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晚頹喪地垂著頭, 緊緊攥著陸韻兒衣衫的手開始泛白,原本明亮的鳳眸一瞬間暗了下去,眸底不斷漫上一股深深的悲傷, 情緒低落道:“韻兒姐姐可是嫌棄與我單獨相處太過無趣?我知道我自己那哪都笨, 對這男女相處的之事沒有甚麼經驗,不會說一些好聽的話讓你開心,不過……”
蘇清晚再次抬眸, 潤潤的鳳眸泛著一層水霧, 溫軟的嗓音已然帶著幾分哭腔, 語氣帶著卑微, 弱弱央求道:“不過,我可以學, 所以韻兒姐姐可不可……不要收回那句話?”
聽完他這番話, 陸韻兒平靜如水的眼睛微微一滯,倒是沒想到他會產生這般想法。
迎上少年那雙含著淚花, 猶如黑曜石般漂亮的眼睛, 忽然令她憶起往昔二人相處的場景, 發現這蘇小世子在她面前哭鼻子的次數,倒是還真不少。
而罪魁禍首也是她,思此原因,她微一挑眉,思緒複雜。
而那顆勾人的淚痣越發令她恍神, 陸韻兒微微別開目光。
看來她是真的見不得美人落淚。
“我沒有嫌棄你。”陸韻兒抿了抿唇,如實應答。
蘇清晚用溼漉漉的狗狗眼望著陸韻兒,委屈巴巴道:“既然如此, 你為何突然要改變主意?”
陸韻兒:“……”
沒有嫌棄他, 這確實是實話。
少年萌動的感情是不自覺的, 卻是最真誠的,正因為他如此乾淨,才讓她心生改變。
這感情之事對魂穿的她而言,早就過了年少單純美好之時,她自詡不是甚麼良善之人,對待感情也就不會那麼純粹。
可她做這番決定時,未考慮周全,忽略了另一個重要的問題。
要知道這世間上有百種債,最難還的便是情債。
不是出於真正的感情,而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且唯獨這情債,無法用數額大小來衡量。
無論如何,還不清的。
哪怕一輩子。
陸韻兒反覆細想琢磨,越覺得這一步打算走錯,神情漸漸嚴肅。
就在她思考該如何收場時,蘇清晚預感到甚麼,心頭隱隱浮現出不安的猜想。
少年漆黑如墨的眼睛倏然沉了下去,著急地拿出昨日對話的證據,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再說了,你可是剛剛答應我至少是在一個月後才可以隨意叫停的?”
想到這,蘇清晚突然鬆了一口氣,慶幸自己昨日提了這麼個要求,要不然還真是一日不到就結束。
“…….”陸韻兒稍微一愣,確實自己答應過他,有些為難地蹙起眉。
蘇清晚見她開始猶豫不決,語氣認真道:“不管韻兒姐姐是因何緣由,答應與我一試,我都不在乎,對我而言,我要的只是一個可以與韻兒姐姐相處的機會而已,至於……這結果如何,我都接受,也無怨無悔。”
聞言,陸韻兒重新將目光望向那張清雋白淨的俊顏上,但她的注意力卻落在他那“無怨無悔”四個字上。
想不到,這看著稚嫩的小傢伙,想法倒有幾分成熟。
事到如今,蘇清晚只有努力爭取,他以退為進,目光一緊帶著輕柔微啞的嗓音,繼續道:“還是說,韻兒姐姐怕了?擔心在此過程中失了心不成?”
對他接二連三,出其不意的話,陸韻兒略感詫異,隨後似笑非笑,激將法會使了,看來她確實小瞧了蘇小世子,既然他如此看得開,心中顧慮便消除下去。
陸韻兒緩緩開口道:“一切照舊。”
話音剛落。
“太好了!”蘇清晚心情愉悅,猛地朝她撲過去,一頭扎進她懷裡。
陸韻兒剛準備推開他,忽然依原主習武的本能反應,敏銳地察覺到某處窺視的目光。
在雲親王府,不用猜,便也知道是誰。
這打算有所動作的手,也就停了下來,任由蘇小世子抱著。
陸韻兒的目的無非是,雲親王若拿捏她,她必拿捏蘇小世子。
相互制衡而已。
見韻兒姐姐沒有拒絕,對蘇清晚來說就是另一種的預設。
“韻兒姐姐說過我可以提要求,所以既然要一試,韻兒姐姐起碼不能拒絕我靠近。”蘇清晚面色漲紅,好似泛著香甜的粉桃,雙手更加緊緊摟住她的腰,撒嬌的嗓音帶著控訴道:“更何況剛剛韻兒姐姐差點說話不算數,當下就權當給我的小補償吧!”
少年有依有據地跟她說道,無非就是為名正言順地抱她,這小傢伙還真是讓她逐漸另眼相待。
不過,當下還真是不能將他推開,蘇小世子的主動落入他人眼中,才是她制約別人的資本。
不遠處二層樓閣裡。
“哎喲!雲親王,您看!這倆人抱上了,難得看我們小世子這般主動,倒是這陸博士讓人看著有些焦急呀!我家小世子相貌如此俊美,在懷她竟然絲毫不亂,倒是一位正人君子。”
桃花林裡,無數粉色花瓣隨著一縷微風吹過,翩翩然地落在一對璧人身旁,猶如一幅迤邐精美的畫卷。
一個俊美出塵,一個清絕脫俗。
這畫面好看極了!!!
陳思一臉興奮,繼續道:“不過,這麼遠遠一看啊,這倆人簡直是俊男靚女,好生登對!我看您乾脆直接反悔得了,馬上讓她倆成婚,說不定您還能早點享受天倫之樂。”
陳思此話並非胡言,是有依據可言的。
自從上次棋局定勝負後,雲親王明顯被陸韻兒的棋藝給驚豔到,空閒時便會重新覆盤她的棋局,每一次覆盤都會被陸韻兒精準的預判給歎服。
棋局如人生,棋理如人理。
看得出陸博士善於審時度勢,遇事不卑不亢,置身於人世中,運籌於經緯之間,深得其中微妙之道。
雲親王本身素來喜靜,一直深居簡出,不涉朝政,不理紛爭。
唯一的愛好便是以下棋為樂,她的棋藝自然精湛。
這府上沒人是她的對手,包括陛下。
傳聞元若寺無言師傅棋藝了的,所以時常去元若寺找無言師傅對弈,二人棋力相當,皆以和局結束,更何況出家人不打誑語,此番結果雲親王當然相信。
而與陸韻兒對弈的結果,雖是她第一次敗下陣來,但卻給她長此以往找了一個好對手。
雖然棋局勝負已定,雲親王允諾過陸韻兒,不參與她二人之事,可其實雲親王根本不打算放過陸韻兒,既然強迫不得,那就換著法子讓她改變心意,成為小世子的良妻。
昨晚讓陸韻兒留宿的房間位置,便是故意安排。
更難得是,這還是雲親王與小世子第一次如此默契地相中同一人。
所以,這陸韻兒再怎麼婉拒,怕是插翅難逃。
想到這,陳思忍不住想要吐槽一句,這是多好的一樁婚事,多少世家貴女求之不得。
這陸韻兒平時倒是聰慧過人,偏偏在這個事上就是個榆木腦袋,不開竅。
蘇白身姿挺拔,雙手負於身後,靜靜地立於窗旁,幽幽的目光正落在遠處的桃花林,雖然神色看起來有些淡然,可這嘴角卻不自覺微微上揚,語重心長道:“俗話說:心急水不沸,盼得越急,來得越遲,讓二人慢慢來吧!”
到底還是雲親王沉得住氣,忽然陳思想到甚麼,問道:“那這詩詞會是否還繼續辦?”
“當然繼續辦。”蘇白言簡意賅,眉眼淺笑道:“不過既然是詩詞會,光有年輕才俊倒略顯失色,再邀請一些德高望重的學者,一併探討交流,或許有另一番不錯的收穫。”
聽到雲親王這話,陳思瞭然於心:“是。”
“時候不早,可以用膳了。”蘇白緩緩收回視線,轉身離開。
*
桃花林一行結束,陸韻兒跟著僕從便來到用膳廳,桌上已經備好豐盛的膳食,確實這優越的條件陸府比不上。
見桌上只有一副碗筷,本以為只有她一人用膳,剛準備落座。
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陸博士,昨晚休息得如何?”
陸韻兒見陳管家進來,清淺一笑:“一夜好眠。”
“昨日之事有勞陸博士了。”陳管家意味深長地笑道:“我家小世子呀,最怕就是喝藥,任誰勸他都不聽,想不到自從陸博士來了後,再也不用勸,自己乖乖地喝藥,陸博士可真是幫了我府上一個大忙。”
聞言,陸韻兒不由地眨了眨濃密纖細的眼睫,這明顯是話裡有話,禮貌回應:“身為蘇小世子的師者,在下只是行為師之責,這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在下此舉理當如此。”
她本不想與雲親王有過多牽涉,若非她被“請”來,也不會讓她打亂計劃,迫不得已行當下之舉。
突然,傳來一道細聲細氣的聲音。
“聊甚麼呢?”
陳思與陸韻兒一同尋聲望去,只見一襲粉色衣衫的少年,亮閃閃的鳳眼裡蘊藏著絢爛的光彩,笑盈盈地走來。
面容俊美精緻,脖頸纖秀,冰膚瑩徹,雖著粉色卻不妖嬈豔俗,反而襯得他乾淨清新如仙,不食人間煙火,楚楚動人。
粉色很適合他,陸韻兒心想。
這時,陳思識趣地稱有事,便退下,同時也喚走來其他的僕從。
廳內安靜如斯,只剩她倆二人。
片刻,又有僕從重新添了一副碗筷,隨後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