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一聲,林隱被直直墜進池塘,藉著高處落下的衝力,啪嗒一聲巨響,一時間,好似五臟肝膽震裂開來,
整個人形在湖心從上而下衝出一道深不見底的弧線,林隱几乎是下意識的尖喊救命,可冰冷湖水瞬間沁滿她全身,洶潮肆湧的直往她口裡鼻腔,甚至是耳蝸裡灌,
咕嚕嚕的聲音怒湧而來,又澀又脹的痛意頓時將她包裹,與此同時,翻湧嘈雜在她耳邊不斷盤旋,幾欲刺穿她耳膜,
更為可怖的是,她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腦子裡又歘一下的躥出一陣陣脹痛,從內而外,幾欲炸裂,難以自控的痛!
林隱下意識的想要摁住腦子裡幾欲炸出的劇烈痛感,可此時的她已被縛了手腳,除了不斷的嗆進湖水,能給她的,便是不斷毫不受控的直往下墜。
深沉又陰暗的湖心裡,身體尤在堪堪下沉,一時間,林隱只覺自己好似死過一般,她甚至都能感覺得到自己的魂魄就要被抽離,魂身分離的痛意席捲著她,叫她幾欲腸斷。
隱約間,她看到緩緩靠近的黑影,似人非人,
是來索命的嗎?
她很想睜開眼好好看看,可腦子裡嗡嗡的刺響聲,伴隨著湖水怒湧灌入耳蝸的聲音,一段段畫面又毫不受控的在她腦海急劇閃放,
猶如此刻,不由分說咚一聲墜入湖中的,
橫眉冷眼,迎上來便是遮天一掌的,
紅白綢布交錯,一個個哭得肝腸寸斷的,
火光四起,淒厲肆喊的,
一幕一幕,叫她頭疼欲裂,生死難控!
緊接著,這一幕一幕又倏爾化成千千萬萬個碎片,停在眼前,竟是逐漸拼湊成一幅畫,
一副會動會笑的畫,
林隱清楚的看到,那是一座四四方方的院子,參天大樹之下,海棠花飛漫天,
在那片遙遙不見盡頭的花海之中,一對孩童繞著大樹追逐嬉鬧,歡聲笑語幾欲響徹半個宅院,
而不遠之處,是定定坐在那,一動不動望著他們的人影。
一陣莫名滋味再次闖入林隱腦中,
她清楚的記得,這一幕,是在她感染時疫的那段日子久久不散的夢,
只是這次,她徹底看清了那人影的模樣,看清了,那人薄唇輕啟,叫她“林姑娘”。
頓時,猶如一張彌天大網,空白了多年的空缺記憶瞬間歸攏。
正在這時,跟著扎進湖裡的孟廷希終於找到了她,他賣力的游過去,一把摟住她就拼了命的往上送,
卻不知,於她而言,這一舉動卻更似另一種莫名力量將她拽入另一時空的萬丈深淵,
拽入從前過往的萬丈深淵。
——
那年,林隱剛滿六歲。
一場蝗災,無疑是萬千農戶的滅頂之災,
一時之間,一向繁華通明的蘇州城多了好些路邊小乞,有賣兒鬻女,只求討口飯吃的,有死了父母,賣身葬親的,大老遠逃難而來尋親未果的,小門小戶難以自保,被家主驅逐趕出來的,
那些日,蘇州城裡不為人知的小巷裡餓殍滿道,屍橫遍地。
比起這些人,林隱無疑是幸運的,
被輾轉賣了幾回,最終竟被蘇州赫赫有名的藥草皇商孟家看中。
“爾等得好好謝謝你們母家,若非生得這張好臉,單憑你們出身,便是祖墳冒了青煙,便是入府做個婢女,也是遠遠不夠格的。”
在林隱記憶中,身邊的教習嬤嬤與她們說得最多的便是這話。
是了,
她們,
這所謂的“她們”,便是一齊被看中挑入孟家的姑娘。
林林總總有二十來個,她們來自五湖四海,有著各自不同的性格,和各自不同的不幸和經歷。
不同之中,這些姑娘竟又這樣相似,她們皆是貧苦出身,吃過不同的苦楚,最終卻都以千百種方式被孟家發掘,接入這座宅院,
他們年紀相仿,大的不過八歲,小的年僅五歲,一個個這樣小的年紀卻已如花似玉,
雖都是身著破衣舊衫,但藉著這張好臉蛋的緣故,放在人群之中,竟也猶如墮入凡塵的明珠一般,難掩璀璨。
他們被孟家的人發掘後,並沒有立馬送進孟家府門,而是住進這個四四方方的院子。
嬤嬤說,待她們學會規矩,經孟家太太親自看過後,便有機會飛上枝頭,成為孟家最為尊貴的女人。
進門的第二天,教習嬤嬤便從調教儀態開始。
記憶中,她十分兇悍嚴厲,但凡哪個姑娘有一丁點達不到她的要求,她手裡的戒尺便會落在那個姑娘身上,
都是苦命出身,姑娘們大大咧咧慣了,一天下來,姑娘們無一倖免,一個個身上都已起了紅腫幾片。
面對姑娘們的求饒,嬤嬤並不動容,只仰起尤為寒沉的臉,厲聲道:“姑娘們只要好好學,來日,可是潑天的富貴!”
聽著這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姑娘們聽得懵懂,並不太能理解童養媳的意思,更不能理解何為潑天富貴,只一心想著,只要跟著嬤嬤好好學,只要乖乖聽話,她們就不會餓肚子,不會再像從前那樣顛沛流離。
可教習的過程這樣難熬,
吃飯要守規矩,走路要守規矩,說話笑鬧要守規矩,甚至連何時吃茶、何時出恭、何時睡覺,說話時神態如何、睡姿如何,所有所有,通通都要守規矩,
不聽話的,做不好的,動則吃鞭子、受盡棍棒教訓,動則關進小黑屋,幾個日夜沒吃沒喝,
沒過幾天,幾個略浮躁些的姑娘就受不住了,說何在這雖是有大魚大肉,卻朝不保夕,免不了飢一頓飽一頓,在外至少不用這樣擔驚受怕,更不用天天捱打,於是,趁著嬤嬤守衛不注意的時候,三五個姑娘竟就這樣商量著偷摸著逃出去了。
第二天發現後,嬤嬤倒也沒怪罪,反是一改平常冷厲的姿態,問剩下的姑娘們,還有誰願意走的,如今提出,不但可以從正門出去,還可領賞銀三十。
這話一出,又走了幾個浮躁卻膽小的姑娘。
卻也不知是眼看姑娘們越來越少,還是別的甚麼緣故,自那天起,嬤嬤的手段越發凌厲,對姑娘們的要求也越發嚴格。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