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的翟青寒沒鬆口,卻也被氣得不輕,
剛走出院門,她就眼前一黑,整個身體跟著猛地晃了下。
田嬤嬤見狀立馬上前扶她,翟青寒卻只借勢撐住紅欄,順著浮雕木階,顫顫慄慄地靠了過去。
“她如何?”想是氣急了的緣故,她臉色並不好看,連帶著鼻息也紊亂不堪,靠在這歇了好一陣開緩緩開口,說出的話也盡是虛浮無力。
田嬤嬤有些擔心地看著她,但也知道她自來不喜歡下人胡亂試探打聽,於是,嬤嬤收了想要關切的想法,只道:“一切如舊。”
翟青寒倒不急著回,一雙黑洞洞的眼神落在遠處,過了好一陣,她就那般發愣似的遊神了好一會,方意味不明地嗯了聲:“仲文,終究是太過執著了些。”
田嬤嬤迎合一笑:“二爺還年輕,太太且耐心些,慢慢教,終歸會好的。”
“可是……”翟青寒白唇輕啟,可不知怎的,語氣驟然一停,片刻後,又道:“他多執著一天,孟家所承受的流言便要多一天,百年基業名聲盡毀的風險便也要跟著多一天。”
疲倦到了極致的眸子緩緩闔起,她仰頭長長一嘆:“如今他已然魔怔,此事,是萬萬耽誤不得了——”
話說自林隱被捉回後,她的生活就再次陷入了一個迴圈,挨不完的耳光,和敷不完的創傷藥,
與仲文失蹤那年如出一轍,她所受的狠厲手段如出一轍,
唯一不同的是,昔年她是被關在佛堂,而如今,是一個暗無天日的密室。
每天這般渾渾噩噩地煎熬著,她也不知道外面究竟過了幾天,仲文是生是死,
她只知道,送飯的視窗被人敲過九次,每每有人來,她就趴在那哭著求著問有關仲文的事,問了九次便被罵了九次。
甚麼人盡可夫的下賤小娼婦,勾引叔子,恬不知恥,下作的難聽的,她聽過的沒聽過的,如今都一一領教了。
起初時,她心裡也委屈,可慢慢的,大抵是聽得多了,聽著聽著她就麻木了,
不單麻木了,她甚至還能開導自己,被關在這裡這麼多天了,那些人除了罵她羞辱她,以及例行公事的賞她耳光外,卻也終究沒傷她性命,既然還能留她一命,便也說明他至少還活著的吧。
萬念俱灰之中,林隱抱了幾分僥倖。
可是,這樣的僥倖沒能支撐她幾天,緊接著發生的事就再次將她從沼澤爐壁之間拉下萬丈深淵。
那是暗無天日的第四天,
和往常一樣,被臉上層層交疊的傷口,以及藥膏的刺激感給疼醒後,林隱就安安靜靜地靠在那,等著日復一日的羞辱和耳光。
可是,到了這天的時候,她等了好久好久,靠在那等到昏昏欲睡了,也沒有人來。
林隱起初覺得奇怪,莫不是嬤嬤忙著旁的事,把給她忘了,或是孟家太太大發慈悲,今兒竟能放她一馬了,可這樣想著想著,她就覺得不對勁起來。
——不單是來打她耳光的人沒來,就連給她送飯的丫鬟也沒來。
院子外也是出了奇的安靜,安靜到好似沒有半點活物一般。
難得今天不必捱打,林隱心裡沒有感覺到多鬆緩,反是極不受控地泛起幾分莫名心慌來,
不為別的,只因她實在太瞭解孟家了,
她是怎麼也不會相信像孟家這樣一個規矩極嚴,嚴到每天何時來打她耳光、何時給她送飯都控制得毫無偏差的,竟會有將她徹底遺忘的一天,
她更不會相信,像孟家太太那樣出手之間絲毫不顧他人死活的人,竟也會對她生出憐憫之心,對她手軟。
那天,林隱想了好多好多種假設,但不論怎麼的,到了最後她都沒有辦法去說服自己,
也正是因為這樣,在一次又一次地否決了看似不合理的假設後,另一個想法又自她心頭竄起:仲文出事了。
換句話說,她和仲文之間的聯絡早被人拿捏,如今她遭受的每分罪,受過的每一次屈辱,都是孟家逼迫他妥協的手段,
如今這份手段驟然停了,無非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他實在難以承受,妥協了,再而便是他出了何事,孟家的人一時自顧不暇,才沒法再對她這麼個工具般存在的人做何。
以她對仲文的瞭解,她想他絕不會輕易妥協,那麼留下的只有一種可能:仲文他可能是真的出事了。
原本也沒覺得甚麼,可這樣一番推理下來,這想法便好似活了過來,在她心裡腦中紮根,無限滋長,遍佈她身體的每處角落,徹底佔據她的每寸想法。
更為可怖的是,事情發展的方向和她料想的好像果真一樣,
“……吐了好多血,怕是活不長了。”
第二天夜裡,外頭嘀嘀咕咕的聲音就將她飄在九霄雲外的心神撈了回來,
只是這聲音匆匆忙忙的,隱隱約約的,聽不太真切,她渾渾噩噩地撐起身正想聽上兩耳朵,卻聽外頭忙得噓了聲,適才的嘀咕聲頓時戛然而止。
緊接著,外頭的人就好像有意避諱著甚麼似的,再不多說半句話,就連一路走過的腳步聲都是尤為迫切壓制的。
見此情形,林隱不由心頭一緊:“你們在說甚麼!”
聽到她的聲音,外頭的動靜顯然一停,於是,她又忙忙問:“仲文、仲文他是不是出事兒了!”
哪知這話一落,外頭的丫鬟便好似驚弓之鳥,一溜煙就跑了個乾淨。
一時間,驚懼惶恐的意味歘一下自她心口衝上喉頭,在她眼裡腦中鋪天蓋地地瀰漫開來,壓制著她鼻息寸寸,叫人心悸難忍。
“開門——我要見仲文……我要見仲文……”
深夜之中,她驟然撲向門口,可是屋外早已沒人,淒厲又無助的聲音傳出後,便如石沉大海,註定得不到答覆。
“仲文——我要見仲文!”
“放我出去,我求求你們放我出去,我要見仲文……”
窗上的木板釘得十分厚重,寒涼月光並不能穿透進來,她就在那片黑洞洞的角落裡一遍又一遍地拍門,一遍又一遍地哭求,最後喊得嗓子啞了,整個人幾近虛脫也沒得過半點回應。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