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一下子從夢中驚醒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今晚喝了點兒馬奶酒。
薛思婉總覺得酒後的事情都迷幻得不可思議。一切就像異鄉這場突如其來的雷陣雨, 來得又急又快,人都被淋溼了,還來不及做出反應。
正如此時。
梁亦辭頭也不回地走掉, 只剩下薛思婉跟喬衡站在原地。
喬衡想了想:“思婉, 要不要你先回去。”
他說完又張了張口,最後還是沒說。
薛思婉眼圈都紅著,馬上要控制不住情緒, 話也說不出來, 搖搖頭就順著梁亦辭走的方向跑走。
站在一樓到二樓中間的樓梯上看到梁亦辭的時候,他正坐在別墅門口的臺階上抽菸。
剛剛洗乾的身上又一次被風雨沾染半溼。
薛思婉又下了一節臺階,想過去。腳步落下去的時候, 又想起他剛剛不留半分情面的話。
他說薛思婉,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八年前他們爭吵到最兇的時候, 他也從沒說過這麼重的話。
不要出現在他面前。
她跟過來站在這裡,都覺得自己賤得要命。
進退維谷的時候。
手臂突然被人拉了一把, 她回頭, 眸光透過氤氳的水汽看到夏歆。
對方掃了眼樓下樑亦辭坐著的地方,很快又收回眼看薛思婉,做了個“噓”的手勢,然後拉她上樓。
導演組安排的房間,薛思婉還是跟夏歆一間。
回到房間的時候, 另外兩個女嘉賓鄧柔清跟方凡舒也在。
風雨聲被隔絕在窗外。
還在走廊的時候就聽見她們兩個在聊剛剛的事。
“他們倆怎麼吵起來了, 他們不是剛剛還單獨出去了嗎?是不是還跟新來的男嘉賓有關係啊,我好像看到剛剛他也出去了。”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誒, 不過剛剛聽到好像吵得還蠻兇誒, 沒想到梁的脾氣還蠻大, 雖然這樣說有些不好啦, 但還真是……好man的。”
“噓!待會兒思婉她們回來你可千萬別這樣說,她肯定很傷心,你還這樣說有一點太傷人了。”
“哎呀放心啦,我當然知道不可以亂講話的,現在不是她們都不在嘛,我才講的。”
“對了柔清姐,你不是說看到在電影節後臺梁哥給思婉穿鞋嗎,他們剛剛又吵架……那這算是,怎麼一回事啊?”
“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看上去好像是,鬧掰了吧?不用大驚小怪呀,成年男女之間嘛,很正常的啦。”
夏歆皺起眉,聽不下去,邁開了步子要進去。
薛思婉用殘餘的力氣拉著她,很輕地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她們回去房間之前,還特意提前敲了敲門,房間裡的聲音暫停,她們才推門進去。
剛一進門房間裡的另外兩個人就湊上來。
自打滬市電影節上的不虞以來,鄧柔清第一次跟薛思婉講話。
“怎麼了這是?這房子隔音不太好,我剛剛不小心聽到了,你們怎麼還吵起來了,不是晚上的時候才一起出去玩了嗎?”
一旁的方凡舒想起剛剛鄧柔清讓她別大驚小怪,現在薛思婉一回來,對方又直接問這麼一句,看得方凡舒一愣一愣的。
方凡舒想了想,還是關心道:“思婉你沒事吧?”
薛思婉搖頭,往自己的床邊走,很輕地說沒事。
她腳上的拖鞋也被走廊上開著的窗子吹進雨水,正好藉著這個理由越過其他人扯了毛巾進到浴室。
她反鎖上浴室的房門。
還記得脫掉衣服站到花灑下,蒸騰的熱氣跟微燙的熱水包裹住全身。
她就躲在水流聲裡捂著嘴,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
她想起好多事。
高中時代的驚鴻一瞥,大學時代的卑微暗戀,還有重逢後,每一次見面,講的每一句話。
點點滴滴。
好像一下子變成了過眼雲煙,看得見卻抓不住了。
她好像一步錯步步錯。
比如從一開始就該坦白見過喬衡。
再比如,從更早的一開始,就不該心比天高地奢望踏進他那個不屬於她的世界。
那樣也不用像現在。
每一天都陷進反反覆覆的痛苦裡。
……
從浴室出去之前,薛思婉用打溼的熱毛巾敷了敷眼睛,讓眼睛看上去不那麼紅腫得明顯。
穿好衣服開啟浴室房門出去的時候,鄧柔清跟方凡舒都不在,夏歆正坐在床上看著她。
“思婉。”
薛思婉剛剛才敷過的眼睛又一次腫/脹發紅,前功盡棄。
她掀開被子悶頭躺進去。
夏歆湊過去的時候聽見她很小聲說。
“我想睡一會。”
“夏夏,不要和我說話。”
“不要和我說話。”
/
興許是一連兩三天的舟車勞頓又惶惶不可終日。
薛思婉的身體已經極度缺乏睡眠。
又或許是蒙古的暴雨夜實在是太冷了,她沾到枕頭,很快就昏昏沉沉睡過去。
人在睡不實的時候總是很容易做夢。
做的夢也總是顛三倒四,零零碎碎。
薛思婉一連做了兩三個荒唐的怪夢,到第四個夢的時候,竟然夢到以前真的發生過的事。
跟大學時發生的一模一樣的事情。
不管是夢裡還是夢外,她都清楚地記得,那是梁亦辭從宜大消失的第一天。
夢裡薛思婉把幹發帽從頭上解下來,長長的黑髮垂下來四散披撒在肩頸間。她下午的時候沒吃飯跟姜卉卉一起去過穿過商業街很遠的那家洗浴店,回來的時候有點暈,一睡就是一下午。
頭髮散開以後,她找出梳子站到鏡子前,梳子落到頭上,剛接觸到頭皮,手上的動作就停下來,剛剛開機的手機跳出來的第一條訊息,是一條好友申請。
對方的驗證資訊直白地寫著:“我是程菁,有事想找你聊聊。”
程菁。
薛思婉記得她。
很漂亮的一個女生。
程箐說要找她聊聊。
算起來她和程箐之間幾乎沒有甚麼來往。
除了對方在她工作的咖啡店裡買過咖啡,跟她不幸撞見過程菁跟梁亦辭的分手現場。
梁亦辭的前女友找她。
她莫名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說也說不上來具體是甚麼感受。
薛思婉咬了下唇,隨手放下梳子,手機也擱到一邊。她心裡亂糟糟的,起身爬上床,被子蓋過頭頂,眼前被黑暗吞噬。
外面的聲音被隔絕一多半,模糊又空洞的傳入她的耳朵裡,更是添了幾分煩躁。
薛思婉翻了個身,抬手去摸放在床頭筐裡的耳塞,卻甚麼也沒摸到,她乾脆放棄,咬著唇認命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可惜,沒能如願。
她煩躁地掀開被子,想起之前撞見過樑亦辭和程箐走在一起的畫面,少年抄著手漫不經心地略過她,不知道說了甚麼,引得程箐笑彎眉眼,少女那一刻的嬌羞在她的臉上展現的淋漓盡致。
閉上眼睛,腦海裡就滿是。
她輾轉反側,實在是沒有睡意。
薛思婉拿起手機調暗亮度,有梁亦辭的未接來電,回撥過去卻好幾遍也打不通,她在微信上回了他的訊息,又去看單詞,一個字母也背不進去,就又點開論壇。
上面置頂的帖子上還掛著有關梁亦辭的。
她抿著唇點開,一條條資訊劃過,然後逐字看下去。
等所有關於梁亦辭的帖子都看完後,睏意又湧上來,她看了眼時間,已經五點,還是沒有梁亦辭的訊息。
合上手機,她又迷糊著睡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是被手機提示音吵醒,外面的天色已經開始發暗。
她眯著眼睛檢視訊息,發現是程箐在驗證訊息裡發來的見面地點。
薛思婉徹底沒了睡意,她坐起來打了會兒呆,而後爬下床去洗漱,坐在桌前時,她人還沒全清醒。
明明睡了幾個小時,思緒卻沒得到休息。
這覺睡得太累人。
程箐約定的見面地點是校南門的酒吧,薛思婉去的時候她已經在了,看見她來,程箐晃了晃手。
薛思婉慢吞吞地坐到對方面前。
程箐把酒單推到她面前,“喝點甚麼?隨便點。”
薛思婉搖搖頭,聲音有些柔,本就沒有睡好,更是想得有些慵懶,她膚色白皙,一點點的青色都能夠在眼底顯現出來,眼角眉梢,滿是破碎感。
程箐沒勉強,自作主張地替她要了一杯長島冰茶。
程菁單刀直入。
“薛思婉。”
“你知道我找你過來想說甚麼吧?”
薛思婉微微蹙起眉頭,手指覆上玻璃杯,冷冰冰的觸感順著指腹蔓延到她的掌心,她輕輕抬起眼望過去,“不清楚。”
程箐點點頭,低頭含住吸管喝了口雞尾酒,濃妝過後的眼眸大的有些誇張:“是真的不清楚嗎?你應該認得我吧,浪費咖啡廳,美式不加糖。”
她賣著無關痛癢的關子。
薛思婉抿一口杯子裡的酒,躁意隨著微微辛辣的酒味蔓延開來,她頓一頓,緩緩開口,“程箐,你約我出來,到底是有甚麼事?”
依舊柔和的語調裡,有不易覺察的冷感。
程箐深吸一口氣,猛地抬頭看向她。
眼睛裡有一些東西在不受控地迸發:“你和……梁亦辭在一起了吧。”
薛思婉身子輕輕一頓,她推開面前酒杯,手臂放在腿上,雙手交疊在一起,語調依舊和剛才無異:“你到底想說甚麼?”
“你不要被梁亦辭騙了。”程箐撐著手靠近她,“他根本就沒有心,你該不會真的天真地以為,你會是他身邊最後一個女孩吧?”
晚間的酒吧開始來客,打碟聲講話聲各種聲音哄糟糟合成一團。
薛思婉心也跟著糟亂。
“你見他甚麼時候公開表示你是他女朋友?”程箐接著說道,尖細的聲音被壓低,像是一把銳利的梳子爬過她的頭皮,攥緊薛思婉的血液裡,一根細小針頭戳進她的心臟,猛地讓她一疼,她張了張口,沒說出話。
見她臉色有些變,程箐眼底閃過一絲不屑,起身坐過去拉住她的手,“薛思婉,我是一個過來人,你要相信我,梁亦辭真的沒心,他不喜歡任何人。”
“如果他真的喜歡你,怎麼不把你大大方方介紹給他的那群哥們兒。”
就像是惡魔的低語,她的話順著薛思婉的耳道鑽進去,一寸寸滲透進面板跟更深層的組織。
程箐說的沒錯。
他始終沒有公開過,他跟她的關係。
薛思婉抿緊唇,沒有說話。
忽的旁邊伸出一隻手在桌上輕叩了叩,聲線漠然:“請問,說夠了沒。”
話題被打斷。
程箐有些惱,剛要反駁看清來人後頓了下,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而後笑了起來。
薛思婉抬頭看向身後。
喬衡低頭從旁邊桌子上抽了張紙,擦拭剛才叩過桌面的手指。
他看向她,眼眸裡有安撫的情緒。
“我最近很喜歡網路上的這麼一句話。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事,可以用兩句話解決,關你甚麼事,關我甚麼事。”喬衡把紙巾扔到垃圾桶裡,掀起眼皮平和地望過去,“程箐,管好自己的事。”
少年一如往日溫潤,言語之間卻暗藏了鋒芒。
“喬衡,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薛思婉的事。”程箐理了理衣服,聲音不受控地拔高一度,濃重的腮紅掩不住鐵青的面色。
喬衡淺淡地笑一聲,“我們兩個的事,你知道甚麼。”
程箐哼了聲,有些不甘心,“你們兩個——”
“你們兩個……”
眼前人平和的目光下滿是清冷,夾雜著濃濃的警告,似乎要是她再蹦出一個字,就會有甚麼事發生。
她到底是有些害怕,嘴裡的半句話嚥了下去,氣勢也消了幾分。
喬衡又睨她一眼:“所以,你可以走了嗎?”
程菁看過喬衡,又看過薛思婉,瞪了後者一眼,拎著包快步出門。
周遭安靜下來。
薛思婉輕輕喘出一口氣,她抬手將酒杯挪到自己面前,低頭咬住吸管喝了口。
對面有人坐下。
她抿了下唇,低聲道謝,“謝謝你幫我解圍。”
喬衡嘆了口氣,手搭在桌子上,靠的近了,薛思婉聞見一股若有若無的酒味。
她抬起頭看向對面的人,鏡框後的眼尾處有些泛紅。
“你喝酒了?”她試探性問道。
喬衡挑了下眉,看了眼她手裡的高腳杯,“你不也是。”
然後是沉默。
久久的沉默。
他們兩個待在一起的時候總這樣。
沒有太多的話要講。
薛思婉想回去,不好直接開口,委婉地起了話題。
“喬衡,你今天為甚麼喝酒啊?”她一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因為。”
喬衡抬手招呼服務生的動作停下來。
頓一頓。
“外婆,昨晚過世了。”
薛思婉吸一口氣。
無措地張了張口,最後說。
“對不起,節哀順變。”
酒吧狂熱的氣氛放肆蔓延。
躁動的音樂聲裡,人心也跟著躁動。
許是酒精作祟,喬衡往前一步,混色閃燈在他粗線毛衣上落下斑駁,“思婉,我能不能抱抱你。”
喬衡問。
薛思婉愣了下。
還沒等她回答。
少年猛然貼近,將她擁入懷中。
……
二零二二年的薛思婉,突然就從這場真實的舊夢中驚醒。
作者有話說:
典典這個夢是57章辭哥回憶的另一個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