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自來愛美,今世簪花,來生……便也如花朵一般。”
到了這種時候,不單是夭娘、孟廷希,白露更是心痛得不能自已,說話間,也不由有些哽咽,
她這樣說著,折了枝海棠上前,那花還未簪到林隱髮髻上,卻被孟廷希事先攔住,
“她不會喜歡的。”
有關孟家的,她都不會喜歡的。
“這樣,便極好了。”孟廷希往林隱看過,而後鄭重其事地轉向夭娘,深深一鞠:“有勞姑娘。”
夭娘眼眶頓時紅了:“我和她好了一場,知道她被歹人捆了去,我如何心安,
原以為只是黑了心肝的人伢子,想著快些趕來還能幫著你們做些甚麼,卻不想竟是這樣的禍事……不想終究晚了一步。”
淚眼婆娑地往林隱安睡臉龐看了眼,夭娘不禁又是一陣心痛:“如今……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夭娘是阿隱在北疆乃至整個人生中為數不多的朋友,從前在北疆時,便常聽她說夭娘淪落風塵卻俠肝義膽,如今經此一事,孟廷希心裡只覺百感交集。
夭娘也怕說多了惹得孟廷希更傷心,快速擦去眼淚,忍住心梗之痛,只道:“可憐她去得這樣突然,她走的時候一定害怕極了。”
話雖簡單,卻也如一根根的針刺,紮在他心口,痛意不絕,
他垂下頭,默然半晌,然後道:“我想和她單獨待會。”
夭娘懂事的點點頭,帶著眾人出了房間。
他們一走,房間頓時安靜下來,安靜得好像無盡黑洞一般。
孟廷希坐在塌邊,靜靜看著床榻上的人,
就那樣看了好久好久,看到蠟燭都快燃盡了,也不捨半分,
他忍不住伸手想要摸摸她的臉,可手到她臉邊,又忽而收了回來,只握住她已然涼透的手,放在自己臉前蹭了蹭。
是啊,夭娘說的是,阿隱走的時候一定害怕極了,
阿隱最膽小最怕黑了,被鎖在暗室裡的那幾個日夜,一定害怕極了。
阿隱,若有來生,還是照亮你往生的去路吧。
那天,孟廷希將窗臺案上地面鋪滿了蠟燭,鋥亮的光線晃得房裡通明,
房裡的門窗被他關得嚴實,任憑外頭晚風如嘯,也不曾吹動燭火半分。
如此,阿隱該是不怕了吧,點完最後一支蠟燭後,孟廷希跪坐在塌邊,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看向她,可是很快他眼裡星星點點的期待又滅了下去。
阿隱那樣膽小的人,一個人走在來生路上,又怎會不怕呢。
萬千燭火漾漾,在那片房裡,好似星海一般,
他握住她的手,俯身靠進她掌心裡,
阿隱莫要怕,為夫很快就會來陪你的,不會叫你等太久……
隨著燭火一點點的燃燒,房裡的空氣越發稀薄,呼吸間也越發厚重。
他有些艱難地靠向她,指尖強勢地扣進她掌心。
阿隱,我又說話不作數了,若有來生,我們還做夫妻好不好,若有來生,為夫一定做個好郎君,護你一生無虞好不好?
阿隱,你還願意信我嗎,願意再給我一個彌補,一個贖罪的機會嗎?
阿隱…
阿隱…
此生當中我是這樣的虧欠你啊,連一個名分,甚至一個明目張膽的偏愛都不曾給過。
你會恨我嗎?會願意再見到我,叫我一聲夫君嗎?
……不願意也沒有關係,阿隱,來生,便由我先遇見你護佑你吧。
蒼茫燭光之中,他握著她的手長長一笑,帶著千言萬語,和道不盡的期盼,手裡的指骨越發握緊。
窒息的氣味自心間散開,充斥著鼻腔顱頂,他甚至能感覺到耳蝸乃至身體的每寸肌膚都是阻塞的意味。
該是快了吧。
他安詳地靠在她手心。
靜謐一片之中,忽然喵嗚一聲,甚麼東西跳了上來,
孟廷希愣了下,抬眸一看,是歲歲,
它窩在她心口,鼻尖顫顫地拱著她嘴角。
怎麼,你也捨不得阿隱是嗎。
可是你還這樣小,阿隱要是知道了,會不高興的。
孟廷希捏住它後頸想把它拿下來,可歲歲不太聽話,貓爪死死勾著她外衣,小舌頭就那樣一遍一遍地舔舐著她,好像從前她睡著了,它無聊的窩在她懷裡耍賴那般。
“歲歲乖……”
想起從前和她一起逗歲歲,她甚至還為歲歲同他吃醋的場景,他心裡又是一陣波瀾,
忍著痛把爪子上的衣布一點點取下來,把歲歲放下後,他替她重新整理了下衣裳,卻也不知道是缺氧造成的錯覺,還是當真魔怔了,在他整理衣襟的時候,隱約之中竟好像摸到了幾分心跳。
孟廷希先是一愣,然後不可置信的,帶著幾分試探意味的,手掌僵硬地覆上她心口,
頓時猶如干涸沙漠萬物復甦,他心裡猛地一震,
倉皇指骨忙得摸向她脖頸,緊接著他又握起她的手,在他指尖探上她手腕的前一刻,他甚至嘴唇都在打顫,
然而下一秒,他又忽然喜極而泣,
是真的!
他是真的感受到了她的心跳!
她還沒有死!
阿隱還有心跳!
孟廷希渾身顫抖地看向她,一把將她抱起,緊緊抱在懷裡,
“阿隱,你也捨不得走是不是?你也捨不得我的,是不是?阿隱,阿隱……”
正在這時,不知道怎麼的,外頭忽然多了很多動靜,聽不清究竟在作何,只覺得吵吵嚷嚷的,隱約之中聽到甚麼二爺,不想見,趕緊滾之類的隻言片語,
再接著,不知道誰忽然趁亂喊了聲著火了,轟一聲鬧挺,淅淅索索的腳步聲匆忙趕來,然後便是哐噹一聲,房門被驟然踢開,
“孟兄!”
“二爺――”
門口的眾人先是一驚,在看到滿地的蠟燭和四處門窗緊閉的那瞬,眾人頓時反應過來,忙不迭地衝進去三兩下滅了燭火。
而嚴昊穹更是滿腔怒意,衝進去直接一把揪起孟廷希衣襟:“你瘋啦――”
孟廷希卻還沉浸在探到林隱脈搏的驚喜之中,嘴角帶著激動的顫慄,連兩手都不住的發抖:“嚴兄……你看,你幫我看看。她、她還活著,阿隱還活著……”
嚴昊穹眼底一陣驚湧,還未開口卻被田嬤嬤急急攔住:“是……是,爺切莫激動。”
說話間,田嬤嬤又著急忙慌地掏出一顆深色藥丸:“快,先把藥給大奶奶吃下去。”
嚴昊穹知道這次林隱的事便是孟家的手筆,自然不會輕易信她,抬手將她掀翻:“老貨!私闖民宅便罷,休想在老子跟前害人!”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