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她三天的考慮時間,這是孟廷希能給到的最大退步。
其實開始的時候,他並沒有想過要接阿隱進孟家的門,不單沒有想過阿隱,連他自己都從未想要回去,
不過是受不住她的苦言相勸,便想著走走過場,讓孟家徹底死了心便罷了。
真正改變他想法的,是那天無意中聽到的一句話:聘則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蘋蘩。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響了整整兩天,雖說他在心裡不止一次地想過要給她一個名分,但冷靜下來一想,這樣的名分終究是不會被世俗、天地祖宗認可的。
何況外界有關她的流言從未停止過,身為她此生唯一的依靠,他有責任給她一個堂堂正正面向世人的名分。
有著這樣的打算,他自然不會將所有希望全壓在翟青寒身上,他心裡有規劃:如果她能伏低同意接阿隱進門,他會盡快立足,分府別住,
如果她不同意他就送阿隱去一個安全的地方,待他搏出一番天地,就由不得旁人說何同意不同意了,反正不論如何,他不會再讓阿隱受到半點傷害。
見慣了翟青寒的各種手段,孟廷希這回留了心眼,在去談判之前就事先找了嚴昊穹。
好在這兄弟還算給力,他回來的時候,宅子周圍的兵力多了三倍不止,院內的每個進出口也安排上了巡邏和站崗。
忽然多了這麼多雙眼睛,孟廷希自然知道太過張揚,但想到這關乎阿隱的周全,他也必須忍耐下來,然後一邊告訴自己,三天的時間過得很快,暫且再忍耐幾番,等三天的時間一過,是去是留自見分曉。
計劃是這麼個計劃,哪知當天剛入夜,嚴昊穹就忽然收到緊急軍報,因說當初隱瞞不報而至北疆爆發時疫的那位將軍不服軍法處置,一時積怨竟私下勾結流寇,戚家軍毫無防備,一場戰役下來損傷慘重。
嚴昊穹聞信頓時怒上心頭,當即就打算召集人馬回北疆捉拿反賊,但想到孟廷希的困境,他不免有些猶豫,
可戰爭不等人,他這頭還沒想出一個兩全之策,另一則軍報又緊跟而來:雲頂山一戰鎮北王被逼入瘴氣林中,不知所蹤。
嚴昊穹腦子一嗡,還正發著懵,送信這人一句話就將他震得心膽俱寒:
“平涼是最先發兵前去鎮壓的,聽聞此行……嚴將軍,也在……”
平涼是他嚴氏一脈鎮守多年之地,這人口中的嚴將軍,自然是他的父親,嚴昊穹險些一口氣沒順上來,回神後就立馬召集眾將士,打算快馬加鞭趕回北疆。
可他始終顧及孟廷希幾人的安危,思量半瞬後還是決定留下三五個精兵。
準備好一切,嚴昊穹連打招呼都來不及就打算連夜啟程了,豈料正準備翻身上馬,孟廷希卻來了。
不單是孟廷希,其他人通通都來了。
“鎮北王於我有知遇之恩,嚴伯是我最好兄弟的父親,於情於理,你都不該瞞著我的。”
在嚴昊穹的一臉錯愕中,已是換做輕裝的孟廷希緩步迎來,略他後半步的無憂牽著馬,馬背上掛了戎裝馬鞍,這架勢,顯然已是知曉北疆的戰事,此行便是要跟著一同前往。
如今北疆局勢兇險,鎮北王和父親誤入瘴氣林不知所蹤,能有個郎中自然是好,但嚴昊穹有自己的顧慮,怔了片刻,最終還是忍不住道:
“這份情,我領了,只是你和林姑娘走到今天不算容易,這種時候萬萬不能出岔子,何況守衛邊土原就是我等戍邊將士之責,怎麼都輪不上你個小郎中去。”
說著,他帶著玩笑的意味拍了拍好兄弟的肩:
“不過你也切莫鬆懈了,在這裡,你的處境也不比北疆好上多少,你可要撐住了,等老子回來可是要討酒喝的。”
孟廷希卻搖頭:“我雖從無作為之心,卻也知道忠義二字,嚴兄這話未免看輕我。
我既然來了,便沒有客套幾句就往回走的道理,此行,我是一定要去的,王爺和嚴伯也是一定要救的,
至於阿隱那邊,我也做好打算,如果你還當我是個兄弟,就休再多言。”
嚴昊穹哽住。
這時,林隱也開口道:“人,我是給你了,可別忘了我如何給你的,便要如何給我帶回來。”
見兩人都把話說到這份上,嚴昊穹再不好推辭,只是腹中千言萬語,卻終究無一句能表他如今感激,默然半瞬,他抬手向她盈盈一敬。
眾人深知北疆一戰刻不容緩,自然不敢多加耽誤,匆匆收拾了就準備連夜趕路。
要趕路的自然不止戚家軍的將士,還有林隱一行人,因為孟廷希知道自己不在蘇州的這段時間,孟家難免不會再對阿隱發難,
為了避免這一禍端,他早早做了打算,將士們趕往北疆的同時,滕之會護送林隱一行人去往道州。
反正都是要離開的,眾人就盤算著一起走,等出了城門再兵分兩路。
可計劃終究是理想的,眾人一路快馬加鞭趕到城門,出示了令牌,正見城門大開,眾人準備一鼓作氣策馬衝出的時候,卻被一個黑影攔住了去路。
眾人見狀不由一驚,藉著微弱光束定睛一看,竟是翟青寒。
“如今北疆戰事吃緊,莫說三天,便是三刻也等不了。”
孟廷希打斷她荒唐的發言,他不知道她究竟派了多少爪牙來盯著自己,才能做到每次出手都這樣佔盡先機,
更沒心思去盤算早前與她立下的三日之約,此時的他只想趕在北疆徹底淪陷之前救下鎮北王和嚴將軍,還北疆一個安定。
翟青寒自然明白事態的嚴重性,但也正是因為知道,她才沒法放他出去。
若說從前沒法放他出去,是為著孟家的名聲,那麼今兒不能放他出去完全就是為了保住這份血脈。
至於北疆那邊,於將士而言他就是個郎中,於那位鎮北王而言,他也不過是個略得些臉面的小助手,
偌大一個朝代,千千萬萬個郎中,沒有他自然會有別的人頂上,可如果孟家沒了他,就真的完了。
她承認自己是自私了些,可試問天底下又有誰能忍心看著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去犯險呢。
想到這些,翟青寒腦子忽而閃過一陣激靈,“你是為著她才想去的吧?你是要為她博得功名,將來鎮壓我逼我同意迎她過門是不是?”
孟廷希震驚地看向她,她卻渾然不覺,一把撈過林隱的手腕,轉頭看向他:
“好,我答應你,我答應你娶她進門,我會去找媒人,三書六禮風風光光迎她過門,這樣,你是不是就滿意了?
你我三天期限未過,你說過要給我考慮時間的,如今我考慮好了,我答應,我甚麼都答應,那、那我都答應了,你該是不走了吧?”
對孟廷希的神色變化尤是不察,她只知道他沒接話,盯他看了半瞬,便又急急轉身望向林隱:
“林姑娘,你在北疆多年,想來也該知道沙場兇惡,你也不想仲文出事的吧?
你看,我都答應明媒正娶迎你進門了,以後你就是我孟家二奶奶了,你、你就當是為著自己,勸勸他好不好?”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