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愛抽麼”
雷聲之後晚間天氣的勢頭開始不妙, 接下來的環節所有人心照不宣地加速。
薛思婉渾渾噩噩地聽完,連後面其他人怎樣聽的語音都搞不大清。
終於捱到導演組宣佈今晚收工,她第一個重新穿過淡漫著鏽味的鐵藝旋梯回到房間。
沒有想到剛剛那一趴不算完, 攝影組收工之後, 另外兩位女嘉賓還跟著夏歆到了她們的房間。
稍作安寧的世界又重歸聒噪。
鄧柔清湊到她床邊來追著問:“思婉,快說快說,梁真的給你留語音了嗎?還是說他今天晚上誰都沒給留啊?”
“不過我是覺得像他這樣的男生, 他這麼酷誒, 節目剛開始沒有給女生留言是很正常的啦。”
那時候薛思婉正坐在自己床邊,摸出自己的手機無意識地隨手翻看。稜角分明的手機邊框硌在手指細嫩的指腹,烙下淺淺印痕。
聽到鄧柔清這話她愣了兩秒鐘才反應過來。
興許是她們出去三樓露臺之前關掉了房間裡的空調, 從窗外換進來的空氣潮溼悶燥,連帶薛思婉自己也沒來由發躁。
她抬眼看對方, 聽不出情緒地反問:“是嗎?”
她是溫柔沒脾氣的典範,饒是沒甚麼表情地說話, 興許讓人也不會覺得她有情緒。
對方便如此, 接著滔滔不絕。
“當然了啊。梁這樣的男生真的很少誒,對啦思婉,你跟他你們是不是之前認識的,他今天還叫朋友幫我拿行李了,以為他會給我留言的。所以在想如果他今晚給你留言了是不是因為你們朋友的關係啊, 我沒有說你不好的意思, 只是覺得,你真的不是他的菜啦。”
突如其來的一番話。
房間裡另外兩位都因為這番話默契地不再言語。
我沒有說你不好的意思。
只是覺得, 你真的不是他的菜啦。
……
薛思婉在心裡暗自咀嚼著鄧柔清的話。
她不急不緩地從旁拿過空調遙控器, 手上用了力氣, 開關鍵差點被按到無法回彈。
她莫名覺得躁意更甚。
這樣的話她不是沒有聽過。
甚至是聽過數不清多少次, 從他的朋友,他的前任,他的眾多的追求者,還有更多不勝數的迷妹,從那些她不知姓甚名誰的無數男男女女嘴裡,聽到過,無數次。
那個時候的她跟他,是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每一次其他人或明或暗地提起,她腦海裡總有一道瘋狂的聲音在叫囂著,吵嚷著——告訴他們,告訴其他人,梁亦辭喜歡她,愛她,只愛她。
每一次話到嘴邊,又被理智固執地收回。
午夜夢迴翻來覆去,一遍遍為此懊惱和失落。
可是下一次,還是說不出他愛她的話。
她那時候不是很會憑空講謊話的人。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梁亦辭一次也沒愛過她。
……
“不是他的菜麼……”
她低聲喃喃著咀嚼鄧柔清的話。
“我是感覺他可能會喜歡更有性格一點點的女生吧,”鄧柔清笑了下,接下來的話聽起來更加意味不明,“在車上的時候都沒見你們講話,那看起來就是不來電嘍。”
“原來這樣就是不來電。”薛思婉驀地也跟著冷笑了聲兒。
她不是八年前逆來順受的薛思婉,她依舊溫柔依舊和緩,卻不是依舊處處委曲求全。
情緒橫衝直撞著湧上心頭,關於她跟梁亦辭的問題,她這次不想忍耐,不想遮掩,所以脫口而出:“可他留了語音給不來電的我。”
終結了這個話題。
鄧柔清從她房間出去的時候臉色難看得要命。
薛思婉忽然覺得自己那忍氣吞聲做小伏低的前半生算是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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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零點的時候林穆躡手躡腳上了三樓露臺。
果然在簷下找見蹲坐在臺階上的梁亦辭。
他穿短袖短褲,冷白修長的四肢暴露在涼且黏膩的空氣裡。
天氣預報說今晚有大到暴雨,現在勢頭還好,不過簷下年輕男人伶仃坐著,身體衣裳都不知何時沾上細密的雨珠。
“可算找著你了。”林穆說。
梁亦辭微闔著眼,眸色晦暗:“大半夜的,找我幹甚麼。”
“您也知道大半夜啊,大半夜還不睡覺。”
“睡不著。”梁亦辭聲音帶點兒夜晚特有的啞,“還有煙麼。”
一地的菸頭,他還要煙。
林穆自知拗不過他,從兜裡摸出半包煙塞人手上,藉著梁亦辭的火自己也點上一根。
一口嗆人的煙氣吸了又吐,他才重新再開口:“怎麼又睡不著,因為思婉?”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
梁亦辭這回看也沒看他,煙管燒下去半根,才聽見他問:“你有事?”
“能有甚麼事,關心關心你。”林穆悶悶道。
又是沉默,長久的沉默。
沉默一根菸的時間,才又是林穆忍不住說:“你這身體多少也注意點,錢掙不完煙抽不盡,人薛思婉好端端在那,你別他媽給自己先折騰死了。”
那年梁家出事,梁亦辭又跟薛思婉分手。
很長一段時間他像要把這世界上的煙抽盡酒喝完,深更半夜他人事不省地被送到醫院,大夫說小夥子硬是喝到胃穿孔命不想要了是吧,你們家屬怎麼看著人的。
當年意氣風發的梁大少爺幾無生息地躺在床上,像是連求生的慾念也沒。
這場景林穆後半輩子一刻也不想再他媽回想起。
僅剩的半包煙又被抽完。
梁亦辭碾滅菸頭火色,似呢似喃:“不在了。”
“甚麼?”
他自嘲地笑一聲,眸色比晴雨不定的天還要陰。
“她不會在原地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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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天氣情況讓所有人始料未及。
氣象臺的天氣預報顯示大雨會從昨晚持續到今天凌晨,可是一直到上午九點,暴烈的雨勢也未見半點兒停息。
大夥接連收到航班因天氣延誤的資訊,節目組不得不臨時宣佈下一站暫時去不了。然後決定頂著巨大的損失利用今天的時間在小屋裡多拍一些素材。
所以一大早嘉賓就接連被拉去備採。
薛思婉一連被拉著錄了三段採訪,中間還特地換了衣服妝造,等到折騰完被放出來自由活動的時候已經是午飯時間。
興許是看到他們這些人實在是不擅長煮飯,節目組這回沒再為難他們,午飯時間一到已經讓民宿的大廚弄好了一大桌子菜。
還好昨晚飯菜已經被洗劫一空,要麼今天放在這桌上實在相形見絀。
午飯的時候梁亦辭又缺席。
今天早飯已經缺席過一次,許維揚說他還在睡,午飯又缺席的時候其他人又問跟他一屋的許維揚,得到的答案是辭哥說了不想吃。
午飯結束的時候人群散去,攝影老師也抱著裝置準備休息。
薛思婉正要進到回房間的長廊,見到走她前面的許維揚被人攔住,那邊兩個人的對話無比清晰地傳過來。
先開口的是許維揚:“誒呦穆哥,找辭哥啊?”
“那要不然我找你啊?”林穆當頭給了許維揚一個爆慄,再開口之前似乎往薛思婉的方向看了眼,“你辭哥一天沒吃飯我可不想看著他餓死了來給他收屍,來問問他吃甚麼。”
許維揚聽這話撓撓頭問:“好傢伙,辭哥是不是不舒服啊,中午我叫他感覺臉色有點不大好。”
“這不廢話麼,”林穆聲音驀地拔高,“誰一宿不睡覺淋半宿的雨剛還跟著做了幾個小時備採還能好啊。”
薛思婉被窗縫裡吹進來的風扎到了眼,難捱地揉了下。
幾米之外的對話被全數收入耳中。
風號雨驟的冷雨天裡,這情況聽起來有點兒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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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的時候倒是終於見到了梁亦辭露面。
他穿一身單根白袖線褲線的黑色運動套,長袖長褲。冷怠地倚著窄巴的木質靠背,神情懨懨。
他坐在長桌西側正中,鄧柔清坐他身邊。
薛思婉於是想也不想往長桌還有一個空位的東側走,沒成想被突然橫衝直撞出來的許維揚搶了位子。
她不動聲色地吸一口氣,只好坐到還空著的,梁亦辭的右手邊。
落座後氣氛不宜覺察地改變,他跟她兩個人之間這不到五公分距離中流動的空氣裡,滿載靜默的氣息。
吃飯的時候陳笙cue流程:“沒想到今天的行程會取消,我本來覺得挺可惜,結果這一天跟大家在一塊相處,真的很開心。白天的行程沒去成,今兒晚上咱說甚麼也得喝兩杯玩點兒遊戲吧?”
許維揚第一個響應:“甚麼遊戲?”
“經典飯桌遊戲,真心話大冒險,怎麼樣?”陳笙看樣子是接了任務,脫口就說。
另一邊夏歆抱著臂搖了搖頭:“還能再土點兒嗎?”
薛思婉坐在自己位子上沒講話。
不知道從哪邊有人遞過來酒,餘光裡男人骨節分明的長指壓在開瓶器上稍一用力,怠懶地開掉國產生啤的蓋子。
她挪開眼,酒瓶卻在下一秒鐘被放置到她的面前。
窗外的冷雨像是不受控。
掙扎著往下落。
薛思婉吸了吸氣。
想起午休的時候她趕在林穆之前端著吃的去找他,剛好透過他房間虛掩著的門,看見他對遞過飯菜的鄧柔清說謝謝。
……
她把剛剛被放過來的酒瓶重新放回到他面前,一眼也沒有看過去。
真心話大冒險在這個時候遊戲開始。
遊戲方式是擊鼓傳花,節目組那邊兒安排了幾段幾十秒的音樂,傳的是一支快要開敗的紅色風信子,音樂停的時候花在誰的手上就由誰接受遊戲懲罰。
其他幾位嘉賓嘴上叫著這遊戲太土,玩兒的時候一個比一個興。
幾輪下來陳笙說了自己從沒跟人說過的秘密是喜歡裸/睡,夏歆的微博頭像已經換成許維揚的醜照,許維揚鬧著說這特麼真的不是在懲罰老子嗎?
梁亦辭看上去沒甚麼興致面不改色地連幹三杯。
林穆在底下看得忍不住鬧動靜提醒,連肺管都快順著嗓子眼咳出來。
酒過三巡,遊戲也過了好幾輪。
已經看上去有些蔫吧的紅色風信子終於砸在薛思婉手裡。
她瞟了眼手心那抹熱烈的紅,說:“我選真心話吧。”
話音剛落,已經有人迫不及待地提問:“那就說一個關於你自己的,別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關於自己的,別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
這樣的秘密,其實有很多。
不過似乎,都比較見不得人。
她停下來想了想,終於避重就輕地溫聲開口:“我是煙/民。”
話畢收穫監視器前後數不清的訝異目光。
她有預感。
節目播出的時候,她會被嵐姐追殺。
大夥兒都在訝異。
許維揚看上去對她抽菸這事很感興趣,興奮地問:“我嘞個去,真沒想到阿婉這麼溫柔的妹子也會抽菸,阿婉你平常都抽甚麼煙?”
自打昨晚的語音留言之後,許維揚就對她改了稱呼,叫阿婉。
聽上去有一點怪,她其實更習慣對方喊她婉姐,不過沒有糾正的必要。
“比較雜,”薛思婉想了想,“十幾塊一包的會隨便抽一點。”
“嚯,你可太隨和了,下次一起啊。”許維揚說完還不忘轉頭衝著導演組,“導演這段回頭播出的時候掐了啊,青少年導向不好,我倆成年了沒啥事哈。”
薛思婉還是第一次收到一起抽菸的邀約。
聽上去有點兒莫名其妙,她想默默揭過去的時候腦子裡不受控地迴圈播放那聲淺淡的“謝謝”……
停頓了須臾,她滿面欣喜地回應:“好啊,求之不得。”
話音落下的時候身側男人酒又滾過喉,咕咚著極速通往烈火灼燒著的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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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維揚似乎真的對薛思婉抽菸的事兒還挺感興趣,晚飯結束大家一起收拾碗筷的時候又湊到她身邊兒說以前抽過一個外國女士煙,水果味帶爆珠可甜了你肯定喜歡,就是可惜忘了叫甚麼了。
薛思婉問是不是萬寶路的哪一款,對方拍了下額頭恍然大悟說沒想到你這是行家啊。
跟許維揚的笑鬧的時候她無意瞥見幾步外一身黑衣的男人抄著長褲口袋往走廊去,背影有種說不上來的落寞。
落寞。
薛思婉搖頭笑了下。
她是瘋了。
瘋了才會在他身上看到勞什子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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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許是接連的雨天搞得她人有些悶得心情欠佳,又興許是被許維揚關於煙的話題勾起來癮。
薛思婉趁著晚上的節目錄完,一個人溜到唯一沒監控的三樓露臺,避著風點了根忘了哪回路邊隨手買的黃鶴樓。
暴雨不知甚麼時候停掉的,餘下屋簷積水淅淅瀝瀝。
大概是不習慣這煙,薛思婉第二口就被嗆到咳得昏天暗地。
意識清明之前,眼前模糊地晃見黑衣高瘦的影子。
她有些發懵,分不清是真是幻。
下一秒被人猛地握著手腕扯過去,後腰抵上簷下窗臺,她才清楚地看見梁亦辭皺著眉,眼神晦澀地凝視她。
雙手被男人手心炙燙的溫度桎梏住,整個人也像是被桎梏住。
眼睜睜看著他從她手裡捏過煙,看著他掀了掀眼,毫不避諱地吸了一口。
薛思婉呼吸被卡在喉嚨口,整個人僵硬地頓在原地。
手不知甚麼時候被放開,男人的長指滑到腰,掐著。
再然後是唇齒的膠合,他銜住她的下唇,懲罰似的渡了口煙進去。
看她臉色漲紅,他笑得很渾,話也很渾。
“不是愛抽麼。”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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