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荷花池,蘇清晚不再跟隨她,目光灼灼的視線自始至終黏在漸漸離去的身影上。
見沒了人影,他這才收回視線,若有所思地凝望著手中的摺扇。
自從那日起,這把摺扇他從未離身,若不是今日早晨忘帶,小園剛剛給他送來,恐怕也不會被劉少將軍搭訕時碰見。
又或許……就算今日帶在身上,以她剛剛的意思,就算早晨在荷花池看見這把摺扇,也不會與他提及救他之事。
爹爹曾給他說過,這世間充滿各種形形色色的人,有為名為利,為權為勢,但也有存在另一種施以幫助,不求回報的善良之人。
起初他還小不明白,想著這世間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人?甚麼都不圖,但覺得只要爹爹說的,那就是對的。
因為爹爹就是那樣的人。
可自從他成長以來,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1],這樣的人他身邊數不勝數,那些阿諛奉承,百般討好他的人,無非就是看在他的身份上,曲意逢迎,有利所圖而已。
現如今真如爹爹所說,這樣的人他還真見到了,又或許這也是他一直執著尋她的原因。
好在,最終如他所願,知道她是平安健康的,可心裡卻空落落而無法平靜。
未知曉真相前,他曾在夢中無數次幻想著與她見面的場景,終因看不清她的面容而每感失落。
直到今日,突然從劉少將軍的口中得知,所救他的人原來就是她時,不知道為何那種欣喜遠比以往要強烈幾倍,又因對她的無禮而羞愧萬分。
當下春光正盛,一縷微風輕輕地拂過蘇清晚的髮梢,盪漾起他腦海裡回憶的潮水,並且鋪天蓋地向他襲來,以往與陸韻兒相遇的每一個場景再次重現,瞬間變得清晰明朗。
他殷切的目光注視著手中的摺扇,眸底盪漾著淺淺的暈染,不過須臾,他陡然萌生了新的想法。
*
回到空無一人的博士廳,陸韻兒將食盒放在一旁,推開她桌案旁的窗戶,然後枕著手臂側趴在桌案上閉目小憩。
這是她歷來的習慣,若是不休息一下,這下午必會精神不振,雖然時辰不早,哪怕閉眼休息半刻,也能解乏不少疲倦。
不一會兒,她羽睫輕顫,呼吸微微起伏,漸漸熟睡起來。
和煦明麗的春日薄光透過窗戶映在她清麗絕倫的側臉上,細潤如玉般的肌膚彷彿渡上如光華般的清輝,柔美動人。
此時,一雙纖纖玉手拿著一件輕薄白色外衫輕輕地蓋在她身上,盛青子柔情蜜意的眼神落在那張明媚生動的臉上,他就這樣無聲且溫柔地凝視著她,舉手投足間流露出成熟男子的體貼韻味。
突然,熟睡之人動了動,緩緩睜開雙眸,盛青子見狀立刻收斂起小心思,站立在一旁,柔情不減,眉目含笑道:“你醒了。”
“嗯,你來了。”
陸韻兒睡眼惺忪,白膩的面容上透著淡淡的紅粉,喑啞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慵懶。
自從一個月前噩夢纏身,她這睡眠質量越來越不好,睡眠淺,容易醒。
此時,盛青子眼眸微動,一下子沉迷於她剛睡醒的懵懂樣子,猶如絢麗多彩的睡蓮,花姿動人心神,讓人陶醉。
陸韻兒清醒的視線落在自己披的那件白色外衫上,問道:“這是?”
盛青子緩過神來,臉色微紅,有些不好意思,“我來博士廳時,見你趴在桌案上休息,還開著窗戶,擔心你會著涼。”
“謝謝!”陸韻兒微微一笑,並無多想,禮貌地將那件衣衫還給盛青子。
這時。
“喲!看來,我們來的不是時候。”朱苗苗面帶著古怪的笑意走進來,身後跟著溫情和柳冰。
柳冰面無表情地回到自己的位置,溫情和朱苗苗則朝她們走來。
朱苗苗帶著八卦的目光往二人身上來回打轉,神秘一笑,“你倆在偷偷摸摸膩歪甚麼呢?”隨後將視線落在盛青子身上,朝著他使勁擠眉弄眼,“青子弟弟,現在可還好?”
自從盛青子把她們刻意支開後,就知道他要幹甚麼,這是要與陸博士培養感情呢。
一旁的溫情也難得帶著吃瓜的表情,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而面對朱苗苗這次的打趣,盛青子顯然沒有先前那般抗拒,反而不好意思難為情地低垂著眸子。
可這一切在她看來,盛青子可能礙於情面,面對交情不錯的好友玩笑,一開始還出言制止,到後面任其隨意無節制。
在人際交往中,善意的玩笑可以活躍氣氛,可如果造成尷尬讓人為難,就應該停止。
……倘若他真得對自己有意的話,那她也應該表明自己的態度,不能耽誤人家。
在魂穿這一年裡,藉著原主的身份生活,出入朝堂雖行事謹慎些,但在生活起居上,沒事聚聚會,聽聽小曲,還算過得愜意。
再加上可能經歷過生死之人,反而對這些情情愛愛看得很淡,再加上那個噩夢……
陸韻兒站起身來,神色嚴肅,鄭重其事道:“在下雖然與盛博士相處才幾日,可在在下的心裡,盛博士是一位很好的男子。”說著看了他一眼,目光純粹並給予他讚賞的眼神。
僅短短几日,他帶給她不少幫助,帶她去用膳廳,幫助她解惑教學上的問題,確實是一位很不錯的男子。
盛青子的瞳孔好像受到巨大的震動,映入陸韻兒那雙泛著碎碎光亮的桃花眼中,眼底閃過一抹驚喜之色。
然而隨著陸韻兒接下來的話,他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最後消失不見,暗淡的目光中反而漂浮著一絲落寂。
陸韻兒繼續道:“我與盛博士並無任何男女之情,就和各位一樣與他僅此單純的好友關係,他畢竟身為男子,希望別再開這樣不合時宜的玩笑,有損他的清譽和名聲。”
話音剛畢,朱苗苗下意識瞟了盛青子的神色,而溫情從那段話回過神來,緩解氣氛開口道:“陸博士,你放心,今後不會再開這樣的玩笑。”說著用胳膊碰了碰朱苗苗。
朱苗苗收回視線,算是看出來了,這顯然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見自己嘴巴惹了禍,摸著自己的後腦勺,立馬憨憨傻笑起來,“哈哈哈!我的錯,以後不開這樣的玩笑了。”
陸韻兒也察覺到盛青子的表情變化,但還是朝著盛青子禮貌地笑了笑,“盛博士,我說的可還行。”
雖然好像有點殘忍,但這種事就得快刀斬亂麻。
“嗯。”
盛青子強扯出一絲苦澀的微笑,聲音裡卻沒有一絲情緒,白色外衫下緊攥著的手,因指甲蓋嵌入肉裡,而泛著深深的紅印。
溫情見狀,心知肚明地趕緊轉移話題道:“聽說,你今日在用膳廳救了一位女學子。”
“你們怎麼知道?”陸韻兒臉上的驚訝不過一瞬,隨後恢復平靜,她相信人與人之間的傳播速度。
朱苗苗也來了興趣,激動道:“這男女學院都傳開了,誒!不過你這腹部衝擊法,是從哪學的這麼管用?難道你學過醫?”
至於從哪學的,她定然不會實話實說,陸韻兒淺笑道:“在下沒有學過醫,這個是早些年,從民間收集而來的古籍中看過,剛好遇見與古籍描述一樣的狀況,也就跟著這古籍照做。”
“啪啪啪——”突然傳來幾道響亮的鼓掌聲。
眾人不明所以地紛紛向柳冰望去。
“當眾違逆掌饌大人的意思,還以己擔責,承諾後果自負,不是醫者又僅憑一本古籍就敢上去救人,陸博士還真是勇氣可嘉!”柳冰面無表情朝著陸韻兒幽幽望來,那深邃的雙眸透著一種捉摸不透的神秘。
隨著柳冰話一出,朱苗苗與溫情都不可思議地望向陸韻兒,想不到看起來好像是一件令人稱讚不已的事,實則如履薄冰,有利有弊.
若成了還好,若是不成……朱苗苗與溫情瞬間心裡倒吸一口涼氣,這確實需要很大的勇氣。
而盛青子顯然也被驚到,呆滯的眼神中泛著擔憂……
陸韻兒雙眸一凝,見她說著這麼清楚,看來事發時就在現場。
不過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她竟然第一次主動與她說話,又或者不是她不想說話,而是在她想說的時候便會說,帶著不可小覷的洞察力然後一語中的。
陸韻兒略微一思索,語氣悠然道:“我雖不是醫者,但在府上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所以還是有此類的經驗,再說人命大於天,顧不及其他。”
也不知道這樣的解釋,是不是合她胃口?
陸韻兒與柳冰視線相撞後,柳冰突然對她短暫一笑而後瞬間消失,收斂極快,隨後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
陸韻兒回過神來,眼尾含笑向上挑,看來她不太好糊弄呀!
朱苗苗有所頓悟地點點頭,立馬帶著欣賞的星星眼望向她,拉著長音道:“原-來-是-這-樣。”
一開始吧!覺得陸韻兒這人還行,看起來規規矩矩,文質彬彬的,不過現在看來,這人挺很適合她的胃口。
她毫不客氣地拍了拍陸韻兒的肩膀,特別好爽道:“今後有甚麼事,在下能幫上忙的,儘管吩咐!”
陸韻兒靈機一動,掀開纖長彎彎的眼睫,笑著順她的話往下說:“當下還真有,過幾日女院舉行打馬球比賽,這劉少將軍要與在下比試一番,正好需要你的幫忙。”
“啊?”朱苗苗聞言皺了皺眉,不滿地小聲嘟囔一句,“是與她呀!”有意推脫道:“我恐怕……那天的不得空閒,我府上的……”
待她話還沒有說完,溫情一眼就看穿她,立馬拆臺,“她在找藉口呢!”
盛青子也瞧見她要打退堂鼓,冷淡地瞥了她一眼,語氣不善道:“這陸博士可是我們男院的人,代表我們男院打馬球比賽,不管如何你都得幫忙。”
“好吧!”朱苗苗弱弱道,誰讓她剛剛嘴欠呢!
“陸博士,你放心,我會帶著男院的學子看你比賽!”盛青子笑意盈盈地說著。
此刻他已經調整好了情緒,雖然陸韻兒的話猶如往他心湖投進一顆石子,泛起不少波瀾,打破了他心中美好的期許。
可又如何,只要她還沒成家,那他就有機會。
陸韻兒眉眼一彎,“謝謝!”
作者有話說:
[1]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最早出自先秦的《六韜引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