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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說客

2022-12-09 作者:拾一

 “重複的話就不必再多說了,太太還是快請回吧!”

 一如既往的針鋒相對,要放在從前,她早就動怒了,便是為著這句刻意疏遠的“太太”,她也定會對他說教一番,

 但此時的翟青寒顯然大不如前,丹鳳眼尾冷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泛著病體的烏青,青冷的顏色自她眼周漸次擴散開來,暈在臉上唇角,削減了幾分居高臨下的傲,卻也不可避免蒼白無力的嬌,連說著話的語氣,都是羸弱輕輕:

 “你就這麼恨我嗎?”

 孟廷希沒回話,神色之間卻將答案寫得清楚,那不單是恨,更多的是怨和疏離,

 甚至是厭惡,翟青寒見他對自己竟是到了這個地步,不由心生悲涼,

 但也知道兩人的關係已經緊繃到了極致,斷不能再強橫半分,於是她強行忍下想要繼續說些甚麼的念頭,只道:

 “我得空……再來看你。”

 但也正是這麼一個看似轉了性的一個人,剛走出宅子,臉色就立馬陰沉下來:“給我盯緊了,膽敢出半點差錯,爾等人頭不保!”

 說完,她正一抬頭,就望見了停在十步之外的馬車。

 不算湊巧,何子賦已在此處恭候多時,只是巧在他轉臉之間正好盈盈對上她的目光,彼時晨陽半斜,將她烏睫下的目光映得凌厲,單是一眼,就晃得他心口一刺。

 真真是故人相見,分外眼紅,即便時隔這麼多年,即便在來此之前他一再告誡自己,往事如風,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但真正面對著她的時候,他心裡還是止不住的悸動。

 何子賦找不出合適的詞來形容自己當下的感覺,如果真的要說些甚麼,那便好似一顆石子落入深井之中,激不起多大浪花,波瀾回聲卻被久久抑在井口之下,空寂綿長。

 她好似有所察覺,在四目相對的那瞬,他甚至未能從她眼眸之中捕捉到半點情緒波動,她的目光便已飛快錯開。

 她抽身如此利落,可他又要怎麼放下呢,

 他們又不單單只是媒妁之言,他們有過往曾經,有美好期待,他們也曾從年少悸動走到情根深種,一起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誓言,是外人傳唱的郎才女姿,

 面對這樣一段感情,他要怎麼才能放得下呢。

 可再多的羈絆和放不下,在他親眼見到她那副神情的一瞬,心裡也不由怔了下,“久年未見,你有些變了。”

 語氣微微一頓,“從前……你從來不會這樣疾言厲色。”

 “從前,大人也從不屑於趨炎附勢。”

 何子賦再是一愣,但見她滿眼諷刺的意味,他才恍然想起,在她的視覺裡,他自來便是個薄情之人。

 昔年她被逼寫下退婚書,彼時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的有苦難訴,只有他,不挽留也不問明緣由,收下退婚書不出兩月便轉頭攀上京都相府,為了平步青雲,他更是不惜丟掉文人風骨入贅相府,這,便是她所看到的。

 人生在世便是這樣,只願意去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一如她當前處境,孟廷希一心只記恨她用盡手段加害他的阿隱,卻從未想過她在背後承擔了多少,為他為整個孟家又是如何的殫精竭慮。

 一場博弈,舉棋皆輸,這件事又有誰錯了呢,不過各自立場,眾說紛紜罷了。

 可何子賦這次來,也不是為了和她解釋甚麼,更不是來感慨人生的,心間悽楚了那麼一會,他便很快抑住久久不能平息的悸動,開始與她旁敲側擊地提起有關孟廷希的事。

 知道這是她的逆鱗,他也不會直接挑著她的痛處說,開始時只是禮貌性地問她染上時疫一事,打算從這找個入口,好顯得他的後話沒有那麼生硬。

 哪知她是半分顏面都不留,他話音一落,奚落的語氣就跟著來了,在他提起是孟廷希出手救了蘇州百姓的時候,她就立馬反應過來,臉色也當即垮下:

 “怎麼,大人對我孟家的事倒感興趣?還是說,大人何時又撿了高枝,竟能為了我這侄子委身來做說客?”

 何子賦語塞當場。

 翟青寒就笑:“只是不巧,我這侄子自來閒雲野鶴慣了,即便如今得陛下看重,也不過風光一兩時,大人要想拉攏人心,倒也不該在我侄兒身上下功夫。”

 語氣一頓,她目光霜意越發厚重:“更不該在我孟家身上下功夫。”

 不留情面的話說完,她甚至不給他半點反應的機會就直接拂袖而去。

 然而在他面前還是這樣強勢的一個人,轉臉間又是無地自容。

 “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第二天一早,震驚之中又夾雜萬丈怒火的聲音驟然響起,這次孟廷希是真的怒了,也不怪他怒,昨兒他都打算帶著阿隱走了,哪知剛走出門又被孟家的人攔了下來,

 憋了一肚子火,今兒等著翟青寒來了,還沒來得及興師問罪,她反而先以一副施捨的姿態,慢條斯理地說起換他回家的條件:給阿隱另行配一套宅子,除了進孟家府門,一切如舊。

 孟廷希又不是初通人事,他自然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也正是因為知道,他才越發震驚,

 震驚的是從前那樣崇尚一生一世一雙人的人,如今竟能說出這樣的話來,震驚之餘,他更多的是氣怒,

 他真的不明白她如何能將下流至此的話說得這般,或者說在她心裡,她究竟是把阿隱擺在一個甚麼樣的位置,見不得光的外室?還是供他消遣的玩物?

 如果這樣都算條件,他情願她一輩子都不張這個口。

 但他不知道的是,即便是這樣一個條件,也是她深思幾個日日夜夜,衡量再三才得出的結果。

 林隱,孟家長子的童養媳,八年之前八抬大轎接入明輝堂的孟大奶奶,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且不論兩人出身,光是叔嫂這層關係,就註定他們這輩子都絕無可能。

 可能今天說的這個條件於孟廷希而言是殘忍了些,於林隱來說更是羞辱,但對於翟青寒來說,這已是跨越鴻溝的讓步。

 身為孟家的大家長,她沒有辦法置家族名聲於不顧,更不可能為了滿足他的一己私慾,就叫整個孟家淪為笑柄。

 這般想著,翟青寒不由越發堅定了自己的底線,但記起他從前為了林隱是如何瘋魔如何自暴自棄,她也不敢太過強勢的去逼迫他,只引導式地提起,既然這樣難捨難分,他的阿隱想是也不會在意這個名分。

 哪知這話一落,孟廷希倒像忽而想起些甚麼,赤怒目光往周處一掃,就忽然轉身去了。

 因為他沒有在廳內看到田嬤嬤,要知道自從母親過世後,田嬤嬤就是翟青寒最得力最親近的人,早前分明也是跟著一起進來的,現在卻憑空消失了,其去向並不難猜。

 事實果真不出他所料,他趕到阿隱住處的時候,剛門口就正好堵了田嬤嬤。

 在孟家人跟前,阿隱好欺負,他卻終究是個主子,加之臉色又是這般難看,田嬤嬤見到他不由一哆嗦,手裡的匣子就此掉了出來。

 田嬤嬤就更慌了,連忙彎腰將它撿起,哪知還未來得及起身,他的手就已經半伸了過來。

 孟廷希的脾氣不算差,但在此刻他臉色陰沉得厲害,頭次見到他這樣,田嬤嬤還是怕的,猶豫半瞬,到底還是把東西呈了上去。

 匣子裡是一卷類似字畫的東西,孟廷希心存狐疑的看了她眼,然後握起卷軸緩緩開啟,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女子的畫像。

 確切地說,是一個女子的背影,畫像之中留白大半,只有一個女子孤零零地站在參天榕樹下,迎著小雨淅淅,荷色衣裙被晚風吹得飄起。

 這幅畫並沒有落款,但孟廷希還是一眼認出,這是兄長的筆墨,而筆墨之下的人又會是誰,不言而喻。

 在那一刻,孟廷希滿腔的情緒被當即怔住七分,但很快他又恍然清醒過來,心裡把事情理了個大概以後,他不由越發氣怒,

 ――翟青寒還是沒有停止想要取阿隱性命的念頭,不但如此,她還試圖用另一種越發殘忍的手段去斷阿隱的退路。

 因為阿隱對兄長心懷虧欠一事,便是她此生最大的軟肋,而翟青寒此舉無疑是將她這一軟肋運用得恰到好處。

 在看到這幅畫的一瞬,連孟廷希都不可避免的慌了下,如果把它盈盈送到阿隱跟前,他真的不敢去想她又該自責自苦成甚麼樣。

 心裡將不好的結果料想了個遍,孟廷希也不願再和他們廢話,怒喝一句送客就算徹底下了逐客令。

 翟青寒一看他這樣油鹽不進,心裡忍耐多時的怒意終是再壓不住,豈料還沒來得及作何,夭娘又忽然闖了進來,

 孟廷希不是輕易拉扯糾葛的人,夭娘可顧不上這麼多,罵了聲老妖婆,就操起掃帚撲了過去。

 翟青寒是被連推帶搡趕出來的,頭次受到這樣的待遇,她不免覺得難堪,然而更難堪的是,抬頭間又望見何子賦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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