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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橙紅小鎮(十)

2023-05-03 作者:弄清風

回收站的垃圾桶是鋁皮做的, 銀色的垃圾桶,大小剛好能容納一個成年男子蹲在裡面。但因為是金屬材質,所以蹲在裡面需要時刻小心, 不能亂動, 否則就會發出聲響。

燕月明把小金斧子抱在懷裡以免磕碰到垃圾桶內壁,並努力地調整呼吸, 免得自己過於緊張。

從外面的聲音判斷,回收站的工作人員已經進來了,正在從他的那輛小三輪上卸貨下來。他的動作並不快, 手裡的動作很重,從腳步聲來判斷, 一隻腳重,一隻腳輕, 他很有可能是腳受了傷, 或者乾脆是個瘸子。

很快,卸貨的聲音沒有了,三輪車鏈帶著輪子轉動的聲音響起, 工作人員似乎把車停到了距離燕月明不遠處的牆邊。剎車的把手摁下時, 出現了明顯的摩擦的聲音,應該是車子老舊、生鏽了。

屋裡緊接著又響起燒水壺的聲音。

椅子被拖拽,他坐了下來。期間又有細碎的聲音響起, 是些倒水之類的小動作,聽起來沒甚麼參考價值, 但燕月明沒有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他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 可是很快, 泡麵的香味霸道襲來。哪怕隔著鋁皮垃圾桶, 燕月明還是能聞到那股味道, 他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奇怪,他明明吃飽了飯才從旅館出來的,這麼快就餓了嗎?他是在小鎮裡經歷了一場消耗體力的長跑不假,外面天冷,前有風雪後有雷雨,如果此時來一碗熱湯肯定再好不過……

不,不對。

燕月明又在心裡暗暗搖頭,是他被困在這一個小小的垃圾桶裡,四肢無法舒展,感官被無限放大了。

不要被感官俘虜,小明,你現在只是一個垃圾。

燕月明就這麼給自己洗腦,驀地,又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他迅速分辨,而後眸光微亮,這是聽筒被拿起來的聲音!

雖然只是很小的一聲,但他可以確定,因為那聽筒被拿起來後,又很快被放下。緊接著男人站起來,似乎走到了某個雜物箱前,開始翻找東西。

那些東西應該是金屬做的,碰撞在一起發出丁零當啷的響聲。

不過片刻,男人開啟門出去了。

風拍打著門,發出巨大聲響。雨聲變得更加清晰,而男人的腳步漸遠,燕月明數了好幾個數都沒聽見他回來,心跳不由加快。

再等等。

別衝動,再等等。

三。

二。

一。

燕月明悄悄頂開垃圾桶的蓋子,往外看了一眼。隔壁的聞人景也做了同樣的動作,兩人對視一眼,小聲交流。

聞人景:“他拿了工具出去?”

燕月明:“搶修?”

兩人的目光又齊齊落在靠近門口的電話上,眼睛裡有同樣的光芒在閃爍。那些金屬叮噹的聲音,實在很像是扳手之類的工具,而這間小平房裡本來就有這些東西,還很多。

結合他們聽到的聲音,可以推測出男人的行動軌跡——他也許是要撥打甚麼電話,拿起聽筒,卻發現打不出去,於是他起身,去找工具,出門搶修。

這動作熟門熟路,沒有絲毫遲疑,可見他已經不是第一次這麼做。也就是說,他很大機率是可以把電話修好的。

他修好了,再回來,則需要時間。

他們可以趁這段時間,把這通電話打出去。

當然,前提是他們不會被發現。

這時趙申也探出頭來了,他跟燕月明兩人沒有足夠的默契,也無法短時間內跟上他們的思路,但好在他很有抱大腿的覺悟,他們幹甚麼,他就幹甚麼。

聞人景把手往前一揮:GO!

燕月明立刻從垃圾桶裡鑽出去,趙申也趕緊跟上。他們都很小心,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而有了雨聲的遮擋,些微的聲響是很容易被忽略的。

三人貓著腰前進,聞人景迅速躥到門口,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去,發現了外面架起來的梯子。梯子還未被完全打溼,顯然是剛放上去不久。他立刻回頭比了個向上的手勢,這一回,連趙申都看懂了。

但這就麻煩了,人在房頂,那麼他下來所需的時間很短。他們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打完這個電話,併成功隱藏嗎?

趙申別的不會,出點蹩腳主意還是可以的,他比了個向上攀爬的姿勢,然後又做了個惡狠狠的推倒的動作,再比了個大拇指。

燕月明瞬間懂了,他是要把梯子推了,讓那人下不來。

聞人景又拍了拍自己的腿,很顯然,他也聽出了男人腿腳不便的事實。如果這個工作人員沒有被賦予甚麼特異功能,在跛腳又沒有梯子的前提下,推翻梯子的行為可以大大拖延時間。

燕月明眼珠子一轉,指指聞人景,又指指電話。

指指趙申,再指指門口。

最後指向自己,做了個惡狠狠的推倒的動作,再比一個OK。

PLAN A:聞人景打電話,趙申守門,燕月明推梯子。

燕月明這樣安排,有自己的道理。首先打電話必須由聞人景來,他知道電話號碼,且跟蘇洄之和聞人副部長都熟。其次,趙申的狀態比自己要差,那麼推梯子的重任肯定由自己來比較穩妥。

聞人景滿臉嚴肅,兩根手指比了個逃跑的手勢,再把手一攤。

這大概是在問,打完電話之後,是否立刻逃跑。燕月明想起黎錚的叮囑,他讓他們輕易不要走進雨中,要等他來接。可在工作人員已經回來的情況下,他們一旦打出那個電話,真的很難不被發現,屆時就算躲進垃圾桶裡,燕月明也怕於事無補。

更何況,那個早前跟女朋友吵架,最終鑽進了垃圾桶裡的男人,到現在也沒有聲響傳來,不知道怎麼樣了。

要是他們一直待在垃圾桶裡,而黎錚遲遲不來,會發生甚麼?他不敢多想,多想就容易害怕。

思及此,他又想到昨天那場突如其來的風雪。

縫隙里正在發生變化,這是肯定的,風雪邪性,這場雷雨也邪性。如果還是在寂靜街區,他必定會聽學長的話,哪兒也不去,乖乖等他來接,但現在呢?

情況已然發生變化。

一味的等待或許已經行不通了。

燕月明不由望向了堆疊著雜物的角落,那裡藏著他們在商店買的四件雨衣。看到他這個動作,聞人景就已經明白了他的選擇。

他看向趙申,抬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壓低聲音問:“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現在就回到垃圾桶裡,甚麼都不要管。如果我們一切順利,就會回來找你。或者,你跟我們——”

趙申不等他說完,連忙回答:“我跟你們走。”

三言兩語間,他們就做出了決定。這個速度很快,快得燕月明心跳有點失衡,還有一種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緊迫感,以及對未來的無盡恐懼,但唯獨沒有後退。

他們買了四件雨衣,其中一件是學長的。

他想給學長送雨衣。

驀地,頭頂傳來腳踩中瓦片的聲音。那聲音被雨聲淹沒,非常不起眼,但對於此時此刻感官被無限放大,一點小動靜都能讓他驚到的燕月明來說,足夠了。

三個臭皮匠立馬開始行動,先找出雨衣穿上,最後剩下的那件則被燕月明塞在懷裡,用皮帶捆住以免掉落。穿好衣服,聞人景又看向了停在房間內的三輪車。

趙申正著急自己好像一點忙都幫不上,連忙指了指自己。燕月明便湊過去跟他小聲商量,而聞人景則回到電話旁,屏息以待。

等待令人焦灼,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折磨。而這一次,幸運女神沒有眷顧他們。

工作人員出去時,開了半扇門,沒有關上。風雨飄進來,打溼了門口的地面,驀地,一陣強風吹來,把貨架上的一個東西吹落在地。

它有著橙紅色的外表,圓溜溜地,朝著他們滾過去。

柿子!

哪來的柿子,他們剛才怎麼沒有發現?

趙申瞪大了眼睛,控制不住地想要叫出聲來,又趕緊捂住嘴巴。燕月明也小臉一白,動作僵硬,但他的僵硬並不影響他衝出去,上前一步撿起柿子,飛快地躥出門去。

當撿起柿子的那一刻,熟悉的陰冷感覺如附骨之疽,再次爬上燕月明的後頸。他哭喪起臉,但絲毫也不敢停。

聞人景比他更緊張,他說好了要保護學弟的,可他不能離開電話前,只能看著燕月明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黎學長的規則上說了,要把柿子扔到房頂。

去他媽的房頂!

聞人景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而就在這時,電話終於通了。他連忙將心裡倒背如流的那串電話撥出。

“嘟——嘟——”

接啊,快接!

聞人景急得差點要念咒了,默數十聲沒有人接,立刻換號碼再打。他了解自己的媽媽,如果十聲之內沒有接,那必定是不方便接,沒有辦法在短時間內打通的。

那就打給蘇洄之。

與此同時,燕月明已經奮力將柿子扔上了房頂。柿子重重砸在瓦片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表皮破開,橙紅色的汁液被大雨迅速沖刷。

房頂上的工作人員仍然穿著紅色的雨衣,他正要下來,聽到聲音轉頭看去,就看到了那顆砸爛了的柿子。

燕月明趁他的注意力還在柿子上,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過去,用力地推開了梯子。梯子倒地的剎那,燕月明和那名工作人員對上了眼,而房裡的電話,也終於通了。

“我是聞人景,甚麼都別問,聽我說。縫隙有變,我現在在橙紅小鎮……”聞人景的聲音彷彿開了二倍速。

所有人的動作都像是開了二倍速。

趙申推出了三輪車,看了聞人景一眼,在他催促的目光中直接衝出門去。坐上車凳,踩著腳蹬,那蓄勢待發的樣子像是要去參加三輪車越野大賽。

燕月明在往房頂上扔東西,企圖阻止那個工作人員從上面跳下來。剛開始,他確實給工作人員造成了一定的困擾,因為燕月明的攻擊方式就是俗稱的——亂扔。

回收站裡雜物多,他逮著甚麼扔甚麼,不求準頭多高,只求快。可以他的力氣,想要扔多重的東西是不可能的,因此工作人員捱了幾下,就不動了。

“啪。”一個破舊的網球扔在他身上,絲毫沒有造成多大的攻擊,便落在房頂,從房頂滾落,又滴溜溜滾回燕月明腳邊。

大雨飄搖,打在燕月明的臉上,冰冷極了。

彷彿無情的嘲諷。

下一秒,工作人員直接從房頂上跳下來。他雖然是個跛腳,但小平房本身不高,跳下來之後身體晃了晃,竟毫髮無傷。

只是有一點,他憤怒地看著燕月明,嘴巴張著,只能勉強發出“啊啊”的聲音,竟是個啞巴。

此時仍是下午,但大雨來襲,烏雲密佈,不是黑夜勝似黑夜。男人穿著紅色的雨衣,拿著扳手,鷹鉤鼻、跛腳、啞巴,活像影視劇裡的變態殺人魔。

小明哪怕有了小金斧,也只是小明而已,哪裡敢上衝去跟人家搏鬥呢?

當然是選擇戰術遊走了。

回收站裡雜物多,障礙物也就多,反而方便了燕月明。他瞅見旁邊堆放著的鐵架子,回想起影視劇裡的打鬥場景,靈機一動,便用力將它們推倒。

鐵架子哐當倒下,成功阻撓了工作人員的腳步。

燕月明可算是找到了方法,更別說還有趙申從旁協助。他還得守著三輪車呢,所以也沒貿然上前,順手抄起旁邊的掃帚就朝工作人員扔過去,“看招!”

工作人員被砸中了腦袋,憤怒地要回頭去找趙申的麻煩,那廂,燕月明又來了。

一個小院,兩個戰鬥力只有5的菜雞,愣是和工作人員打得有來有回。

天空一道驚雷,異變陡生。混亂之中,小院裡的垃圾桶也如同多米諾骨牌倒了一地。那個跟女朋友吵架的男人骨碌碌從裡面滾出來,雨水和泥水滾了一身,剛抬頭,就看到工作人員揮舞著扳手朝他砸來。

男人登時大怒:“我是垃圾!垃圾!我已經自己進去了,為甚麼還要來打掃!”

工作人員哪裡會跟他廢話,因為他根本也不會說話,一扳手下去,血濺當場。男人軟軟倒下,又被他一把抓起,塞回了垃圾桶裡。

垃圾,就該待在垃圾桶裡。燕月明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這句話。

垃圾桶裡確實安全,可以作為臨時避難所,但進去了就不好出來了。出來了,絕對不能被工作人員看到。

可他已經看到了。

工作人員陰鷙的目光,迅速鎖定燕月明。他看起來很惱怒,一隻手拿著染血的扳手,一隻手又拿起了掉落的掃帚,誓要剷除這個擅自亂跑的大垃圾。

“臥槽!”趙申看到那掃帚被他舞得虎虎生風,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把心一橫,蹬著三輪車衝出去,“快上車!”

與此同時,聞人景終於講完了電話,如同一陣小旋風從小平房裡刮出來。

他一出來,就看到了工作人員和他扳手上滴落的血。瞳孔驟縮,迅速改道,掉頭衝向院牆處,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上雜物堆,借力翻上院牆。

燕月明也迅速爬上三輪,趙申在前面賣力蹬車,他就在後頭揮舞小金斧。

“鐺!”

小金斧架住了扳手,巨大的撞擊的力道震得燕月明手臂發麻。他近距離看到工作人員那雙陰鷙的眼睛,像是靈魂被釘穿一般,條件反射似地一腳蹬出。

眼見工作人員被他踹得後退一步,燕月明也不敢放鬆,回頭喊道:“快騎!”

趙申已經很賣力了,那三輪車被他蹬得都快冒火星了。車子以勢如破竹之勢衝出回收站大門,又神龍擺尾般地轉向,迅速駛過院牆,堪堪接住了從院牆上跳下的聞人景。

“呼……”聞人景剛鬆了一口氣,就看到了燕月明的驚恐目光。

他回頭,只見工作人員還追在後頭呢。一把扳手,一把掃帚,一襲紅雨衣,哪怕跛著腳,速度不夠快,依舊頑強地在追殺他們。

救命。

聞人景和燕月明一左一右按住趙申的肩膀給他打氣,“加油,你可以的!”

另一邊,氣相局播音部。

蘇洄之坐在熟悉的播音臺前,放下手機,給導播室打了個手勢,一邊讓人過來複製剛才的通話錄音,一邊繼續用最完美的聲音,做電臺廣播。

《氣相預報》還是開了天窗,監測部費勁心力監測出來的規則,仍然模糊不可用。但《氣相預報》無法準時播出,《氣相電臺》上線了。

當主播蘇洄之那磁性優雅,彷彿無論何時都能安撫人心的聲音在電臺裡出現時,上方城的人們,就能從慌亂中恢復鎮定。

“各位親愛的聽眾朋友們,歡迎收聽氣相電臺。”

“我是主播蘇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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