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噠一聲。
柳條編織的花環跌在地下,黃的紅的花朵頓時撒了一地。
握著那書頁,看著醒目到刺眼的“阿隱”二字,孟靖元整個人都不住的發抖。
他死死的盯著上頭的字,顫慄不斷的手往前翻了一頁又一頁,看到後頭,就連他自己都險些剋制不住。
他甚至不敢回想,那天他究竟是如何收起那般難堪的場面,如何逃離了孟廷希的書房。
他只記得,在他出了房門的那一刻,就連滕之都被他那張慘敗的臉色嚇了一大跳。
可是,這樣的事,焉能與人言說。
在那一片惶惶無措的黃昏之下,孟靖元極努力地收起了幾欲衝出的驚濤駭浪,發硬的拳頭在袖口裡緊緊握住,
他極剋制的控制著臉上,甚至是眼神裡的每分變化,對跑上前來的滕之只道:“回去吧。”
看他這樣,滕之不免覺得奇怪,
適才分明還那樣好的興致,親手為林姑娘編了這花環,路過湖畔時,還能想起約上二爺一起去看林姑娘,
怎麼進了趟書房,就突然成了這幅模樣。
但主子素來話少,也不喜歡旁人胡亂打聽,
所以滕之沒敢多問,只試探性道:“爺不去看林姑娘了嗎?”
孟靖元搖頭。
滕之就往他手裡的花環看了眼,又試探著問:“要不,我先把這花環給林姑娘送去,林姑娘是素來喜歡這些小玩意兒的,要是看了肯定歡喜,如此,也算不負爺的一番心意,
…至於二爺,我且留意著,晚些時候等二爺回來了,再一起去看林姑娘,如何?”
孟靖元還是搖頭,“先回去吧。”
好似整個人都已疲倦到了極點,光是說出這話,聲音便如無頭無尾的縹緲白煙,慘淡又無力。
其實,孟靖元從不認為他自己是個好脾性的人,
在看到孟廷希筆下的阿隱二字,又回頭翻看那一句又一句,成片成集不堪入目的篇章的時候,
在他徹底知曉了親兄弟對林隱,對他未過門的妻子竟是窩藏著這樣的不恥之情的時候,他也是氣急的,
氣到想要即刻便將這目無尊長的東西揪出來問個清楚,想要將這些罔顧禮法的罪證撕個粉碎,狠狠摔他臉上,
他甚至恨不能就此把這裡,把一切有關這個人與她之間的關聯燒個乾淨,挫骨揚灰!
可是,
這些氣怒維持了不過半刻,在他一拳狠狠擊在腿上,卻毫無痛覺感知的時候,所有怒火,在這一刻,便瞬間被抨擊得個粉碎,
便如,就在半刻鐘前,在他翻開書頁看到第一句詩文時,他還在心裡暗笑,笑他的兄弟終於長大懷春,卻轉頭看到阿隱二字時一樣,顯得他可笑至極,廢物至極。
是啊,
廢物,
不論再如何氣怒,再如何癲狂,也始終改變不了他是個廢人的事實,
便如他再不願承認,不願去深想,也改變不了他多餘到可笑的事實。
是了,
他自來便是多餘的,
從一開始,從林隱入府以來,他不是不知道他們之間交集,他也不是不知道,不論是年齡性格,還是素日的喜好,他們之間,遠比他與她更似佳偶天成。
他們之間,從來就容不得他的餘地,從來都是他的一廂情願,是他要去遐想,
甚至那天在湖邊親眼看到她的背影,看到她為旁人失神的時候,他心裡還在幻想,他一遍遍的安慰自己,他們只是玩伴,自小到大難捨難分的玩伴。
他想啊想,最終卻是連他自己的那一關都過不去,
於是他開始為她開脫,
其實她對他也是不錯的,
從前那樣怕他疏離他的一個人,如今也會一次次的跑來他身邊,趴在他腿上仰著頭甜甜的叫他一聲伯言哥哥。
想著想著,他又不住地往自己身上去想,他想,一開始都是他的心理在作祟,是他在有意冷落她疏離她,是他親手把她推去旁人的身邊,
是了,
是了,
是他的錯,從一開始便是他的錯。
然而,這幾個日日夜夜他拼盡全力拼湊起來的藉口,終是在這一刻,在孟廷希對她的感情徹底暴露在他眼前的時候,全然崩塌。
可他終究還是他,
即便再氣怒難忍,心裡再如何蒼涼,指骨抽搐著顫了又顫,心頭的灼熱幾欲湧起又幾次壓下,
最終,他還是敗下陣來。
將書頁原封不動地放回原處,出門前,甚至還不忘撿走掉在桌案下的花朵。
他不否認,這是他的退縮,但這也是他能想到的既保全顏面,又能保全她的唯一辦法。
作為孟廷希的兄長,他不願看到手足分離的下場,身為林隱未來的夫君,他也不想看到她被傷害的局面。
他想方設法的保護著他們每一個人,但是,他從未想到過的是,這件事竟會發酵得如此之快,更沒想到,此事的爆發竟會來得這樣迅猛。
宅院的訊息素來傳得極快,沒兩日,孟靖元那天是如何進的尚水榭,又是如何出的院門一事,很快在下人堆裡傳開,
加之孟靖元一回來就開始病情加重,而孟廷希那頭又總是明裡暗裡避著褚芳閣,聯絡著種種因果,這件事並不難猜。
涉及主子的體面,下人們不敢堂而皇之的搬弄是非,但這樣的新聞,自然免不了要成為眾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談著談著,自然就傳到了翟秋白的耳裡。
“爾等可知欺瞞主子,是何罪?”上房裡,翟秋白身形板正地坐在正堂主座,字句說的簡單輕便,渾身滿眼卻滲著深不可測的冷厲寒光。
血跡斑斑的丫鬟只搖頭,她一寸一寸地摳著地面,顫慄不止的指尖尤在不住的沁血,“婢子不敢……,罪證就在…在二爺的書房裡…”
啪一聲。
當天下午,林隱正在院子裡跟著嬤嬤學插花,她甚至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一記響徹雲霄的耳光就突然往她兜頭而來,
林隱頓時錯愕又驚慌,抬起頭,撞見的是雷霆之怒。
“林氏女不守門規,攀龍附鳳,按家法,沉塘!”
緊接著,褚芳閣歘一下闖進來三五個彪形大個的老嬤嬤,也不予她解釋的機會,一把揪起她便將她手腳捆起,連拖帶拽地拉出了院門。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