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廷希這次回來後，並沒有多說甚麼，面不改色地給滕之上了藥，回房前還不忘交代無憂給林隱備些安神香。
不單是這夜不曾多說甚麼，連第二天，第三天，乃至後面很長的一段日子，他都不曾說過甚麼，就好像那件事從未發生過一樣。
他不問，林隱自然也不會去解釋，也不知道如何解釋。
她要怎麼說，是告訴他，說她實在沒法放下從前的事情，沒法面對他，還是說她不想身邊的人再因她受傷，所以才依著翟青寒的意思，把他還給孟家？
她沒法解釋。
可事情已經發生了，即便面上裝得毫不在意，心裡終究還是會有芥蒂，孟廷希能看出她對他的疏離，也自知回到蘇州以後，他們之間的感情就不會再像從前那般純粹，可他從未料想過，有朝一日，她竟會放手放得這樣決絕，甚至是卑劣。
又是一個死寂到尷尬的早晨，嗅出今天的氣氛尤為不太對，夭娘和嚴昊穹快速地吃了早飯，就相互使了眼色帶著其他人急急出去了。
一時間空曠下來，飯廳的氣氛就越發詭譎了，兩人埋頭吃著粥，整個飯廳甚至連碗勺碰撞的聲音都沒有。
大抵是不喜歡這種氣氛，林隱手裡的粥沒有吃完，就直接端過茶杯漱了口。
也不說何旁的，收拾好了，就略過他起身，沒出意外，她剛站起身，孟廷希就忽然開了口：“阿隱可有甚麼話要同為夫交代。”
他依舊如此，自稱“為夫”，可如今的她實在沒有辦法再用這樣的身份同他共處，也猜得到他下一刻要說甚麼，便索性忽略他想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不料轉身間又被他驟然拽住。
她還是極其牴觸與他的接觸，在他碰上她衣袖的那瞬，她下意識的就直往後躲，然而她越是牴觸，他便越發不甘。
他兀自握住她手腕，暗湧連連的目光緊緊盯著他：“所以，你從來便沒打算要解釋解釋，是嗎？
你是真的要把我丟出去，在你眼裡，我便是這樣的累贅，是嗎？”
面對他欺近的身影，林隱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他便就勢一把握住她的肩，晦暗如墨的目光分毫不差地落在她身上：“是嗎？”
倉皇目光四處逃竄，他強勢地捧起她下頜，迫使她對上他眼：“回答我。”
“是。”
不留情面的話脫口而出，孟廷希當即呼吸一頓，卻見她神色淡如水：“難道你還看不明白嗎，只要有你在，於我便是累贅。
從前沉塘是，險些命喪火場是，如今屢屢死裡逃生也是，你自來便不該出現在我的生命當中，你與我，也從來就不是一路的人。”
孟廷希心裡猛地一顫，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她卻好似視若罔聞，只迎著他的目光繼續說道：
“或許在你眼裡，這些年是你護著我，我便該對你千恩萬謝，用我的一生來償還你，可是在我看來，從頭至尾這根本就是一場騙局。
你自來既無擔當又無本事，你捫心自問，這些年以來你究竟給了我甚麼？
除了一次又一次的無妄災禍，好聽到堪比戲文的誓言還有甚麼？
就連當初在北疆，我也不過是個妾室，召之即來揮之即去，藉著你的恩賞苟且度日。”
“你……你便是這樣看我？”
“難道你不是嗎？”藉著他失神的契機，林隱從他的鉗制當中抽出身來，卻也沒有就此罷休，而是站在離他兩步之外的距離，眼神帶刺地看著他：
“難道不是你害得我淪落至此，難道不是因為你，我才屢遭迫害？
當初誆我去北疆你還說何要護我一生，敢問你又有幾時能護得住我？
如今想想我可真是後悔啊，昔日我便該選他嚴昊穹，我便該信他的話，跟著他風風光光入他嚴家的門。
至少他能護我餘生周全，能給我一個該有的名分。”
往他越發複雜的眉眼看過，她強忍住心裡陣陣翻湧，
“知道如今外頭都是如何非議我，你孟家的人是如何笑話我的嗎，如果我當初選的是嚴昊穹，莫說這輩子再不會踏入蘇州半步，不會再受你孟家人的白眼，便是有朝一日來了，以他，也定能為我掙來一席之地，自此再無一人敢對我置喙半分。”
“怎麼，二爺可是覺得我陌生？
二爺自來生在蜜罐，對外頭的世界知之甚少，想是還夠不瞭解我吧，
我自來便是這樣，小時候能為了一頓飽餐用盡手段入你孟家府門，為了能得到伯言哥哥的歡心，不惜卑躬屈膝討好他討好身邊的每一個人。
像我這樣的人，為了活下去連為人的尊嚴都可以不要，把你一腳踹開又算得了甚麼。”
一字一句冰冷得好似刀子一樣，孟廷希怔怔地看著她，可此刻的她陌生得可怖，便如她所說的，他竟好似從未真的瞭解過她。
“這些天以來，難道你自己沒有發現嗎，別說我，就連你最好的兄弟，連無憂白露都看不起你，如果我是你，當初就不該回來，就應該裝聾作啞的留在孟家，
至少這樣，這些人還能念你三分舊情，可如今你偏要不自知的在眾人身前晃盪，叫人厭煩。
如今我多看你一眼，聽你多說一句話，都覺得厭煩！”
又是一記迎頭棒喝，孟廷希整個人僵住。
“莫說如今，便是想起從前在北疆，我竟那般討好過你，我就覺得悔恨無比。”
晨陽透過薄簾映進室內，淅淅索索落在她的髮梢之間，暗影恰到好處地遮去她烏睫，襯得她越發冷然。
孟廷希就那樣怔怔地看著她，從震驚到不可置信，最後在他抬起手，她卻本能地躲開的那瞬，萬念俱灰，
“在你眼裡，……我便是這麼的不堪嗎？”
好似用盡了所有的耐心，在她說完那話後，就不再正眼看他一眼，
在這樣兩兩相對的對決中，沒有劍拔弩張，卻也註定得不到她的答覆，
盯她看了幾瞬，他忽然失笑出聲：“原來在你眼裡，我便是這樣的不堪。”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