒時間,薇薇安還和吉姆斯一起玩挑棒遊戲。當小男孩吉姆斯睡眼惺忪時,薇薇安拍了拍手:“媽媽,我來帶吉姆斯睡吧!”
對此奧斯汀夫人沒有說甚麼,點點頭同意了。薇薇安已經是12歲的大女孩了,雖然從沒帶過小孩,但吉姆斯也不是嬰兒,一個3、4歲的孩子只是照顧睡覺,有甚麼問題呢――這個時代一般是沒問題的,窮人孩子早當家,富人孩子則是從小被約束嘛。就算有個別孩子真的就是惡魔,但看現在吉姆斯的樣子也不像是那種。
薇薇安帶著吉姆斯去洗漱,洗漱完畢之後還找出了自己小時候穿的裙子。她小時候穿的裙子大多數都賣二手服裝了,畢竟當時奧斯汀家是需要精打細算過日子。不過總有一些衣服留了下來,現在也存放著。
因為吉姆斯這個年紀的男孩兒和女孩兒穿的衣服差不多,換上女孩兒當睡衣的內衣裙也沒有問題。替她換上衣服之後,薇薇安又抖了抖枕頭被褥,然後就將他塞進了被子裡,自己則是轉身去塗護膚精油。
現在她年齡還很小,肌膚中的膠原蛋白和水分很充足,其實根本不用怎麼護膚的――當然,更重要的是她很幸運地不用像很多同齡的孩子一樣,這個年紀要去做繁重的工作,要挨餓受凍。
這樣也就不存在因為寒風皸裂嬌嫩的臉頰,因為冰冷渾濁的洗衣汙水生出凍瘡,因為骯髒的工作環境從指尖到手肘都染上洗不掉的汙跡...不會因為衛生條件糟糕患上面板病,從而留下皰疹瘢痕......
總之,薇薇安隔天會塗抹護膚精油,其實不是指望它起到身體乳的效果,更多是為了衛生抗菌,畢竟很多精油都有抗菌鎮定的效果。在這個衛生條件實在讓人堪憂的時代,不管這到底有多少效果,薇薇安也只能為了圖心安,疊各種保命buff了,這也算是其中之一。
而且護膚精油製作起來也不難,在薇薇安經常用稀釋過的精油調牙粉、漱口水、護髮精油、擦臉油的情況下,做點兒護膚精油幾乎是順手的事。而這也同樣用不了多少精油――30毫升的基礎油,只用配10滴各種精油,就是半毫升的樣子。
基礎油就是杏仁油,精油選擇了薰衣草精油、洋甘菊精油和茶樹精油...薰衣草精油在精油中殺菌性就是比較強的,精油本身又是唯一可以直接接觸面板的精油,可想而知多麼安全了。
而茶樹精油更是以超強抗菌性、增強人體免疫力為特點(此茶樹非彼茶樹,不是採茶葉的茶樹,而是一種桃金娘科的植物),洋甘菊精油則主打‘鎮定溫和’,畢竟號稱是呵護嬰兒的首選精油嘛。
這樣的搭配用來配護膚精油,可以說是兼顧護理面板和抗菌防病了。
對薇薇安來說,可能唯一的問題是塗這樣的護膚油會有一點兒油膩...所以真正使用前,她還會再次稀釋。這算是借鑑了‘噴灑法’吧,噴灑稀釋過的精油能夠殺菌消毒呢。比如一個薇薇安知道的配方就是20滴茶樹精油,配白醋150毫升,水100毫升。
這個精油稀釋比例都能起到殺菌消毒效果,那薇薇安的10滴精油,配30毫升基礎油,再用50毫升水稀釋――至少她認為效果應該還是有的。
塗抹過護膚精油後,薇薇安才鑽進了被子裡睡覺。對於和小孩子一起睡,有點兒不習慣,但也就是不習慣,生物鐘發揮作用後她也很快安穩睡著了。
嗯,她能這樣安心,主要還是因為吉姆斯挺乾淨的。帶他洗漱時薇薇安看過了,這孩子身上沒有跳蚤蝨子,也沒有任何面板病的樣子...以薇薇安的惜命程度,要是吉姆斯身上有跳蚤蝨子,有能傳染的面板病,薇薇安還是會照看他,直到找到他的爸爸媽媽,但睡一張床是絕對不可能的!想都不要想!
就在奧斯汀一家,還有吉姆斯都安眠好睡的時候,有一家人已經快急瘋了!
羅文思教區,達科奇府。
“是的,我知道是園丁在修理花園時不小心開啟了花園的門,我知道是保姆偷偷去會他的情人了,就是每天走後門送蔬菜的那個蔬菜商,以至於她讓我那可憐的孩子脫離了她的眼睛,跑到了花園裡,然後又走出了花園...現在,本傑明先生,我不需要你告訴我這件事中有多少人犯了錯。”
看起來十分威嚴強勢的男人,眼底卻是深深的疲倦和憂慮,平常塗抹羊油,整整齊齊的頭髮也有些散亂了。他正對著自己的管家表達自己的不滿,或者說,是憂慮之後的一種虛弱。
越虛弱,才越需要強勢。
“園丁和保姆,甚至還有園丁助手,房子裡本該注意到少爺動靜的女僕男僕,都已經開除了――但這其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可憐的孩子,他現在到底在哪兒,我們還能找到他嗎?”
雖然如今沒有人針對兒童拐騙發表一系列常識性的見地,但出於見識和直覺,達科奇先生也知道孩子丟失這種事,必然是越早的時候越有找到的希望。時間拖的越久,想要找到的機會就越低。
這也是達科奇府徹夜無人休息的原因,達科奇先生和達科奇夫人是睡不著,在等派出去的人手,還有治安官、巡邏隊傳回的訊息。其他人則是達科奇夫婦不休息,他們也只能或真或假地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忙碌焦急。
男管家本傑明先生滿頭大汗,面對達科奇先生給予的壓力,也只能勉強說:“先生、先生,我們已經求助了治安官,不只是在本教區釋出公告,還有別的教區,最遲明天所有教區就都有公告了。還有報紙,城裡所有報社,無論大報小報,都送了信!明天一早的新報紙,任何一張都會有吉姆斯少爺的尋人啟事......”
“還有□□,我們當然也尋求了本地□□的幫助。我想,只要拐走吉姆斯少爺的傢伙不是完全的外地人,一點兒不經本地□□的手,總不會消失的無影無蹤......”
達科奇家很有錢,尋找丟失的孩子能動用的力量就太多了,找回孩子的可能自然成倍增長。但就算這樣讓找回孩子的可能性變大了很多,那又怎麼樣呢?當一件糟糕的事發生後,很可能就會發生更糟糕的!
只要不是百分百自己的孩子能回來,達科奇夫婦都是不可能安心的――達科奇先生其實還好一些,這個時候達科奇夫人已經滿臉蒼白,呆坐在沙發上,好長一段時間沒說話了。事實上,僕人們都很驚奇,她居然還沒暈倒過去,就像她平常遇到一些事時一樣。
這次似乎無形之中有甚麼支撐著她,極度擔心和緊張中,她反而不會那麼容易暈倒了。
達科奇大宅一夜燈火通明,直到後半夜,才終於有一名風塵僕僕的巡邏騎警急匆匆跑了進來,他是來傳信的。今晚來傳信的人其實不少,不過相比起其他人,他的腳步都要更加輕快。畢竟,其他人帶來的訊息要麼是壞訊息,要麼是沒訊息,他可是‘報喜鳥’!
“達科奇先生!南波恩教區有個訊息......”
達科奇先生精神一振,本來彷彿呆傻了一樣的達科奇夫人也異常敏捷迅速地看了過去。至於其他的男管家、女管家、貼身僕人等,只要在這個房間裡的,也跟著看了過去。所有人的目光匯聚,送信來的巡邏騎警一瞬間壓力好大!
......
收到獨生子可能在南波恩教區的訊息,達科奇先生原本打算立刻動身去接孩子。然而達科奇夫人聽到訊息後低叫了一聲就暈倒了,達科奇大宅又陷入了慌亂中...等到醫生到來,達科奇大宅的秩序重新恢復,就已經快天亮了。
達科奇先生這個時候也恢復了一些理智――雖然還不能百分百確定南波恩教區的那個孩子就是自己的獨生子,畢竟在沒有真正見到孩子前,甚麼意外都有可能發生。但訊息已經經過幾方確認了,沒有100%,也有99%了。
一旦確認獨生子大機率毫髮無傷,達科奇先生那屬於大商人的頭腦裡,聰明和理智就又重新佔領了高地。
這個時間去拜訪,不,都說不上拜訪,應該說是‘打擾’,實在是太失禮了!達科奇先生讓管家去準備車以及別的,又吃了一個比平常要早得多的早餐。大約6點半時,他才坐上馬車出門,去往南波恩教區。
此時的勞工為了趕上工廠的開工時間,往往需要比較早起床,普遍是6點的樣子。這樣等吃過早餐、又步行去到工廠,就是6:30-7:00的樣子,此時除非是深冬,不然總是天亮了,可以開工了。
至於紳士們,哪怕是有工作,對比後世也遠遠稱不上勤勉。早上9點或10點進入辦公室,下午2、3點鐘離開回家,這在此時是非常常見的。
達科奇先生聽說了救了自己孩子的是一位小淑女,她的父親也是一位紳士,理所當然地認為他的起床時間不會早過7點半。而等到對方能悠哉地坐在桌前吃早餐,他上門也不會顯得打擾的時間,就要更晚一點兒了。
所以他選了6點半這個時間出門,一個小時不到,抵達了白帆街附近、凱賓先生所屬的警隊駐地。又邀請了凱賓先生,請他帶自己去找自己的孩子,畢竟他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暫居的那戶人家住哪裡。
凱賓先生雖然不會將公義交易為金錢,但他並不排斥交好達科奇先生這樣的富豪。最現實的,現如今大多數警隊都十分缺乏經費,如果能得到一些富豪的支援贊助,日子就會好過很多...凱賓先生希望達科奇先生能看在獨生子在他們街區被找到的面子上,想到要給一些捐獻。
嗯,這應該不難,他聽說過這位達科奇先生...在上流社會他一向以會做人聞名呢。
“恩裡克,你知道奧斯汀先生家住哪兒嗎?”
凱賓先生帶領達科奇先生向白帆街步行而去。警隊駐地就在白帆街旁,幾分鐘的路程非要乘坐馬車不會快到那裡去,反而這個時候的白帆街正是農產品交易最後一波紅火了,人來人往,哪怕是輕便馬車穿梭其中也不方便。
“是的,凱賓先生,是白帆街136號!”恩裡克吸著肚子,昂首挺胸,響亮地回答,想盡力顯得自己精幹一些。
一路上,凱賓先生正好令恩裡克向達科奇先生說一下昨天的事兒,這也是達科奇先生想了解的。
抵達白帆街136號時,昨天的事已經說完了,恩裡克又非常有眼色地小跑步上前,搖響了白帆街136號的門鈴。
來開門的是現在在奧斯汀家做雜役女僕的愛倫,她的手侷促地在圍裙上擦了擦,見到穿制服的警員和治安法官,還有完全不認識的幾名紳士(達科奇先生和他的隨從,在愛倫眼裡都具有紳士的派頭,她分辨不出他們身份的差別),有些緊張。
生硬地曲了一下膝蓋,算是行了一禮。
“先生們,請問......”找誰?
沒等她說完話,恩裡克先問:“這是奧斯汀先生家嗎?這位是達科奇先生...哦,女士,你去通報一聲吧――達科奇先生是小吉姆斯先生的父親。”
愛倫昨天也見過吉姆斯的,下意識看了一眼達科奇先生,又曲了一下膝蓋,轉身就去通報了。
很快,奧斯汀先生走了出來,以男主人的身份迎接眾人進來。
達科奇先生有些不適應奧斯汀家狹小的客廳,他以為奧斯汀先生是一位‘紳士’。嗯,奧斯汀先生也確實是一位紳士,但一般紳士的家,不應該這樣狹窄啊!剛剛在外面時,他還以為整棟136號都是奧斯汀家住呢。
一家人住這樣一棟聯排別墅,雖然在達科奇先生看來還是‘貧窮’。但他也知道,大多數的中產階級紳士也只能這樣了,如他這樣富有的大商人,住著宮殿一樣奢華的花園別墅,才是少數中的少數呢!
當然,他很快也注意不到這些了!他看到了坐在高高的靠背椅上,側對著他這個方向的小男孩――自己喝牛奶,自己吃煎蛋、吃小圓麵包的小男孩,不是他的獨生子,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