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無人回應,林隱心裡便越是慌亂,聽著外頭靜悄悄的,她就更控制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更重要的是,如今見不到外面是何光景,又不似從前那般有人準時準點的來,沒了參照對比,她壓根不知道現在是甚麼時辰,究竟又過了幾天。
她只覺得熬了好久好久,久到她心裡空洞,可能再也不會結束,卻沒想到,第二天,就有人來了。
吱呀一聲,屋門毫無徵兆地被人開啟。
光束晃一下爭先闖了進來,落人眼底,是極突兀又強勢的刺痛感,
林隱不由一怔,本能地錯開臉躲過這陣強光,可來的人並沒有給她適應的時間,在她垂下視線的那一刻,長長的黑影已是晃到了她身前。
這種時候,以這種方式叫她重見天日的,不用猜也能知道定是孟家太太翟青寒,
但到了這個時候,眼睜睜看著這身居高臨下的姿態步步逼近,林隱心裡並沒有覺得多可怖,反是越發印證了那份不好的預感,
細弱身形忽然一收,林隱抬起眼,
率先入眸的是素到沒有半點花色的鞋面,目光堪堪抬起,
身前的人裙襬微動,不同於素日的清淡打扮,今天的翟青寒穿了身世家大族極忌諱的素色襦裙,腰身用白綢束起,通身上下不戴半點配飾,
林隱怔怔的看向她,迎著刺眼陽光,最終目光落在她鬢邊白花之上,
猶如一記迎頭耳光,林隱當即腦子一嗡,她很想問問翟青寒這是何意,這身白衣究竟是為何意,可她昨晚哭喊了整整一夜,到了現在嗓子早已啞透,發不出半句聲音。
翟青寒也不說話,步步逼近後面就以一副審判姿態,居高臨下地站那定定看著她。
林隱頓時意識到了些甚麼,可心裡終究不敢相信,倉皇指骨忽然用力,她不可置信的搖頭,
不,
不會的,
不會的……
她踉踉蹌蹌爬起身,直接往外衝去。
翟青寒卻也不攔她,而是轉身去了舊到幾欲腐朽的木桌旁,迎著滿倉潮溼的冷意,定定看向她。
細弱身影就那般自陰暗角落衝進陽光底下,大抵雨過天晴的緣故,今天的日頭毒得有些發白,落人眼底,頓時晃影陣陣,
林隱極努力的剋制住身形,然而下一刻,她整個人的呼吸就再次被遏制住。
這裡的嬤嬤、守在廊外的護衛,就連院子裡急忙忙走過的下人都穿著極不正常的素衣,
人影交錯之間,她看到他們個個面色凝重,頭簪白花,不單是這裡的人,就連外廊的燈籠,素日裝潢用的綵綢竟已全部換成通天的白色!
這場景,她不是沒見過,
從前伯言哥哥暴斃之時,便是這般,從院落到整個府邸,香火彌眼,白綢交織,目之所及,無一不是白茫茫一片。
心裡的焦灼和無力感頓時湧起,湧出心間,堵在喉頭。
望著這醒目又刺眼的煞白顏色,林隱一下冷得通身發寒,連帶著整個身體,無力地跌在地下。
如果昨夜還對那兩個丫鬟的話還有幾分質疑或者說是僥倖的想法,那麼如今眼睜睜看到這些,便是萬般不信也該信了,
仲文沒了,仲文真的沒了。
可是,當初那一箭分明是要取她的性命,分明她才是該死的人,分明她才是該死的人啊。
仲文――
林隱淒厲痛哭,可口齒張得幾近窒息,也始終發不出半點聲音。
“你還有何臉面在這裡哭?”伴隨著冷戾又無情的聲音一落,迎頭耳光啪一下扇在她臉上,
痛意頓時順著這些日落下的爛傷深入骨髓,震得她腦中嗡嗡,
翟青寒陰沉著連,一把捏起她下頜,居高臨下地垂眼盯著她:“怎麼,這便痛了嗎?
當初伯言長姐雙雙殞命,孟家家敗人亡,比起昔年孟家之痛,你如今又算甚麼?
逝者慘烈,活著的人生不如死,四處求告無門,比起我的痛,你如今又算甚麼?”
說完,她狠力一甩,任由林隱不受力地猛磕在門框之上。
看著她臉上已盡是日復一日巴掌落下的爛傷,眸子裡卻始終一副人畜無害,惹人憐愛的嬌弱模樣,如今被這般甩在地下,整個人更添了弱柳扶風之態,翟青寒心裡的怒意只增不減:“你便是這樣勾引仲文的是嗎?”
這話一說完,林隱鼻下忽然汨汨沁出血來,順著肌膚啪嗒啪嗒掉在袖口,暈成猩紅一片,緊接著,昏天暗地的眩暈感又壓迫而來,自她頭腦竄下肺腑,滲進心肝,
林隱本能的乾嘔了下,一舉一動分明頹然又無力至極,落人眼底,卻皆是故作嬌柔的造作之態。
翟青寒心裡不由又是一怒,
“你還覺得無辜是嗎?可你捫心自問,孟家何時虧待過你,若不是長姐,你早該爛死在無人知曉的街頭!昔年,便該叫你爛死街頭!
若你從未出現,仲文便始終還是我孟家的大好兒孫,伯言不會早早撒手人寰,孟家不會輕易受挫,長姐更不會驟然暴斃!
便是你,將整個孟家攪得天翻地覆,害死伯言,拖垮長姐,如今還要來禍害仲文,若不是因為你,仲文又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是啊,若不是因為她,仲文又如何落得如此下場,伯言哥哥,又何至於落得如此下場。林隱無話反駁,心裡痛意翻滾如潮。
“怎麼。你也會覺得愧疚嗎?”翟青寒眼底似漆,“細想當年,狼子野心勾引仲文,陷孟家於流言紛亂之中時,你可曾想過愧疚?
伯言屍骨未寒,你卻遠在北疆與他的兄弟纏綿悱惻之時,可曾想過愧疚?
伯言孟家列祖在上,你唆使仲文帶你遠走高飛,害他身負重傷之時可曾想過愧疚?”
這話便如針刺一般,直直落入林隱心裡,
幾多解釋的話湧上喉頭,卻終究湊不出一句完整話,
若說從前還有幾分底氣說何無辜,可事到如今,她已經沒了半點解釋的藉口,
翟青寒說得沒錯,是她害死了伯言哥哥,是她害死了仲文,從始至今,從來就是她的錯。
林隱心裡痛得如同刀刃一次次刮過,每一分每一寸皆是深入骨髓,無法言說的苦澀之意。
強勢的光線尤是錚錚落在她眼底,她迎著毒辣日頭,身體卻是冷得蕭索無常,到了這一刻,她想她該是明白了何為罪孽深重,何為生不如死。
“若你還有心肝,”
默然片刻,翟青寒堪堪站起身來,一身透白灰紗晃在人前,是無人生還的氣息:
“便該早早的下去贖罪!”
說完,田嬤嬤自門口走來,手裡端著的,赫然是毒酒一杯。
“此為鴆酒,你在孟家多年,自然知曉它的厲害,你且吃下去,此後,便與孟家再無瓜葛!”
林隱心裡驟然清醒,
她忙得跪膝爬向翟青寒,滿眼通紅的看著她,
“怕死?”
林隱搖頭。
翟青寒好似看穿了她眼底的意味,盯她看了半瞬,忽而眼神一冷:“休想!”
林隱僵了下,望著翟青寒不帶半分退讓的凜凜寒意,她頓時臉色慘白,
雖說知道太太自來說一不二,但到了這個時候,她還是想求她,用盡畢生之力求她,讓她能見他最後一面,
她不懼死,在她得知仲文身亡的確信的那一刻,她甚至都沒想過要如何活得下去,她只想求她,能見他最後一面。
林隱忍住心裡陣陣泛起的梗痛之意,跪行兩步,而後顫著指骨握上翟青寒腳踝,她失聲嗚咽著,俯下身深深叩頭,幾欲貼地。
翟青寒卻不為之動容,俯身捉起她手腕,一點一點地把她從自己身上剝脫下來:“留你全屍,已是我的最大仁慈。”
林隱哭著連連搖頭,細弱指骨再次扯上她,下一刻卻被人驟然摁住,緊接著,田嬤嬤又立馬走上前來,一手端著酒杯,另一手就那樣強行掰開她唇瓣。
不…
不要……
林隱乞求地看向翟青寒,卻見她已是滿臉陰戾,看嬤嬤幾次沒能將酒水送進她口中,便直接上前一把奪過酒杯,往林隱口中強行灌下。
毒酒入喉,苦澀的氣味頓時在她舌間蔓延迸發,
果真是毒性極強,不過瞬息,林隱便覺得身體猶如灌鉛,止不住的直往下癱,五臟六腑也好似有烈火灼燒過一般,熱辣辣的意味伴隨著絞痛不止,抵在她肺腑,蔓延到四肢、身體裡流淌過的每處血脈。
再而後,意識、視線也逐漸模糊。
林隱極努力地張了張口,卻是忽而咳出口血來,
帶出的血絲黏在鼻尖,自眼底堪堪而下,烏黑的血液蔓延了她半張臉。
她眸子尚未隕落,望著院子裡成片成片的白,落盡最後兩滴眼淚。
仲文,
仲文…
曾經想過千遍萬遍如何與你終老一生,如今,終是辦不到了。
從前在北疆打鬧的溫馨的畫面自她腦中放過,每過一個,她喉頭便梗痛得猶如油鍋滾過一次,可痛著痛著,到了最後,卻是連痛都不知道如何痛了。
這便是死了吧。
林隱突兀地笑了下,
原來死也可以這麼快啊,那仲文和伯言哥哥死的時候,也該沒有那麼痛的吧。
那麼,她的罪孽也該沒那麼深了吧。
漆黑眸子堪堪攏起,滅了星點萬千的光。
就在這時,
“阿隱――”
淒厲的叫喊聲忽而響起。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