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骨不自覺中越發用力,她死死盯著他:“如今樁樁件件擺在眼前,你卻是非不分,顛倒黑白,枉費你讀了這麼多年的聖賢書,枉我白白培育一場!”
說完,她反掌一甩,孟靖元就啪一下猛地栽在枕下。
一時間動了心脈,在栽下去的那一刻,好似五臟六腑都要震碎出來,孟靖元甚至瞳孔都灰白了一瞬,
他死死握住掌心,強逼著自己定下神,
“我就是讀了這麼多年的聖賢書,才見不得你作孽。”
他沉沉舒了兩口氣,然後有些魘氣的斜在靠枕上,
此刻的他眼下烏青一片,臉色白得駭人,
分明年華正好的年歲,如今瞧著,卻頗有幾分繁華落盡的意味。
閉上眼沉頓了會,片刻後,他忽而笑出半聲,似是嘲諷:“從始至終,你在意的是甚麼,你我皆心知肚明,又何必在我面前攀扯如此之多。”
“伯言!”聽這話,翟秋白臉上的氣怒顯然更甚,但見他慘白至極的臉色,惡毒的話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但她又實在做不到耳目不聞,盯著他看了會後,丟下一句“好自為之”就拂袖而去。
怒火沖沖的跨出房門,遠遠望見的,是身形不動跪在石階之下的孟廷希。
他衣裳破爛,渾身溼透,
大半日沒來得及去處理的傷口尤在淌血,順著滴滴答答直往下淌的水漬,鮮紅的血液染了他半身。
看他這樣,田嬤嬤不由生出幾分不忍:“太太,二爺他……”
翟秋白卻不為所動,甚至不吭半聲,恨恨瞥他一眼,就直接轉過身往另一頭而去。
這次的翟秋白被氣得不輕,剛走出明輝堂就開始犯起心疾來,猶如千刀萬剮,一層一層地剖著她的心肝。
這些年,她自問待林隱不薄,自從接她入府以來,吃穿住行禮儀規矩,一應需求無一不是最為尊貴的,
饒是有過忽略,顧及不周的時候,但在翟秋白的心裡,她從未只當林隱是個無名無分的小丫頭,也不是就叫她這般跟了伯言,老夫少妻地蹉跎一生。
在接林隱入府的那天,她便做好了打算,等林隱再年長些,略懂事些,便要將她過繼一戶正經的人戶,等她及笄,便以某某門第表小姐的身份風風光光地入孟家府門,
如此,不單是孟家得臉,日後林隱學著掌管家事,與妯娌間的相處,也能略得心應手些。
這兩年來,眼看著伯言對這段關係沒再那麼抗拒,翟秋白心裡總不住地欣慰,再想林隱一天大似一天,前些日,她在外物色好了人戶,商量了過繼一事,只等時機一到,便將這一決策告知兩人。
何曾想,一切的心血付諸東流,
林隱絲毫不顧她的心意,狐媚了萬萬不該肖想的人,將整個孟家攪得雞犬不寧,顏面掃地,她焉能不氣,
素來循規蹈矩的伯言為她屢屢出言頂撞,仲文為了她更是以命相脅,身為一個母親,她焉能不氣!
翟秋白沉沉地喘著氣,想著在湖邊的一幕幕,她覺得呼吸都浮了三分。
到了這一刻,她甚至都不由地去懷疑,是不是,從一開始她便是錯的,
她就應該順從伯言的意思,不要去收養甚麼童養媳,不要去接姑娘入府,
可是,她首先是個母親,她終究是個母親,
從一開始,她想要的,也不過是不想叫兒子孤苦一生而已,想要在她百年之後,還能有個真心待他,伴他一生的人。
腦子裡的場景還在不斷回放,伯言披頭散髮,手握長簪拼力廝殺,直至吐血昏迷的,
仲文縱身躍下跳臺,與林隱雙雙落入湖中的,
打撈起來時,將懷裡的人護的嚴實,自己卻衣裳破爛,皮開肉綻的,
一幕一幕,血腥不止。
翟秋白踉蹌兩步,忽然胃裡一陣翻騰,俯身乾嘔起來,
田嬤嬤急忙上前扶她,卻被她反手推開,
她撐住紅欄,藉著微黃的燈火,每一步,都落得沉重。
然而事情遠遠還沒有結束,她頭疼了一夜,天還沒亮透,外頭便忽然又忙裡忙慌的來了傳信:“大爺又吐血了!”
翟秋白火急火燎趕到明輝堂的時候,率先看到的,尤是定定跪在那裡的孟廷希。
到了這個時候,傷口已經不流血了,身上的衣裳也幹了大半,但大抵是僵得久了的緣故,分明是韶華正好的少年郎,此刻瞧著,卻是斑駁泛泛,
他束髮散亂,整個人空洞洞地跪在那,不說話,也不作何。
看他這樣,翟秋白又氣又怒,但終究還是敵不過一顆做母親的心,盯他看了會,打發人去了。
後果可想而知,
好似丟了魂一般,面對上前關切他扶他起身的人,孟廷希耳目不聞,就那般跪在那,一動不動。
到了這個時候,翟秋白也懶得再管他,放下一句“他願意跪便跪著”的狠話,就直接進了房。
“怎麼,這便來看我死透了不曾。”
猶如寒冬臘月的一盆冷水往她兜頭而來,自上而下,霎地叫人通身發寒。
“你果真要這般與我說話嗎?為了一個妖女,你便要如此忤逆你的母親是嗎!”
“她不是妖女。”孟靖元抬眼看向她,對上她怒火滔天的眼:“她只是個孩子。”
“你也知道她還是個孩子!”翟秋白臉色鐵青地盯著他,眼裡好似有烈火熊熊燃燒:“如今她不過十歲有餘,便有如此心機手段,害得你病重昏迷不夠,還險些害得仲文溺水而亡,
她還是個孩子,便能如此蠱惑人心,可想待她成人,待我百年之後,你們兄弟,這整個孟家,豈非都要被她玩於鼓掌!”
“母親又何必如此惡意揣測……”
“我如何惡意揣測!”翟秋白厲聲打斷他,“你究竟是如何病重,如何深入膏肓,如此行事,你又還能有幾日活頭!
就連你兄弟也不惜幾次三番出言頂撞,事到如今,你兄弟還跪在外頭,勢要以他性命換她周全!
莫說何臉面,為了她,你們兄弟一個一個甚至連性命都可以不要,其心昭昭,何需我來揣測!”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