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方城, 又迎來了一個不眠夜。
當城裡的居民們,一個個都在奇怪,怎麼零點未過, 警報就響了的時候, 蘇洄之、閻飛等人已經齊聚監測部, 連後勤部的小方也來了。
監測裝置所在的大廳裡, 非本部人員止步。所有人站在特殊玻璃封閉的二樓走廊上,看著下方的忙碌場景, 眉頭微蹙。
“波紋持續顫動。”
“波動異常。”
……
“波動異常。”
“無法觀測到具體規則。”
“各監測員注意,
“請準備。”
各位戴著特殊眼鏡的監測員對視一眼, 紛紛後退。與此同時, 牆壁上自動開啟數個一米見方的暗櫃。每一個暗櫃裡,都存放著必要的裝備。
類似防彈衣的金屬夾克,連線著無數導線的手環,黑色的手套。那手套很薄, 仔細看就像是無數細小的金屬片縫合而成, 還有複雜紋路,很是奇特。當手環箍住手套的邊緣,導線連線上金屬的夾克, 所有紋路亮起藍色光芒。
所有人陸續按下眼鏡上的一個按鈕。
“深度監測現在開始。”
“請所有人保持靜默。”
“請保持靜默。”
“保持靜默。”
落針可聞的空間裡,所有監測員再度上前, 來到了蒙著黑紗的巨大監測裝置前面。這一次,他們不再是隔著一定距離, 用眼睛看,而是掀開黑紗走進去, 直接伸手觸碰。
不過半分鐘, 其中一個監測員便後退一步, 將手收回。
他朝著身後迅速打出一個手勢。
二樓走廊裡,蘇洄之微微眯起眼。他又看了會兒,沒有多留,便轉身離開。閻飛迅速跟上,邊走邊問:“你看得懂那手勢?”
蘇洄之:“播音和監測密不可分,他們那套手勢我當然看得懂。我只是覺得,再等下去結果也不會變好了。”
閻飛:“到底甚麼意思?”
蘇洄之:“規則模糊不可測,如果不是鴆動了手腳,就是被縫隙裡的變化影響了。波動時刻只有一個小時,現在還剩下34分鐘,如果在這34分鐘裡,我不能拿到準確的具體的規則,那麼今天零點的氣相預報,就要開天窗了。”
兩人步履加快,坐著電梯返回地面時,還碰到了對策指揮部的井寧,也就是聞人景的爸爸。井寧正要去監測部,看到蘇洄之和閻飛,連忙停下腳步。
“各城的監測都出問題了,情況不妙。”井寧一開口便直奔主題。
“如果出事的不只是上方城,那麼你剛才說的兩種可能,就是後者。”閻飛沉聲。後者是甚麼?那就是縫隙裡的變化影響到了監測的結果。
閻飛不認為鴆有那個實力,同時對各個城市的監測裝置動手腳。他如果有這能力,人類早完了。
蘇洄之也同意這個觀點。
井寧沉聲道:“我知道了。剛才我已經讓巡查部全員出動,閻隊,接下來可就要拜託你們了。還有蘇主播,如果《氣相預報》不能準時上線,你知道應該怎麼做,穩定軍心很重要。”
蘇洄之:“放心。”
三人沒有多廢話,匆匆交換完各自的訊息,便又迅速分開,奔向不同的戰場。只是分別前,閻飛拉住蘇洄之,語氣鄭重:“不要落單,不要輕敵,你是氣相主播,是氣相局的門面,是上方城數百萬人的精神寄託,你不能出事。”
蘇洄之回視著閻飛,唇邊揚起一以貫之的微笑,“閻飛,沒有人比我更瞭解氣相主播的職責。”
這是蘇洄之第一次喊閻飛的全名。
閻飛沉默兩秒,“一切小心。”
蘇洄之:“一切小心。”
與此同時,橙紅小鎮。
旅館裡,新的住客正在惶惶不安。女孩兒名叫胡佳佳,今年16,還在上高中。除了這一次突然掉進縫隙,她的人生並沒有甚麼太大的波瀾,偶爾在學校裡會碰到一些奇怪規則,會撞見縫隙的出入口,但在老師們的保護和同學們的互相幫助下,都沒出甚麼太大的問題。
可是到了這裡,過往的那些經驗,好像都不頂用了。她突然間深刻意識到了甚麼叫做真正的危險,甚麼叫“學校是座象牙塔”。
她以前在塔裡,拼命想出來,現在卻回不去了。
兩個小時前,她住進了這間108,本以為自己會害怕得睡不著覺,但疲憊襲擊了她,她昏昏沉沉的,還是睡著了。
可她沒有睡多久,就又被汽笛聲以及雨聲吵醒。
看到外面那風雨飄搖、天地暗沉的場景,胡佳佳害怕極了。她哪裡還能睡得著覺,連忙穿好衣服和鞋子去找她的同伴瞿剛,也就是染著騷粉色頭髮的肌肉男。
可是胡佳佳敲了好幾下門,門內都沒有回應。而就在這時,旅館門口又傳來了開門聲。
瞿剛住在103,走兩步就是客廳,離門口很近。可這時候還有誰來投宿?難道是跟他們一樣掉進縫隙的倒黴蛋?
胡佳佳本能地察覺到危險,想要叫瞿剛起來。但根據那個叫小白的少年告訴他們的規則,一個人睡覺的時候最好鎖門,所以瞿剛的門是鎖著的,她進不去。
這時,對面的門開了,那對中年夫妻中的男人探出頭來。
胡佳佳對他談不上多信任,但此時此刻看到相熟的面孔,還是鬆了口氣。她連忙給他使了個眼色,小聲道:“好像又有人來了。”
男人也小聲問:“你去看過了嗎?”
胡佳佳搖頭。
男人便道:“要不我們還是在房間裡待著吧,待在房間裡肯定比在外面安全。”
可胡佳佳擔心瞿剛,這人遲遲不應門,萬一出事了呢?
“瞿剛!瞿剛!”她再次小聲呼喊,而就在這時,從客廳那邊傳來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像是膠鞋踩在木板上的聲音,走路的速度並不快,可一下、又一下,伴隨著外面的雷雨聲,叫人心驚。
對面的門飛快地關上,只留下一聲含糊的“快回去”。
胡佳佳心如擂鼓,還來不及跑,她就看到了出現在走廊入口處的人。明明腳步聲好像還有點距離,可她就是出現了。
四目相對,胡佳佳嚇得後退一步,臉色慘白。
那是一個老婦人,戴著橙紅色頭巾,穿著膠鞋,挎著一個裝滿了柿子的竹籃,身上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著雨水。她背對著光,乍一看那張臉藏在陰影裡,只有一雙渾濁的眼睛裡有點亮光。
“小姑娘,別怕。”她往前走了一步,也就走到了燈光下。咧起嘴角,滿是皺紋的面板被扯動著,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
和善卻詭異。
胡佳佳想要離開,可腳下卻像生了根,僵硬得根本拔不動。她太害怕了,眼睜睜看著那個老婦人離她越來越近,終於,指甲刺進掌心。
瞬間的疼痛讓她的身體終於反應過來,她猛地後退一步,踉蹌著,想要逃離。
“怎麼了?”老婦人也緊跟著往前一步,她輕聲細語的,彷彿音量再高一點就會驚擾到甚麼,一邊說,一邊從籃子裡拿出一個柿子來朝前遞去,“是被我嚇到了嗎?別害怕啊,我請你吃柿子。”
乾枯如樹枝的手上,託著一個橙紅色的柿子。彷彿腐朽與生機同時乍現。
胡佳佳怎麼敢接?
可是她退一步,老婦人就進一步。
時間被拉扯著,一秒鐘就好像過了一個世紀。
眼看著老婦人就要走到胡佳佳面前了,她害怕得想要放聲尖叫,然而喉嚨裡卻像塞了棉花,便是張開嘴,也甚麼都發不出來。
怎麼辦?怎麼會這樣?
我要被殺死了嗎?
胡佳佳一度絕望,腦子裡甚至閃現出走馬燈。她想起了家裡的親人,想起了學校裡的老師和同學,還有那些從小到大她都覺得平常的、甚至有點像在喊口號似的話語。
【人類永不屈服,世界由我創造】
她回不去了嗎?不,她沒有那麼膽小的,她不應該這樣。
胡佳佳咬咬牙,心底驟然生出勇氣來,聲音也終於衝破喉嚨。她憑著這最後的一點勇氣,奮力地撥開老婦人的手。
柿子滾落在地的同時,103的門突然開啟。老婦人剛巧走到103門口,“砰”的一聲,急匆匆開啟的門重重撞在她身上,一下子把她給撞飛了。
瞿剛火急火燎探出頭來,“怎麼了怎麼了?發生甚麼事了?”
胡佳佳看看倒在地上的老婦人,又看看在地上滴溜溜滾著,即將滾到她腳邊的柿子,整個人都是懵的,本想逃離的動作也硬生生止住。
瞿剛比她還要懵,撓撓頭,“咋了?”
這時,地上的老婦人動了動,好像要爬起來了。胡佳佳一個激靈,整個人迅速回神,衝向103,幾乎是用撞的,把瞿剛給帶進去,“快關門!”
“砰!”關門的聲音卻不止一處。
那對中年夫妻中的男人,還有小平頭,都悄悄開啟門看著,見此情形,連忙關門。
另一邊,廢品回收站。
燕月明三人把小平房全部探索了一遍,又觸發了兩個小規則,目前暫時安全。但令人擔憂的是,電話遲遲打不通,黎錚也沒有出現。
“別多想,我們先看這個。”聞人景將幾張紙幣一一攤在擺著電話的那張紅色長桌上。
就在剛才,他們在這間小平房裡,又找到了幾張百元大鈔。它們被隨意地跟其他廢紙一塊兒收在一個紙箱裡,且就放在牆角。
第一張紙幣,出現於商店附近的雪堆裡,上面用血寫著“SOS”。
第二、三、四張紙幣,出現在這裡,上面也寫著字,但這一回的字就變多了,透露出來的資訊也多了。
【我在診所,救我】
【不要相信這裡的任何人】
【不要來診所】
趙申也努力地開動腦筋,“這個人應該就是小玉了吧?有錢,又在跟我們求救,可他一會兒說要我們去診所救他,又讓我們不要去診所,為啥?”
聞人景沉聲:“因為診所肯定很危險。”
燕月明很是憂心,他看到了這樣的求救資訊,作為一個有良知的普通人,他肯定是想救人的。那可是一條人命。
可現在外面風雨交加,診所又那麼危險,他該怎麼去救?
恰在這時,“吱呀”的開門聲傳來。
三人對視一眼,聞人景立刻跑到門邊,從門縫裡往外看。不看不要緊,一看嚇一跳,有個穿著紅色雨衣的人正推門進來,他的身後,還有一輛裝滿了雜物,此刻用塑膠布蓋著的三輪車。
糟了,回收站的工作人員回來了。
救不救人的再說吧,先救自己才是真的。好在他們已經在剛才的探索過程中,提前尋覓好了藏身地,也就是堆在平房角落裡的一排垃圾桶。
黎錚留下的紙上說過,如果工作人員回來,可以先在垃圾桶裡躲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