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半夜的廢棄宿舍, 熱鬧非凡。
樓上的考生在奪路而逃,驚嚇之餘,飆出了美聲。樓下的考生在艱難苟活, 縮在隱蔽一角,準備打地鋪迎接天亮。這個宿舍、那個宿舍,數不清有多少人爬過廁所的窗戶,在忽閃忽滅的燈光中英勇出擊,又從門口倉皇逃離。
連續犯規的後遺症開始顯現,許許多多考生開始“見鬼”, 甚麼纏繞的頭髮、床下的眼睛、鏡中的詭異笑臉,精神狀態不好的情況下,看甚麼都不正常。
甚至考生本人,可能都比鬼更鬼。
“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縮著脖子貼牆而走的考生,嘴裡唸唸有詞, 目光時而渙散, 時而又像受到驚訝般瞬間聚焦,一驚一乍。
等他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摸著牆角拐過去, 對面的牆根的陰影處,緩緩站起來一個小明。
小明揹著他裝得鼓鼓囊囊的大包,彎著腰, 探著腦袋, 躡手躡腳、鬼鬼祟祟。來到窗邊,後退幾步,吸氣, 衝刺——
“嘿!”奮力攀上窗臺, 再翻上去, 往下跳。
一套動作不說有多賞心悅目,主打的是“熟能生巧”。
沈胤川就帥氣多了,根本無需助跑,仗著自己腿長,身手也好,三下五除二就翻了進去。手撐在窗臺上沾到了灰塵,他就順手開啟水龍頭洗了洗手,伸手撩過額前的頭髮,露出冷厲眉峰。
燕月明緩過一口氣,回頭看到這一幕,又默默地把頭轉回去。
他這會兒是真的認可沈胤川是氣相主播預備役了,就衝他撩起頭髮後的顏值和這氣場全開的架勢,手上沾點灰塵都還記得洗手,他不當主播誰當?
深吸一口氣,燕月明強迫自己回神,看向廁所通向宿舍內部的門。門是虛掩著的,燕月明第一時間伸了只腳過去,免得又有甚麼“風”吹過來,把他倆關在裡面。
緊接著他再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去,看向陽臺的方向。
這間宿舍是404,窗戶上寫著“來抓我呀”的“來”字的那間宿舍。更重要的是,這間宿舍還是構成“鑰匙”的黑點圖裡的,其中一個黑點的指向之處。
如果兩個線索都指向它,那它肯定有貓膩。
宿舍裡靜悄悄的。
床上有散亂的雜物、被褥等等,看不清有沒有人。而廁所門的正對面是衣櫃,有些開著,有些關著,鎖釦上掛著的鎖都已經生鏽了。
沈胤川越過燕月明率先走出去,路過衣櫃時往那開著的門裡看了一眼,而後表情都沒有任何變化地順手把門關上。
“裡面有東西?”燕月明小聲問。
“不是好東西。”沈胤川道。
“那我不看了。”聽勸的小明立刻放棄冒險想法,開啟手機燈給同伴打光,“還是一模一樣的腳印,穿著鞋套,判斷不出鞋子的款式,也判斷不出準確的鞋碼大小。”
這麼遮遮掩掩,必定是詐騙犯無疑。
燕月明不是第一次看到這種腳印了,前面幾個探索的宿舍裡也有。他避開腳印走向窗邊,此刻用肉眼看,他當然看不見窗戶上的字,但他在對面看到過,還拍了照片。
開啟手機進行比對,他問:“這個高度,你覺得是男的女的?”
沈胤川站到窗前,抬手,手的高度已經超過了“來”字的最上面那筆。他又轉頭看向屋內,沒有明顯的可以踮腳的東西,或者被踩過的痕跡。
“光靠這個來判斷身高,很難,而且考官命題,我趨向於他們會選身高差不多的人來作為迷惑選項。不會太矮,也不會太高。”他道。
燕月明正想點頭表示贊同,驀地,他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了一道異響。剎那間,他條件反射似地繃緊了神經,乃至全身的肌肉,沒有第一時間回過頭去看,怕會犯規,而是把手摸向了自己的揹包,從側邊拉鍊處掏出了——
一管細沙。
生產部偷來的細沙,像某種金屬磨成的粉末,甩出去,再點火,那就跟放鞭炮似的,噼裡啪啦漫天火星。
燕月明想了想,把那管細紗塞進沈胤川手裡,又從包裡拿出一根骨頭,當棍子拿在手裡。
沈胤川對此接受良好。
這一個小時以來,他看到燕月明從揹包裡拿出過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東西,有些派上了用場,有些沒有。他用掉一部分,又順手從各個宿舍裡補貨,以至於現在那揹包還是滿的。
燕月明握緊骨頭,循聲而去,發現聲音來自右手邊的上鋪。
麻煩無限公司的宿舍,住宿條件算不上多好,上下鋪,一間宿舍可以住8人。
上鋪鼓起了一個包,看情況很像有甚麼東西躺在裡面。燕月明屏住呼吸,用骨頭棍子挑開了那被子一角,緩緩地、小心翼翼地,隨著沈胤川手機裡的燈光逐漸往這邊移動,燕月明也逐漸看清了被子
一雙渾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青白的面容在燈光下顯得愈發滲人、可怖。
燕月明倒吸一口涼氣,牙關緊咬,過了一秒才用氣聲道:“是麻煩。”
他緊接著將整個被子都掀開,發現麻煩是被綁在床上的,穿著的是生產部的制服。沈胤川直接上手搜身,最終從他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紙,紙上有字——
【別看啦,再看就把你眼睛挖掉】
沈胤川不解其意,這時他餘光瞥見燕月明緊咬著牙關,眼睛有點發直,擔心他是不是被嚇住了,正想開口關切,卻聽燕月明道:“把他眼珠子挖出來。”
他的聲音很小,沈胤川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嗯?”
燕月明一字一句地重複:“把他眼珠子,挖出來。”
沈胤川微微眯起眼,仔細審視燕月明,確定他並不是因為犯規而發瘋,再看向麻煩。藉著燈光,他看到麻煩的眼睛,心念微動,“假的?”
燕月明艱難點頭。
假的眼珠子跟真的不一樣,仔細看就能分辨出來,沈胤川剛開始沒能發現,大概是因為麻煩的眼珠子本就渾濁不堪,跟普通的眼睛不一樣的緣故。而燕月明始終記得,他在怪奇小屋時,曾經跟著聞人景一塊兒,撬開了某個偷襲他們的不法分子的嘴,從他的壓根深處拔出了一根植物的刺。
後來,燕月明瞭解到胡地的相關資訊之後才知道,那種奇特的植物就生長在胡地。用它的尖刺插入牙神經,可以用疼痛保持大腦清醒,抵禦相的侵襲。
這一點當然跟現在的狀況無關,但他們能撬開嘴把尖刺,就能挖出假眼珠找線索。他有經驗,這也是學長要讓他在縫隙考核裡拿第一的原因。
如果他連這些事都做不到,證明以前的訓練都白練了。而麻煩們作為喪屍,作為新人類,本身斷胳膊斷腿,身體有點殘缺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作為考生,沒點心理素質怎麼行?
“我來。”燕月明又從揹包裡拿出一根扁扁的攪拌棒,還是他從生產部順手牽羊拿來的,巴掌長,比咖啡攪拌棒還要細緻一些,用在這裡正正好。
他的聲音乾巴巴的,很虛,仔細看手還有點抖,鬢角滴落汗珠,嘴唇緊抿,誰都看得出他在死撐。可是沈胤川沒有像之前那樣出手幫忙,因為燕月明的眼神很堅定。那雙手有點抖,但真正開始動作的時候,又硬生生忍住了。
燕月明的動作很快,快刀斬亂麻。一緊張,再一鬆懈,他抓著那顆摳出來的眼珠子,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沈胤川這時才把眼珠子接過去,仔細打量。
“怎麼樣?”燕月明急忙問。
沈胤川還沒來得及回答,外面忽然又傳來一陣喧譁聲。兩人齊齊往外看,沈胤川直接從上鋪往下跳,一個箭步衝到門口,從探視窗往外看。
燕月明急忙跟麻煩說了聲“抱歉”,也快速從欄杆上爬下去,緊隨其後。
在一片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中,燕月明把耳朵貼在門上,敏銳地捕捉到關鍵詞“附加分”、“搶”、還有“無辜群眾”。
難道第五個無辜群眾出現了?
不對,廣播還沒有響起。
第一個已經送走,第二個還被他們關在地下室,那麼引起騷亂的肯定是——第三個或者第四個!
兩人對視一眼,點點頭,即刻推門出去。
4樓可熱鬧了,聚集的考生也是最多的。
燕月明他們推門的時候,其他宿舍也有考生推門而出,打探情況。前方就有人攔住過路考生緊張詢問,那考生一個靈蛇走位避過,邊跑邊答:“有個附加分在滿樓亂竄!人家跑了!”
“噯你等等啊!”
“等屁,晚了就趕不上了!”
一個兩個的考生跑得比投胎還快,相對的,廣播裡宣佈考生淘汰的資訊,更新得也很快,彷彿氣相局特製BGM。
主考官肖莛那冷靜的聲音聽得人頭皮發麻。
“74號考生已淘汰……”
“35號考生已淘汰……”
“92號考生已淘汰……”
……
燕月明嚇死了,一邊瑟瑟發抖一邊邁出了搶奪附加分的步伐。誰都別攔著他,他要拿第一,拼命拿第一,“第一第一第一……”
他彷彿在給自己洗腦,魔怔迴圈,看起來有病,但有用,他跑得都比平時快多了。
“小明!小明!這邊!”駐守在419宿舍的情報販子伍元也探出頭來叫他。
小明本來都要進樓梯了,聽到他的喊話,一個急剎車拐過去,舉著骨頭棒子威脅他,“你最好是有重要的資訊告訴我,我很忙!”
去晚了拿不到附加分。
拿不到附加分就不能保證拿第一。
拿不到第一就討不到老婆。
雖然學長不能叫老婆。
但他會平等地用骨頭棒子敲每一個拖後腿的人,讓他們知道甚麼叫狗急跳牆。
伍元心道考官真的不做人啊,連小明都被逼瘋了,嘴上快速為自己辯解:“我是好人!噯算了不說這些了,剛剛那是第三個被通報的無辜群眾,找到他的是幾個排在後面的考生,剛到這邊就被截胡了,然後就亂了。”
沈胤川:“所以?”
伍元:“別往樓上,有人在誤導你們,他往樓下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