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來到園子的時候,已是月上中天,
此時府苑大多數人已歇下了,所以一路來,他們也沒見著多少人,現在到了這邊,四周更是靜悄悄的,
林隱起初覺得有些奇怪,這個地方,她不是沒來過,況且,就三五天前孟廷希還提醒她說這裡的湖邊無護欄,下了幾天的雨,假山又高又滑,叫她無事少去,如今,反倒親自帶她來了,還是趕著這個黑燈瞎火的時辰來。
不過孟靖元都開口那樣說了,她也不好多問甚麼,三個人就這樣走著,孟廷希走在最前頭帶路,林隱緊跟其後,孟靖元不緊不慢的滾動著輪椅,走在最後。
入了花藤編織而成的月亮門,穿過花海,入眸的便是一片浩蕩無垠的湖,湖邊是一條用鵝卵石鋪成的長長的路,挨著假山這邊,各色花卉齊放,高處楊柳垂掛,
這樣的設計原是為了能更好的觀賞湖景,但自從上回落入水缸一事,林隱心裡就有了幾分陰影,每次來到這,看到這湖面都會有點怕怕的,加之前兩天剛下了雨,幾顆卵石生了青苔,林隱沒留心,走著走著忽然腳下一滑,
“林姑娘。”孟靖元心裡一驚,伸出手正要去拉她,卻被孟廷希快前一步穩穩扶住。
還好沒有摔下,孟靖元輕輕舒了口氣,然後叫他看看她可曾扭著傷著,
孟廷希也不是毫不懂事,細細盤問了番,得了否定的答案後,他伸出手牽住她,與她道:“莫怕。”
走完卵石路,孟廷希沒有帶她繼續走,而是神秘兮兮的抬手捂住她眼睛,
林隱隱約感覺到他好像帶著她環繞假山而上,迎著習習晚風,林隱走得有些害怕,然而走了沒幾步,擋在眼前的手忽而一撤,
於此同時,他拂袖一揮,映入她眼簾的是漫天流螢,
猶如落入凡塵的精巧仙子,螢火蟲散發著微弱又溫和的光,盤旋在她眼前,凝成明澈璀璨的星河,
林隱當即心裡一滯,下一刻,不遠處又是一片晃透半邊天跡的光,藉著熒藍舞動,藉著夜風,孔明燈堪堪升騰而起,浮在半空,浩瀚無垠的光彩點亮了凡塵眾生。
到了此刻,莫說林隱,便是孟靖元也不由泛起一陣驚歎,
望著這片盈盈流光,他只覺整顆心都好似活過來了般,滿腔的熱意圍繞著他,在他身體裡滾動,穿過脈絡,淌著他的血液,角角落落,絕處逢生。
但沒多時,孟靖元看著笑著,目光緩緩垂下,笑意又逐漸僵在他眉眼之間,
他看著前面那兩個身影,迎著流光笑著跳著,他看到俯瞰眾生的光彩照亮了他倆的側臉,他們盈盈相對,傻乎乎的笑著注視著對方,清澈的眸子乾淨得好似能滴出水來。
孟靖元就那樣,坐在十步之外的位置,靜靜地看著他們,看了他們好久好久,
久到,恍惚間他甚至都覺著,那便是人間天上最為嚮往的一幅畫,而他,早在那場意外來臨之時,再難入畫。
孔明燈尤在緩緩升騰,升到高處,與月齊天,孟廷希便笑著叫她許願。
林隱點點頭,鄭重其事的雙手合十,眼睛剛閉上,她感覺有點不對勁,便偷偷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果真,
他正盈盈盯著她,
還笑她:“你真傻。”
林隱衝他哼了聲,仰起頭面嚮明月,心裡默唸:長安喜樂,歲歲如今。
許完了願,倆傢伙躺在草地上,腦袋對著腦袋,望著高處的孔明燈吃吃發笑。
笑了好一會,孟廷希忽然叫了聲阿隱,
“嗯?”
“你適才許了甚麼願。”
“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那你偷偷告訴我,就我倆知道。”
“不行。”
“你就告訴我嘛”
“不。”
她越不肯說,孟廷希便越發來了興致,索性撐坐起身,撓了撓她腰身:“說不說!”
林隱原就怕癢,這般毫無防備,哪裡還繃得住,騰一下坐起身便直往後躲,
然而她越躲笑得越厲害,他就越發拿捏了,趁著她笑鬧不止,他兩手伸來便又是一通亂撓,
林隱笑著笑著,笑得肚子疼,下意識的抓起他,哪知孟廷希也沒防備,一時間,兩人重心不穩雙雙跌了下去。
想著兩人的笨拙模樣,林隱沒忍住,傻笑起來。
迎著她的笑聲,孟廷希看向她,看著她的盈盈笑意,看著她燦若繁星的似水眸子。
流光四溢,璀璨星河之中,兩人四目相對。
“你真好看。”
他垂下腦袋在她臉上輕輕啄了一下,
這可還好,林隱當初就愣住了,
“臭流氓!伯言哥哥才不會像你這樣呢!”
到了這時,倆傢伙才想起來,是啊,伯言哥哥還在呢。
可回過頭,這個地方除了他倆,哪裡還有旁人。
起初林隱還以為孟靖元生氣了,所以第二天一早,她就去給他請安了,
哪知他不但不生氣,還很耐心的給她留了她愛吃的乳酥,等她吃完了,又一如既往的帶她練字。
林隱惦記著昨晚的事,等他心情好些,她便尋著機會問他昨晚為何不動聲色的就走了,
只是,他素來是話不多的,他不願意說太多,她便也不好再深問。
不過這件事於他們而言,好像也並沒有甚麼影響,
孟靖元還是一如既往的和煦,帶她讀書識字,待她如兄如父。
而孟廷希還是一如既往的搗蛋,雖說年齡稍長了,做的事情不似從前那樣幼稚,但還是渾得很,一天天就知道給她惹事。
林隱呢,高興的時候就隨他鬧一鬧,不高興了,便兩手一叉腰:“孟廷希,你給我滾出來!”
有時孟靖元看了,也忍不住笑起來,只是,她不知道的是,每當他望著她和孟廷希打鬧的時候,笑著笑著,眼底就會莫名的多出幾分苦澀意味,
便如她從來不知道的是,在孟廷希望見兄長待她非比尋常的時候,望見他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練字作畫,望見兩個人離得這麼近,共讀一首詩的時候,素來沒心沒肺的人,也會躲在無人角落,越發黯然。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