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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遙遠的鼓聲

2023-05-03 作者:弄清風

陌生的流浪者在窺伺。

如果是誤入的普通人, 都到這個地步了,能活下來的寥寥無幾。如果不是,那他們有甚麼目的?一直在暗中窺視,是敵是友?

黎錚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那個11號的流浪者, 但對方既然躲藏得那麼好, 為甚麼現在又突然暴露?剛才那道視線太過直白, 視窗一閃而過的人影……

是個女的。

對方是故意暴露的, 為甚麼?想引他過去?

想傳達甚麼資訊?

電光石火間, 黎錚想了許多,並快速做出了決斷,“仲春, 撤!”

仲春雖不明所以,但在作戰時, 信任自己的隊友是基本要求,她立刻抽身,跟著黎錚撤退。宿秦當然不能由著他們跑, 在後面窮追不捨。

“跑?你們不是要殺我嗎?跑甚麼?!”宿秦人狠話也多, 不知從哪兒搞來的彈藥, 一發轟過來,差點把路過的鎮民都給炸了個人仰馬翻。

仲春好險穩住步伐,就聽旁邊的黎錚還在那兒點評,“看來是商店裡的壓箱貨。那店老闆還留了一手。”

“你管他從哪兒弄來的呢,我們這是去哪兒?”

“找人。”

黎錚步履不停, 目標明確。仲春也沒有片刻耽誤, 餘光瞥了眼後面的宿秦, 還是忍不住問:“他呢?”

“既然他能復活, 就不要白費力氣。”黎錚道。

仲春想想也是, 在心裡咒罵一聲,便乾脆利落地把宿秦暫時拋到一邊,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再給。

如此乾脆利落的無視,或者說戰術上的蔑視,讓宿秦幾欲發瘋。

“黎錚!仲春!!”宿秦永遠不會忘記,他在縫隙裡被圍追堵截,被殺死的那一天。就是這兩個人,幫著氣相局和警方來抓他。

不過也是在外面混的,裝甚麼正義衛道士?

只有屠刀落在自己身上的時候,人才會怕的,才會揭開虛偽的表象露出真實。宿秦永遠記得那些被自己殺死的人最後的表情和姿態。

黎錚和仲春終有一天也會這樣。

對,他都記得,他記得所有的仇恨、記得所有的過往,他就是宿秦,他就是他自己?如果他不是他,他還會是誰呢?

鴆?世界意識?等他殺了眼前這兩個人,他就會報仇的。

沒錯,就是這樣。

宿秦的心堅定起來,眼神卻愈發瘋狂。他看著黎錚和仲春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追不上了,乾脆也沒有追。

他看了很久,良久,才轉身離去。

黎錚和仲春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剛才的視窗,暗中窺視的人已經走了,但視窗旁邊的牆壁上,留下了熟悉的炭筆標記。

仲春面露思考,“這是指路標記,英文代表方位,數字代表距離,後面那個握手的圖案,這是要跟我們談話?”

兩人對視一眼。

仲春:“走不走?”

黎錚:“走。”

那廂,戴著貓耳頭盔的外賣員正在上方城的街頭接受批評教育。

救助站的車停在一旁,穿著墨綠色制服的小姐姐給她登記了基本資訊,見她還在神遊天外,便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回神了。下次開電瓶車可不能看手機了,要遵守交通規則,這次幸運,下次就不一定了,絕對不能有任何僥倖心理,知道嗎?”

女生連連點頭,“知道、知道。”

她有點蔫蔫的。誰能預料到她這一整天的遭遇呢,從極致的好運到極致的黴運,好像只需要幾個小時的時間。白天送了個外賣,竟然就送到了“主角”手上,晚上再送一個外賣,差點撞到了鴆。

這是騎車不能看手機的問題嗎?

救助站的小姐姐告訴她:是的。

甚麼主角、甚麼鴆,都是虛的,騎車不能看手機才是真的。任你這一天驚心動魄,碰到了多大的事,違反了交規就是得在這午夜的街頭接受教育。

聽聽那響亮的犬吠聲,好像還沒有跑遠。槍聲、呼喊聲,還有頭頂飛過的直升飛機,都能昭示著有甚麼大事在發生。

既遠,又近。

她的心情複雜又奇妙,剛才那種與死亡擦肩而過的感覺還在心頭沒有散去,戰鬥也還在繼續,但她好像已經回到了尋常的生活裡,再次為柴米油鹽而煩擾著。

“今天的罰款就不需要交了。”救助站小姐姐的聲音又將她的思緒拉回,“不過你這單外賣超時了,好好跟買家和客戶協調一下吧。”

“沒事兒,他們要是知道我碰到了甚麼事情,說不定還要倒貼錢讓我給他們講八卦。”女生摸摸鼻子,對此不甚在意,這上方城人的習性她還不知道麼?

她也一樣。

好奇心蠢蠢欲動,想要圍觀那邊的大場面,但與此同時她也知道“作死”兩個字怎麼寫,怕死,就不敢去了。

驀地,她又想到點現實問題,“對了,我這種情況,有補助嗎?”

小姐姐有一張圓圓的臉蛋,笑起來格外甜美,“有啊,你的情況適用於特殊補助條款第78條,而且今天救助站剛好收到了新的捐贈物資,我會替你申請的。不過今天太晚了,波動時刻就要到了,今天就先回去休息,好好睡一覺,明天你再起來,說不定就有好事發生了呢。”

女生被她的笑意感染,心情不由輕鬆不少,只是擔憂在所難免,“那邊……不會有事吧?”

小姐姐肯定地點頭,“不會的,放心吧,大家都是專業的。”

這時,她的同伴叫她了,她回頭應了一聲,而後叮囑女生趕快回家,就坐上快捷救援車迅速離去。女生知道,他們還要去忙。

遠去的救援車裡,一對搭檔正在說著話。

說話是為了防止犯困,偶爾開點玩笑,為生活增添一些色彩。一顆薄荷糖被扔進嘴裡,帶著涼意的甜味在嘴裡爆炸,直衝腦門。

“嘶……這糖可真夠帶勁的。”

“聽說是為了不省心的弟弟能頭懸梁錐刺股地學習,專門生產的糖,效果都是濃縮的,能不帶勁嗎?”

“話說曹家的宣傳是真的強,甚麼都能拿來當噱頭。”

“要不人家怎麼能成為有錢人呢?”

話題聊著聊著,一路從曹家聊到了網上的風波。

“不過沒想到主角會是他啊,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才剛被公司辭退呢。我那會兒就覺得,他那名字特別有主角範兒。”

“不是假的嗎?”

“假的又有甚麼關係,如果是真的也不錯啊。”

“那倒也是。”

……

車子駛入另一條街道,車窗降下。望出去的夜空中,直升機的螺旋槳發出轟隆隆的聲音,攪動地路邊的樹葉都在搖晃。

月夜之下,狗吠、樹影,在現代城市的燈光裡來回拉扯。

“波動時刻來了。”

時針劃過十一點。

氣相局監測部二樓的走廊上,玻璃牆後,再次站滿了人。

閻飛依舊跟蘇洄之站在一塊兒,鋒利的視線掃過眾人,還算有所收斂。後勤部的小方熟稔地過來跟他們打招呼,嘀咕著情況不太妙。後勤統管物資分配,情況妙不妙,他們其實是最清楚的。

“今天局裡不少人犯規,醫務室都滿員了,還從我這兒調了一個人過去幫忙。我們尚且如此,更不用說外頭。現在大家都在連軸轉,物資還好說,人手是真不夠用。”小方壓低了聲音,免得被人聽到了,說他打擊士氣。

“你有聽到甚麼別的風聲嗎?”蘇洄之問。

“我可不相信你們訊息沒我靈通啊。”小方狐疑。

“這不是忙著網上的事情麼。”蘇洄之解釋道。

“那閻隊肯定知道啊。”小方看了眼閻飛,又留意了一下四周,這才小聲道:“端看今晚的監測結果了,如果結果不好的話,聽說是要上緊急預案了。”

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緊急預案,作為上方城遭遇重大變故時的臨時管控方案,別的部門可以不用提前通知,後勤可不行。包括那封《告上方城全體居民書》,其實也是一種鋪墊。

小方早早地就收到了指揮部的通知,忙得腳不沾地,這會兒才有空停下來說幾句話。

聞言,蘇洄之和閻飛都沒有立刻答話。這風聲傳出來,其實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耳聞,也有心理準備了。

此刻大家聚集於此,等的就是一個結果。人為甚麼來的那麼多,是因為大家都很心焦,等不到訊息傳到自己耳朵裡了,要跑過來親自看。

如果明天依舊是全城異常,那這種異常對大家生活的影響將不止是疊加的。剛開始可能只是量變,可量變一旦促成質變,那大家一起瘋。

最後,瘋掉的人又像三院重症區的那樣,突然回歸正常。

紙片人重新當回紙片人。

前三十年的努力,就都白費了。

沒有人希望看到那樣的事情發生,所以他們都聚集於此,等待一個奇蹟。可奇蹟之所以是奇蹟,就是因為它稀有。

當大家看到監測員臉色蒼白地從監測裝置前後退一步,轉身比出熟悉的手勢,都心下一沉。

小方抓了把頭髮,“完了,還是全城異常。”

雖然嘴上這麼說,表情也很喪,但小方的動作可不馬虎。急匆匆跟蘇洄之和閻飛道一聲別,就轉身去忙活了。其他人也是如此,走廊上的人瞬間散了大半,氣相局這臺機器,再次開啟了高功率運轉。

匆忙的腳步聲像機器在上發條,一聲聲催促著眾人邁步向前,也將聞人景和闕歌再次從睡夢中喚醒。

聞人景睡出了一身虛汗,聽著外面匆忙的腳步聲和說話的聲音,仍有些驚魂未定。毫無疑問,他做了一個不怎麼美妙的夢。

闕歌便要冷靜得多,抬頭看了眼牆上的鐘,知道是波動時刻到了,立刻推門出去喊住一人瞭解情況。

待她回來,隨手倒了杯溫水遞給聞人景,又看向了躺在中間那張床上的燕月明。

氣相局的醫務室像一個小診所,不僅有輸液室還有病房,以及普通的休息間。在這個小小的休息間裡,正好有三張床。

燕月明還在睡,但看到他睡著的樣子,闕歌的心裡忽然警鈴大響。她快步走上前去,把手探在燕月明的額頭上,有點發冷。

可是看他臉色紅潤,並沒有著涼。休息室裡還開著空調,是熱的。

“魘著了?”聞人景也看過來。

“應該是。”闕歌蹙眉,覺得這情況有點不對勁。她看到聞人景張開嘴,似乎有要把燕月明叫醒的舉動,連忙止住,“先別叫。”

聞人景詫異,但想到闕歌不會是無的放矢的人,立刻意識到肯定是情況不對,連忙小聲問:“怎麼了?有甚麼問題?”

闕歌:“學弟不是睡得很沉的人,對不對?這麼大的動靜他都沒醒,在現在這個節骨眼上,還是小心一點。”

語畢,闕歌迅速下了決斷,“你在這兒守著,我去叫人。”

對,去叫人。

燕月明在心裡呼喊。

他其實醒著,早半個小時前就醒了。可他在意識層面是清醒的,卻無法從物理層面醒來,也就是說——他現在像個清醒的植物人。

或者說,像被鎮紙壓著的紙片人。

他無法操控自己的身體了,用聞人景曾經說過的話來形容,那種感覺就像3D的靈魂無法貼合2D的身體。

不過他比植物人還是好一些,因為他不光能看到,也能聽到。不是直接地用感官去接收畫面,那種感覺很奇妙,彷彿不用眼睛看就能看見,不用耳朵聽就能聽見。

他在這種奇妙的感覺裡迷失了很久,最終恍然大悟,難道這就是意識的世界?

世界意識在衰弱,且不可逆轉,所以臨死反撲。它的根本目的,不是人類的死亡,而是自我意識的消亡。

他此刻醒不過來,是自我意識被壓制住了?

這倒是跟“鬼壓床”差不多。

在這漫長的半個小時裡,燕月明想了很多。雖然也有害怕,但他的精神狀態相對穩定,從分析現狀、觀察四周,再到揣測世界意識的用意,最後開始給自己和學長取CP名,百無聊賴。

聞人景和闕歌發現他之前,他正在想另一個問題。

那就是相是世界意識,照理說,它應該無所不知,那它知道學長喜歡誰嗎?

燕月明發不出聲音,但他現在處於意識狀態,多麼玄妙的狀態,可以直接問吧?這就叫意識層面的交流,是一種高階的、沒有中間商賺差價的交流方式。

他問了,用靈魂吶喊。

但是沒有人回答他。

看來相也不知道呢。

學長,果然是一個神秘的男子,連世界意識都無法窺探他的想法。又或者是世界意識太菜了。

這麼一想,燕月明如遭盾擊。他覺得自己好像被人摁進了水裡,那水還是黑色的,一點波紋都沒有。

他很痛苦。

於是憤怒、掙扎、痛斥。

一個弱者的痛斥,輕飄飄、軟綿綿,他在水中睜開眼,水裡彷彿有巨大的四不像的虛影,那是無聲的大恐怖。

燕月明感覺到了靈魂的顫慄,天地彷彿即將閉合的液壓機,即將要將他擠壓成薄薄的紙片。但是弱者太渺小也有好處,天地間哪怕只有一條縫,他也能在裡面棲身。

他不過是想談個戀愛,世界竟要如此對他,可見這個世界是不講理的。

他要從這個縫裡撬開一條路。

用甚麼撬?

燕月明摸不到趁手的工具,卻摸到了自己的骨頭。於是他抽出了自己的一根骨頭,撬啊撬,使出了吃奶的勁兒。

“欸,他是不是要睜眼了?”聞人景自己的眼睛瞪得老大,一眨不眨地看著燕月明,充滿驚奇,“噯,又閉上了。”

燕月明聽見他的聲音,有點委屈。

委屈得很,還是要繼續撬,因為他不想當一個被操控的紙片人。如果他只活一個小說裡的設定,那像他這樣的人設,恐怕一輩子也不會跟學長有甚麼交集。

不止是學長,還有老師、學姐和小學長,還有草魚王子。他既然擁有了無限可能,就不會再想要墜入一潭死水。

他會醒來的。

燕月明這麼想著,撬得更加賣力了。他隱約聽到外面好像發生了甚麼事情,甚麼情況變糟糕了、大家都很著急,但他管不了,他只能先救自己。

在想別人之前,先救自己。小姨說過的,這是人生的第一步。

可他的骨頭像他的人設一樣脆弱,“咔擦”就斷了。

他不信邪,又隨手抽了一根出來,想著一根筷子容易斷,兩根筷子也容易斷,一把筷子就不容易斷了,於是哼哧哼哧抽了一堆。

大棒骨,湊一堆可以煮湯喝。

他甩甩頭,把開始飄忽的思緒甩回正常的軌道,再勤勤懇懇地把那堆骨頭都插入大地的縫隙裡。看著那些骨頭,他又想到自己好像缺一個機械裝置,可以來操控這些骨頭。

機械改變世界,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

是槓桿!

是阿基米德!

是人類文明!自然真理!

“咚——”突如其來的鼓聲,震得他踉蹌。

可哪兒來的鼓聲呢?燕月明拿著骨頭當柺杖,歪起腦袋,仔細聆聽。那好像是一面大鼓的聲音。是那種特別特別大的鼓,雖然沒有親眼所見,但他竟神奇地覺得自己可以想象,好大好大的鼓,有人在敲鼓。

聽,又來了。

“咚——”

鼓面震顫,還帶回音的。

“咚——”

地面開裂了。燕月明驚喜地發現,腳下的縫隙也變大了,他的身體變得輕飄飄的,好像壓在身上的東西被減輕了一些,靈魂開始飄蕩,耳邊又傳來熟悉的聲響。

“小明?小明?燕月明?醒醒!”

“咚——”

燕月明睜開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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