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著黎錚的車遠去的時候, 燕月明意識到自己好像忘了甚麼。但忘了甚麼呢?呼呼的風吹著,他抱著黎錚的腰,心砰砰直跳, 還能想起甚麼?
那就不重要!
小姨說了,想不起來的事情, 都不重要!
機車在城裡兜兜轉轉, 最終來到了和平街。燕月明走過和平街14號, 看著那熟悉的緊鎖的店門, 想起小姨就是在這兒又掉進縫隙的,恍如隔世。
不過他們此行的目的不是14號,黎錚帶著他拐進一條小弄堂, 敲響了一扇木製的還帶著銅環的大門。
這裡住著一對老夫妻,雖然年紀很大, 老太太的背也有些佝僂了,但夫妻倆的精神尚算不錯。燕月明也是進去之後才知道, 他們靠制香的手藝為生。
那香,就是黎錚給他用過的,能夠安神的薰香。
黎錚是來取貨的, 順便帶燕月明認認門。
老太太正好在煮酒釀圓子, 香味飄滿了堂屋。她樂呵呵地把兩人迎進去, 嘴上說著“難得見黎老闆帶人過來”,手裡拉著燕月明,讓他一塊兒坐下來吃。
燕月明推辭不過,回頭看黎錚, 見他沒有反對, 就應了。等他端著碗酒釀圓子, 坐在小馬紮上吃起來的時候, 黎錚也在院裡泡上了茶。
老爺子酷愛他這手泡茶的手藝,每次他來,總要讓他露上一手。
老太太就在旁邊與他們閒話家常,燕月明在旁邊吃著,只覺得歲月靜好,是跟花園路不一樣的格調。
可是等他放下碗,終於再次拿出手機,看到手機裡無數條未讀資訊的時候,他就意識到他終歸還是要回到花園路去的,而花園路的生活可能不那麼靜好。
“學長,你跟老師說來接我了嗎?”他膽戰心驚地問。
“沒有。”黎錚淡定又從容。
“完了完了完了……”燕月明差點要把手機丟出去,他完全忘了老師和小學長還在校門外等他了。
可這其實也不能怪他的,對不對?
他考試時必須要把手機靜音,還得上交,拿回手機後第一時間收到了黎錚的資訊,就奔著黎錚去了,手機塞在口袋裡,再沒有拿出來過,也沒顧得上把聲音開啟。
“放心,電話已經打到我這兒了。”黎錚看著燕月明一幅“天塌了我是千古罪人”的模樣,開口勸慰。
燕月明立馬投去希冀目光,就又聽他說道:“我說,你被我綁架了。”
燕月明整個愣住,還沒反應過來呢,耳畔就響起了老爺子揶揄的笑聲。他用手虛點著黎錚,“你啊,這麼大年紀了還跟小孩兒一樣,也不怕你老師跟你鬧。”
黎錚聳聳肩,“他只會管問我這個綁匪要贖金,這會兒恐怕已經奔著大餐去了,哪還想得起我?”
燕月明眨巴眨巴眼,“大餐?”
黎錚慢條斯理地倒著茶,“你在老師心裡大概能值一頓滿漢全席。”
聽到這個評價,燕月明也不知道是該歡喜還是憂傷。
兩人又在小院裡坐了片刻,偷得浮生半日閒,便拿上東西離開了。燕月明以為這就要回家,誰知黎錚發動了車子,又問他:“想去哪兒?”
“嗯?”燕月明疑惑。
“今天放假。”黎錚回頭。
燕月明也從他身後探出頭去看他。學長是知道我這段時間學習壓力很大,所以要勞逸結合嗎?只有他們兩個人,那四捨五入不就是約會?
這麼想著的燕月明,表情都變得格外生動。黎錚一看就知道他在想甚麼,也不說破,好整以暇地等著他的回答。
誰知燕月明琢磨了半天,說:“那我們還是回家吧。”
黎錚微微蹙眉,“為甚麼?”
燕月明:“因為大黃還在家啊,老師和小學長去吃大餐了,我們再不回去,它會餓肚子的。”
哦,又是那隻狗啊。
黎錚就笑了。他不生氣,一點兒都不生氣,他怎麼會跟一隻狗生氣。他瞬間恢復了那一派從容的模樣,帶著燕月明返回花園路。
大黃不是很開心地迎出來,它覺得這群人類真是太不把它放在眼裡了,竟然跑得一個人都沒有,把它獨自留在家中。
可等他們回來它才發現,怎麼有個人比他還不開心?
“汪嗚?”這個人類有甚麼毛病?
“汪!”他看我的眼神好危險!
“汪!汪!”人類!走開!
黎錚並不會走。
他抱著臂靠在門邊,看燕月明給大黃餵食。想到自己好像也還沒吃飯,那酒釀圓子太甜了,他一向不吃那麼甜的東西,心情便愈發地不美麗了。
等到燕月明走了,他還在那兒看狗。
狗也看他。
他們相看兩生厭。
燕月明從廚房探出頭來,發現他倆之間的氛圍有點怪怪的,但他忙著煮麵,也沒空多想。煮麵是他們家的傳統,因為小姨的廚藝著實一般,為了養活燕月明,她不好天天點外賣,煮麵簡單,她就經常給他煮麵吃。
久而久之,小姨煮麵的手藝就提高了。
每次燕月明碰到甚麼重要的考試,或者做出甚麼重要的決定時,小姨總會給他煮麵。一碗青菜雞蛋麵,做起來非常簡單,如果要再加甚麼輔料,那就看冰箱裡有甚麼。
燕月明不好意思開口讓學長煮麵給他吃,就自己動手。但黎錚問起來的時候,他也沒瞞著,一五一十地跟他說了。
末了又給黎錚盛了一碗,說:“我的手藝雖然比不上小姨,但也不差的,學長要不要嘗一嘗?”
黎錚勉強應下,“可以。”
偌大的別墅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吃飯。冰箱裡有闕歌送來的她爸媽炸的花生米、滷味等等,拿出來稍微擺個盤,也很不錯。是外面的店裡買不到的家的味道。
黎錚聞著面的香味,隔著蒸騰的霧氣去看狗,都覺得那狗順眼了不少。
狗歪著腦袋看著他,越看越狐疑,狗眼裡充滿了不信任。這個危險的人類給狗的感覺真的很危險,它不由地後退一步、再退一步,轉身飛快地逃之夭夭。
等到燕月明端著自己那碗麵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只是大黃狂奔離去的背影,疑惑道:“大黃怎麼了?”
黎錚:“幹了壞事,跑了。”
燕月明心裡咯噔一下,“它又幹甚麼了?”
黎錚遂往旁邊一指,燕月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就看到落地的大盆栽好像……又少掉了幾片葉子?
咦?真的少了嗎?
燕月明有點記不清了,但那禿了的一面真的是被大黃幹掉的。它還差點霍霍了小綠,小綠的頭髮命途多舛,先是被鴆剪了,後來又差點被狗啃,可把燕月明心疼壞了。
現在小綠已經像吊蘭一樣被吊起來了,就怕大黃哪天又溜進房間裡去霍霍它。思及此,燕月明便不疑有他,道:“那我等大黃回來好好說說它。”
黎錚:“嗯。”
愉快的一天很快過去。
因為世界意識所造成的緊張局面,氣相局的編制考核也像按了快進鍵。今天考,明天閱卷,後天出成績,大後天就會進行第二場——縫隙考核。
燕月明跟黎錚的約定是,在縫隙考核中取得第一名,所以對於理論考的成績,他並不十分緊張。該做的努力他都做了,但他備考的時間確實有限,還有很多時候被困在縫隙裡,就算有黎錚、有氣相局退休員工黎和平給他開小灶,時間上的差距也難以彌補。
要是他這臨時抱佛腳都能輕而易舉取得第一,那氣相局的編制考,也算不上有甚麼難度了。
果然,成績出來,燕月明位列第九。雖說不算拔尖,但至少進了前十,再看排在前面的都是甚麼人,燕月明就兩眼發黑。
甚麼名牌大學的畢業生、甚麼金牌得主,一個個都好像牛逼轟轟的樣子。
第一輪理論考,一共取100名。
第二輪縫隙考核,不規定具體名額,只要透過考核就能進,在最後第三輪面試時再進行最終的篩選。
燕月明直接看第一百名的名字,上網一搜,是個武術冠軍。
怎麼辦啊,小姨,我還說大話要考第一名呢。
燕月明有點慫,但他不敢說。跟他做下約定的黎錚就不用說了,黎和平也不用說了,闕歌都特地抽空回來,把自己打聽到的考生的資訊跟燕月明分享,給他加油打氣。
他越聽,心裡越是沒底。
不過作為氣相局的員工,闕歌有一點是不能透露的,那就是考場。她只能說:“考場已經定了,為了公平起見,我不能提前說出來。但是學弟,只要你好好考,肯定沒問題的,學姐相信你。”
燕月明只能硬著頭皮點頭。
他知道自己缺點自信,這一點,黎錚已經準確傳達給他了。他不能再讓大家擔心,所以只能自己調整狀態。就像小姨那樣,不論遇到甚麼事,那種無敵的瀟灑都能讓她安然度過。
不就是換個性別,又不是死了。
不就是又掉進了縫隙,又不是死了。
不就是世界意識嗎?幹他丫的。
這麼想著的燕月明,心裡輕鬆了不少。
考試在即,黎錚也沒有再多說甚麼,只做了最後的叮囑,“燕月明,你要記住,雖然你的目標是第一,但你的對手不是同場的考生,是相。時刻記得這點,不要迷失,保持思考。”
燕月明鄭重點頭。
就這樣,6月9日,縫隙考核如約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