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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不清白

2022-12-09 作者:拾一

 年下時節,家家戶戶總要忙些,孟家也不例外,翟青寒甚至沒能從擔心侄兒的不安中走出來,就又要開始忙著進貢皇城的事了。

 好在聖上考慮到蘇州時疫一事,格外開恩給了特許:三年之內蘇州賦稅減半,各皇商進貢減半。

 所以今年耗費在貢品上的精力也不算太多,往年要兩月有餘才能置辦完的東西,今年十一月底就完成了。

 有著八年前的前車之鑑,翟青寒不敢鬆懈,再三檢查無誤後,就打算著等雪化了便送貨上京,豈料這天剛從府庫回來,前腳正踏上入府石階,下人就來報:“御史夫人張太太已恭候多時了。”

 聽到張太太一詞,翟青寒不由詫異了下,雖說上回棠梨館會見仲文一事是張思茵夫婦搭橋牽的線,但這些日子以來,除了前幾天送了幾分薄禮聊表感謝,她與他們夫婦再無交集,

 為了迴避,上回謝禮她甚至都沒露面,而是以書信形勢寫下她的謝意,未免引起誤會,就連信封寫的也是“御史夫人張太太親啟”,

 都回避到這份上了,她實在想不通張思茵此番登門究竟所為何事,若說回禮倒也不至於親自登門,更犯不上生生等著她,一等就是大半天。

 就這樣抱著滿懷的疑惑,翟青寒在前院會客廳見到了張思茵。

 彼時的張思茵正無聊地摩挲著茶杯,分明一臉倦意,卻端坐得極正,翟青寒順著目光看去,傾下的夕陽自白雪化透的水面上折射過來,零零碎碎映在張思茵的側臉直至下頜之間,襯得她宛若脂玉,不是明豔驚鴻的程度,卻滿身透著寧靜,叫人看得心安。

 聽著動靜,張思茵也轉過頭來,大抵是意識到兩人的關係有些尷尬,她見到翟青寒的第一眼臉上就忽而現出了些窘色,但很快她又調整過來,窘迫的意味散得一乾二淨,還能大大方方地對室外的人展顏一笑:“你來了。”

 兩人都是在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環境下長成的,但到了這個時候,兩人間也沒有太多客套,半盅茶水下肚,張思茵就找機會切入正題了:“不瞞你說,今兒我來,是為著我家夫君。”

 “我家夫君”這樣宣誓主權的話一落,翟青寒頓感不妙。

 然而張思茵說完那話,眼裡卻沒有含帶半點惡意,反是尤為純粹的對她笑了笑:“你大概以為我是來找你麻煩的吧,我沒有那麼笨,既知道你在他心裡的分量,我又何必犯險,親手毀了我與他這份岌岌可危的夫妻情分?”

 翟青寒聞言一怔。

 快速理清思緒後,就順著她的意思笑著道:“上回匆匆一見,也能看出御史大人待夫人是極好的。”

 “他對我是很好,在外在內都盡到了為人夫的本分。”

 張思茵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而後轉向室外,彼時的折光再次照映回來,零星落在她耳垂珠翠間,暗影斜斜:

 “但究竟是真心實意的好,還是想讓外人看到的好,只有我知道。”

 忽然聽別的女人提起故人的事情,翟青寒心裡意味不明,下意識地錯開目光,張思茵卻不以為然,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我知道他訂過親,滿心的喜歡都給了那個人,對我對孩子不過是男人肩上的責任罷了,

 我見過他懷念你的樣子,也見過他曾為你徹夜不休,黯然神傷的樣子,但即便是這樣,我也沒甚麼好說的,與他的這樁婚事,原就來得不清白。”

 目光不輕不重地落在尚未化透的雪地之上,張思茵恍然一笑,似是神出:

 “記得那也是一個冬天,那年上京的舉子那麼多,只有他,那麼耀眼,芸芸眾生之中我一眼就記住他了,但我不曾想過,他竟也和我是一樣的心思,

 收到何家聘書的那天,我是真高興啊,捧著聘書看了一次又一次,怕父兄騙我,我又著人打聽了一次又一次,確定他便是下聘之人,直到掀開蓋頭,看到他的那瞬,我整顆心都要化了。

 他很疼我,知道我捨不得父兄,甚至不惜委身入住相府,此生有幸得遇良人,我每天都好似活在夢境之中,可慢慢的,我就沒那麼高興了。

 他待我很好,事事周全,禮重有加,但我知道那不是夫妻間的好,是疏離,客氣的好,

 起初我以為是我做得不夠好,是我不夠賢良,他就不喜歡我了,於是我學著少說話,安安分分地守在他身邊,我想只要我聽話,他就該看到我的好了,

 可不論我怎麼做,他對我永遠都是那麼冷靜,甚至默然,直到那天,我在他書房無意翻出那紙娟秀的退婚書。”

 提起從前的事,張思茵心裡還是難以平復的痛,比起痛,更多的是愧疚:

 “說是退婚書,他卻儲存得極好,存封在楓葉之間,信面連半點摺痕的印記都未曾留過。

 我是到了那個時候才知道,原來不是我如何他就不喜歡我了,是從一開始他喜歡的,就不是我。

 也是那個時候我才知道,為了我當初那一眼,父兄究竟做了多少,他又是如何不得已才向張家下的聘。”

 語氣留歇半瞬,她恍然嘆息一聲:“有著那樣的不堪過往,他當然不會喜歡我了。”

 八年了,這是翟青寒第一回聽到有關當年的事,只是她怨恨了這麼多年,如今卻忽然告訴她,他從來不似她想的那般,她心裡就不可避免地泛起驚疑來:“甚麼?”

 張思茵有所察覺,遊神眼神驟然攏回,

 翟青寒沒有錯過她臉上任何一個微妙的變化,清冽目光當即一沉:“你父兄究竟做了甚麼?”

 張思茵卻閉口不談:“都不重要了,不過是疼惜心切,關心則亂罷了。”

 翟青寒頓時怒火重生,你父兄關心則亂便可用盡下作手段嗎,但冷靜一想,遠在她父兄下手之前,自己就已寫了退婚書,比起薄情,誰又能比得過自己,如今又有甚麼理由指責旁人呢,

 只是可憐他,堂堂七尺男兒,正是行走天地之間的大好年華卻也有那麼多的無奈和不得已,這般想著想著,她不由又想起仲文來,

 一樣的身為男子,一樣的飽含辛酸,不同的是他的無奈和不得已是來自更高階層的施壓,而仲文的不得已竟是來自自己。

 “這件事,終究是我對不住你,若你心裡有氣,我願一力承擔,予你洩憤。”張思茵的話再次響起,翟青寒回過神,但面對著這樣的結果和如此坦然的人,她卻不知該如何做了,

 張思茵好似也看出了她的猶豫,“我這次來,也不是為了求你原諒,只是不忍再看他常年自苦,也希望你能放下從前,……至少,別再恨他了。好嗎?”

 張思茵身為相府幼女,端的是京都權貴的勢,每個動作每個神色都是那麼的高貴,在這一刻卻也敗下陣來,微微軀著身,頗有幾分示弱討好的意味,

 翟青寒這樣的人,自然一眼就看懂了她的意思:“我既入了孟家的門,便生生世世都是孟家的人,何況他也不是……”

 張思茵眼簾再垂幾分:“我從未擔心他會離開,也不怕他心裡有你,只是,你的恨關乎他所有,比起他心裡的位置,我更希望他過得心安。”

 翟青寒原還想說些甚麼,但見她一退再退的隱忍模樣,思量片刻,終究還是回了句:“我知道了。”

 時間過得很快,沒多一會,天就漸漸暗了下來。

 見事情說得差不多了,時間也晚了,張思茵很識趣地道了別,

 翟青寒也不虛留她,想著親自送她出門便算是盡了地主之誼,豈料還沒送到門口,何家的下人就來了,因說姑爺的馬車已在府外,特來接姑娘回去。

 張思茵像是沒有反應過來,愣了好半晌,才遲鈍的笑了下,然後尷尬的向翟青寒解釋:“以前……他不這樣……”

 “你們是夫妻,不正是應該這樣嗎?”

 聽到這樣的結果,翟青寒心裡倒沒有任何不適了,反而剛剛還一直在猶豫要怎麼才能收場,她總不能直接跑去何子賦面前說她甚麼都知道了,要他以後善待自己的妻兒吧。

 這本來就是他們夫妻間的事,她摻和進去算甚麼,如今有了這樣的轉機正好,至少是不需要她來插手了。

 這樣想著,倆人在不知覺中走到府門,此時正是最後一抹夕陽落盡,映著天邊僅剩的餘暉,他堪堪轉過身來,第一眼對上的正是翟青寒。

 在那一刻,倆人怔住半瞬,然後便如默契十足的故友,千言萬語都只平復在遙遙相視之中,然後微微頷首。

 離開孟家後,張思茵好久都沒能回過神來,其實她很想問問夫君怎麼今兒得空來接她,但想他這些年以來的冷淡,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不問,他也不會解釋,直到馬車停了下來,他才一副老夫老妻的姿態,一把搭上她手腕:“陳記家的桂花年糕最是一絕,你難得來,為夫帶你去嚐嚐。”

 他自稱為夫,

 八年以來,這是他頭次親口說出的詞,張思茵恍然抬頭,眉宇間是抑制不住的悸動和無措,但她還沒來得及說何,便已被何子賦牽著下了馬車,下了車後,他又很貼心地為她解去纏在斗篷上的步搖。

 面對夫君忽如其來的關切,她只覺一切好似夢境,一切都是那麼的不真實,叫她心慌又不安:“我、我今天沒找她麻煩。”

 何子賦垂眼看她,此刻的她神色慌張,像是認錯卻根本不知道做錯甚麼事情的可憐小孩,看她這樣,他心裡不由泛起陣陣酸楚。

 這些年,他心裡怨恨她張家為了脅迫他做出的汙糟事,卻也明白她的心意,只是他們的從前過往太不堪,他沒法全身心地接納她罷了。

 真正改變他的,是她捍衛家庭的態度。

 一個不染塵埃的高門貴女,卻也為了他四處奔波,去求見林隱,如果不是他及時發現,她甚至打算瞞著他求見翟青寒,這般捨棄尊嚴體面只為他心安,

 處理了孟家的事,她又是那樣的嫻靜,從不借此與自己邀半點寵,這樣的一個人,他還有甚麼不滿的呢。

 只是可能自己冷淡慣了,做不來忽冷忽熱的事,直到今天聽說她再次來到孟家,他才回過神,如果再不做些甚麼,只怕她要黯然神傷一輩子了。

 至於故人,

 過去的人和事就讓它過去吧,有些遺憾,終究只能埋在心裡。

 思及至此,他對她露出一個不太熟練的笑,邊握起她的手:“天冷了,這個時節的果釀也是不錯的。”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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