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的過,很快到了乞巧節,經這段日子的精心調養,林隱的身子好了大半。
雖說大多時候身子還是懶得不肯動彈,但好歹是吃得香也睡得好了。
有時來了精神,還能陪他下兩盤棋,下錯了子,還能同他耍個賴。
也正是瞧著她一天好似一天,孟廷希臉上的笑也多了不少,回家的時辰,也是越發早了。
乞巧節,是晚上放煙花賞花燈的傳統夜,也是年輕男女成雙入對,許下樁樁誓言的圓滿夜,
前些日受時疫影響,城裡安靜了多日,不用想也知今夜定是熱鬧非凡。
阿隱慣是喜歡湊熱鬧的,所以孟廷希早早就有了打算。
不過收了工後,他並不急著回家,反是跟無憂交待了些甚麼,自己就去了另一頭。
一個時辰後,孟家的馬車在護城河邊緩緩停下。
果真是喜歡熱鬧,林隱剛掀開簾子探出個腦袋,就瞬間被這人聲沸鼎,掛滿了彩燈的街道給勾住了,白露等在車下,叫了她兩聲,她才回過神下了馬車。
北疆素來民風淳樸,雖也說男女有別,但重在敢於言表,
平日裡,莫說年輕男女之間有個相邀小聚,便是成雙入對,也是很常見的,
如今借了乞巧節的光,河邊早已圍滿了成雙成對的男男女女。
林隱看的心裡歡喜,一時也忘了是誰要接她出來,提起裙子就噔噔噔就跑下了石階。
坐在河畔,望著那些成對男女將一盞盞河燈被端放入河面,藉著晚風幾許,花燈如綢,好似銀河璀璨生輝。
“來。”林隱正看得呆愣,眼下就多了個東西。
是河燈。
只是,與適才所見的並不同,
河面所見的,或是蓮花燈,或是小船燈,
而他送來的,是以翩翩葉舟做底,綃紗為罩的琉彩燈,
明透骨架將紗撐起,每一面都勾勒了繪畫,藉著微黃漾漾的光,彩燈在她指中旋轉,
或是山水,或是祈願,每幅畫每個字,都盡收她眼底,
目隨物轉,最終落在那頁細巧畫像上,
眉目清秀,杏眼彎彎,畫的是誰,已是顯然,
而右上角,是一句小小題詩:長樂未央,長毋相忘。
看到這個,她不由心底一熱,
這是她跟著他學的第一句詞,
猶記當時,雖不識得幾字,但這詩簡潔易懂,她聽得歡喜,一下就記住了,
後來啊,他又教會了她許多詩詞,但她每每收在心裡的,從來只有這句,
她真的好喜歡好喜歡它,甚至有過那麼一段時間,她冒出一個不太合時宜的念頭,
――以此提匾,叫這主屋為“長樂居”,
但她始終只是個妾啊,用了這詞,勢必冒犯。
但是,細細想來,昔日再是懸殊的差距,如今也被他一點點的拉進了。
不得不承認,她果真是幸運的,
雖將前塵往事忘得一乾二淨,但想來,能忘記的事情,也未必就是她值得憶起的事情。
何況,如今生活安定事事順心,身邊還有個這樣疼惜她的郎君,她覺得這就足夠了。
指腹小心翼翼的撫過詩文,到了這個時候,她倒捨不得把這燈放下了。
孟廷希就笑她,“不放了,願望又如何能實現呢?”
“妾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正在這時,通明煙火衝上半空砰的一散,流光溢彩,藉著幾分漾漾波光,襯得她眼底皎潔似月。
看完煙火,兩人又無意撞上了三五個少女在拜織女,不過林隱覺著沒意思,沒看多會,就拉著他去街上看花燈了。
街上果真是熱鬧,滿空似星輝的燈下,眾人其樂融融,賞花燈的,猜燈謎的,雜耍的,林隱迷了眼,也不知一時要從哪樣玩起,索性就拉著他往這個人堆裡湊湊,又往那個起鬨人群裡瞧瞧。
瞧著瞧著,幾陣連連喝彩又勾起了她的興趣,扎過去一瞧,是投壺。
她今兒的運氣還算不錯,記不得究竟投進多少,只知道這一晚下來,她接禮品接到手軟,後來孟廷希瞧著都不好意思了,用糖人哄著她走了後,還不忘給無憂送出眼色示意他前去付錢。
一陣鬧騰下來,天色逐漸晚了,她也開始哈欠連天,泛起困來。
她素來是驕橫的,算著走了那麼久,又開始耍賴說走得累了。
孟廷希拿她沒辦法,只能蹲下身揹她。
只是,她好像是真的累了,開始時分明還和他嘰嘰喳喳閒聊著家常,可沒聊幾句,她就趴在他背上睡著了。
被他這樣精心養了這些天,原本盈盈一握的纖腰圓滾不少,加之天生的小小嬰兒肥,如今整個人靠在他背上,他只覺著軟軟乎乎的,甜甜香香的。
“阿隱?”長長的街巷,踏著寥寥燈火,孟廷希每一步都走得尤為平穩,“今夜你高興嗎?”
背上人兒酣睡深深,註定得不到她的答覆,於是他開始自說自話:“為夫挺高興的,只要是能和阿隱在一起的日子,為夫都挺高興的。”
“阿隱,你說,我們會一直這樣,你會一直一直陪在我身邊,與我終老一生嗎?”
問出這話,孟廷希又忍不住自嘲似的笑了:“果真如你所說,怎麼如今越發黏你,越發離不開你了呢。”
“或許,你總以為是這場病才叫我突然醒悟,可你不知道啊,其實為夫好喜歡好喜歡你,喜歡你好久好久了啊,
光是接你進門那幾天,我便高興得整宿整宿的睡不著,總半夜跑去你院子偷偷看你,生怕一個不留意,你又不見了。”
“是啊,我好害怕,這些年,我幾乎每天都好怕,好怕終有那麼一天,你會突然發現一直以來,從來都是一場騙局…”
說到這裡,孟廷希心裡突然一頓。
意亂情迷之勢頓時醒了大半,藉著微黃燈火,他回頭看了眼,沒看到她的臉,但此刻的她一動不動,想是,還睡著吧。
正在這時,無憂牽著馬車來了,白露也上前來作勢扶她上車。
孟廷希又回頭看了眼,聽著耳邊綿長而深沉的鼻息,他示意他們退下,揹著她繼續穩步向前。
深夜裡,彩燈如舊,遠遠看去,將兩人身影拉得老長。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轉去另一個巷口的時候,不遠處的街角就不動聲色的多出一對黑衣人來,
在一片蒼茫夜色之中,兩人極有默契的對視一眼,然後拉下灰色帷帽,跟著幾人的方向而去。
與此同時,蘇州某家大院門前。
噠噠兩聲,快馬剛剛停下,便見一個精壯男子翻身下馬,匆匆上了石階。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