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上熱鬧非凡。
氣相局遲遲沒有正面回應所謂的主角到底是真是假, 鴆也就沒辦法根據他們的反應來拆臺。剛開始,鴆還坐得住,因為燕月明的詳細資訊被曝出來了。這麼一個普普通通毫無奇遇, 成績不夠拔尖, 外貌、家世都跟主角這個身份不匹配的人,不應該受到萬眾嘲諷嗎?就算氣相局要捧他,那也只是一個扶不起的阿斗、一擊即潰的水貨。
阿斗、水貨,鴆倒是有點喜歡人類的形容詞。
這是一個何其有野心、又何其自命不凡的種族, 一個人哪怕做得再好、再完美無瑕,都會被挑刺, 被謾罵, 更何況一個燕月明?
可他沒有想到的是, 不和諧的聲音是有,人類總能給他提供這樣的笑料。可慢慢的,這個人說“世另我”、那個人在鼓吹“大家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紛紛聊起了自己的故事,催淚的有、搞笑的有,文字版的、影片版的, 如同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甚至還玩起了梗。
最重要的是他們無論說甚麼, 最後總要罵鴆。
豈有此理。
鴆不信這個邪,甚至親自下場註冊了一個賬號, 把矛頭對準了氣相局。他們不罵燕月明,罵氣相局總可以吧?
氣相局為甚麼裝啞巴?
這裡面肯定有貓膩。
人類甚麼時候變得那麼和諧、那麼友善了?他們不是最愛罵人嗎?
剛開始,水確實渾了一些, 網上成功吵了起來。可很快, 一張抓拍的燕月明的近照出現在網上, 雖然還是素面朝天,也沒有刻意打扮,但摘掉了黑框眼鏡又換了髮型的燕月明,露出了額頭,年輕又朝氣。
他胳膊上還纏著紗布,臉色有點蒼白,據爆料人說,人家是掉進縫隙之後好不容易出來,受了傷。
照片裡的燕月明看著鏡頭的表情略有點驚訝,眼睛挺大,手裡還拿著一個紅色的蘋果。仔細瞧那五官,沒了遮擋之後清秀端正,乾乾淨淨的。
看起來還有點可憐。
這種稱不上大帥哥但也算得上年輕俊俏的小夥子,還帶著初出茅廬的稚氣,氣質是軟和的,沒有攻擊性,很容易便讓人心生好感。
照片的左下角,還露出了一個毛茸茸的頭。被黎和平揉亂了的髮型還是沒有恢復原狀,聞人景懊惱地整理著頭髮,渾然不知自己的半顆頭也入鏡了。
“為甚麼不拍我的臉?我也很帥啊。”
“你還太小了。”
蘇洄之一力主導了“帥氣照片更新計劃”,從拍照到修圖再到上傳,都由他親自完成。為甚麼要抓拍?為甚麼要拿蘋果?為甚麼要聞人景半個頭,都有他的理由。
“抓拍更自然,小明的那股可憐又無辜的勁兒,就要在抓拍裡才能夠顯現,否則太僵硬了。他是倒黴蛋一號,你就是倒黴蛋二號。聞人弟弟,你不需要出鏡,這是對你的保護,但你的身份大有可為。人不應該為自己的出身驕傲自滿,但也要善於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條件,只要你不偷不搶不違背社會良俗。”
一個燕月明,是普通人;還有一個聞人景,是大眾眼中特權階級的代表。
在這個詭異的世界、在世界意識的眼裡,他們其實毫無差別。殺你便殺你,哪管你姓甚名誰祖籍何處,銀行卡又有幾張。
“適當賣慘,也是可以的,會哭的孩子有奶吃。”蘇洄之笑笑。
他去到熱線大廳,跟鍾禮站在一處。對於這位人氣主播,鍾禮向來尊重也有點忌憚,大家互相看一眼,就知道對方都是玩心眼子的老手了。
資訊逐步披露。
從燕月明到聞人景到花園路,循序漸進,但有所保留。他們不可能真的讓燕月明一個人吸引所有的火力,所以每一步都要很謹慎。
晚八點,關於“搜救部退休老隊長嘔心瀝血培養後輩,協助氣相局打擊罪犯,做出不可磨滅的貢獻,卻慘遭打擊報復”的事實,已經得到了廣泛認可。
退休老隊長當然是黎和平,罪犯是鴆。
鴆的罪惡簡直罄竹難書。
據傳燕月明和聞人景是九死一生地回來了,但老隊長還有個大徒弟在縫隙裡呢。
據傳這個大徒弟是個絕世大帥哥。
據傳鴆是因為嫉妒他的美貌所以才把他留下的,果然鴆心醜陋。
據傳這一位是主播蘇洄之的弟弟。
據傳他們倆兄弟情深。
據傳……
傳到最後,蘇洄之在自己的個人賬號上po出了弟弟送給他的兔子玩偶,以表示對弟弟的關愛、擔憂。
他一動,氣相局也動了。
一封《告上方城全體居民書》高懸於各大網站的首頁,言辭懇切,坦白了他們並不知道主角是誰的事實,感謝所有人在這個無常世界裡攜手同行。
也呼籲大家,做自己人生的主角,憶往昔歲月,共克時艱。
洋洋灑灑八百字,每一個字眼裡都透露著謙虛、誠懇,最後再道一聲:大家辛苦了。
“你們辛苦甚麼!還共克時艱,好一個共克時艱,這不就是克我嗎?”鴆氣得差點捏碎了手機。
“我竟然忘了,人類最喜歡搞這些煽情的戲碼。明明是看重皮囊的生物,卻偏偏裝得情真意切。”
他好像已經能夠看見因為這篇《告上方城全體居民書》而感動落淚的人,一堆人在哭泣,一堆人在街上因為犯規而發瘋。
哭的哭,鬧的鬧。
人類那脆弱的身體裡,好像總是能同時容納無數種的情緒。鴆看著他們,就像看著一個個隨時會爆炸的氣球。
可他們偏偏還活著。
鴆冷哼一聲,再次看向手機,發現蘇洄之連發了好幾條在掛念他的弟弟,展現他的兄弟情深。媽的。
“我是不是錯了?我應該先殺了他的,先殺了他的……”
免得他在這兒噁心我。
鴆陰沉地看了眼氣相局的方向,又看了眼時間。快十點了,新一輪的波動時刻馬上就要到了,他也該換個地方了。
網上那些說到底不過口舌之爭,說實話他都被罵慣了,一時失利也不要緊。這才是全城異常的第一天罷了,等到今夜波動時刻來臨,異常加劇,這些可惡的人類就會知道甚麼叫逃不過的宿命。
等死的宿命。
鴆離開暫時棲身的房間,不疾不徐地來到大街上。因為全城異常,街上的車子和行人變少了,但燈光依舊,用人類的文明之火將夜空點亮。
抬頭看,那夜空的星星卻已經停止了閃爍,像是畫上去的,失去了閃爍的能力。
這樣的畫面讓鴆心生愉悅,他終於有了點笑意,抬手壓下帽簷,再次恢復了往日的風度,轉身——
急剎車的聲音響起。
“噯你看路啊!”一輛小電驢從拐角處殺出,差點兒撞上鴆。戴著貓耳頭盔、穿著黃色制服的年輕姑娘驚魂未定地看著擋在自己面前的高個男人,對他大晚上的黑衣黑帽,還戴著黑色口罩的造型敬謝不敏。
鴆則眯起了眼,心裡在思忖著眼前人的死法。
女生還以為他裝傻了,取下頭盔露出一頭俏麗短髮,擦了擦汗,連忙問:“你還好嗎?有沒有哪裡撞痛了?需要去醫院嗎?”
鴆依舊沒有回答。
他可是世界意識的化身,怎麼可能被一輛電瓶車撞到?他看著對方,很快判定她是一個外賣員,視線掃過她掛在脖子裡的手機。
手機螢幕還亮著,所以她可能是因為在看手機,所以才差點撞上了她。
不遵守交通規則,活該她死。
等等。
鴆正想出手,又看到沒有暗掉的手機螢幕上,有訂單頁面。餐點那兒明晃晃地標註著四個字——主角同款。
“這是甚麼?”他忍不住問。
“啊?這個?”女生拿起手機確認他問的究竟是哪個,然後狐疑地回答他,“你真的沒事嗎?這個你不知道?沒上網嗎?網上不是有人爆料說主角是小明嗎?這是小明今天點的外賣啊,正好還是我送的呢。”
鴆的聲音裡透著不可置信,“所以你們就開始吃同款的……麻辣燙?”
女生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我也不是有意說出去的。看到網上的爆料太激動了,誰知道就被傳到了網上。大家都說主角吃的肯定很好吃,想要嚐嚐有甚麼花樣,麻辣燙店都爆單了。”
鴆:“今天的異常不危險嗎?你們不擔心嗎?”
為甚麼還有空吃麻辣燙!
女生:“危險啊,這不是都沒心思做飯了嗎?總不能不吃吧?餓死了豈不是比犯規還要可怕?”
鴆:“……”
那你們乾脆餓死好了!!!
鴆氣到維持不住鎮定,表情都開始扭曲了。女生覺得他有點可怕,難不成大晚上的她碰到了變態?
再瞧他這滿身黑的打扮,確實很像變態啊……
女生悄悄把手背在身後,按下了緊急聯絡按鈕。她殊不知這點小動作完全瞞不過鴆,鴆冷笑著,決定賜她即刻死亡。
可就在這時,狗叫聲由遠及近,風馳電掣而來。
“汪!汪汪汪!”
大黃聞到那個熟悉的令人討厭的氣息了,激動異常。它找了大半天,腿都快跑斷了,不等近身便立刻發出了響亮的犬吠。
這就像一個訊號。
第二次圍獵行動開始,潛藏在暗處跟隨的人立刻出手。
面對鴆,出手必須要快,慢一秒就會被他逃離。“砰!”一聲槍響,子彈劃破夜空,擦著鴆的身體飛過去,沒有對他造成甚麼損傷,但也救下了送外賣的女生。
女生一個踉蹌往後退,驚魂未定。但她不傻,電光石火間,已經想到了眼前這個變態的真實身份,雙眼瞪得老大。
即刻轉身逃離。
娘嘞,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