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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時疫(一)

2022-12-09 作者:拾一

 戚裕隆趕到的時候,軍營裡已是混戰一片。

 屍橫遍地,腥血肆湧,艾葉草藥猶如狼煙滾滾,糧草戰馬一片狼藉,

 這幾天連夜研製方子的郎中軍醫倒了三兩個,就連素來深受眾將士尊重的孟廷希也不能倖免,胳膊被砍了兩刀,下巴到脖子是紅彤彤的血跡,墨藍袖口下尤在滴滴答答淌著血,

 而他身邊的嚴昊穹自然也好不到哪去,虎口處的刀傷赫然,肩頭亦是皮開肉綻的傷口,

 最為駭人的,是染病將士所在的那處營帳,火光盈盈,升騰四起的淒厲慘叫聲幾欲響徹雲霄。

 當夜裡,相當狂囂的眾人就受了“軍法處置”。

 上到當眾斬頭,下到軍棍杖刑,

 凡是涉及的人員,不論身份地位高低,不論從前戰績,人人領罰,無一包庇。

 ――――

 孟廷希身上的傷瞧著可怕,但好在傷得不算深,加之他擔心嚴昊穹的傷勢,給自己簡單包紮了下,就去了他的營帳。

 雖說早已看到嚴昊穹半身血跡,知他傷得不輕,可真正到了給他上藥的時候,才知下手那人究竟是有多狠,

 正肩上的刀口足足三寸之長,前後直接貫穿,

 上面皮肉已完全綻開,白骨顯而易見,

 而虎口上傷口離他的手筋只差毫分,倘若再偏差那麼一點點,或許他此生再也不能提刀論劍。

 或者說,

 如果在那一瞬間,不是嚴昊穹眼疾手快接了這道白刃,現在躺在地下的,就不單單是那幾個軍醫了,

 孟廷希看著,不免覺得後脊發涼,再看向他時,眼裡也多了幾分沉重,

 嚴昊穹可受不了他這樣,有些不耐的嘖了聲,他轉過慘白到幾乎不見人色的臉,“也不全是為了誰,你要死了,軍中這麼多傷員可就沒人管了。”

 說完,他忍著痛扒下衣服,然後指了指桌案上的針線,道:“老子身體好得很,別墨跡了,趕緊給我縫一下。”

 給嚴昊穹包紮好了後,當天晚上孟廷希就失眠了。

 他滿腦子裡一片混亂,總是不受控制的躥出一些畫面來,

 有那些鮮活將士是如何發病如何潰爛而亡的,

 他們是被如何區分管制,如何被一次次試藥的,

 軍醫們是如何徹夜研製,卻一次次被告知失敗,而最終引起眾怒的,

 而更多的,是今夜那幾個殺紅了眼的狂徒,高高舉起刀劍罵他庸醫,追著喊著要取他性命的,

 是了,

 在這個動盪不安的局勢下,他沒有命喪沙場,沒有染上時疫,卻險些死在這場荒唐的內戰之中,

 一場因為醫者不作為,或是說能力不足而引發的內戰。

 深夜裡,他翻了個身,

 他身上的傷已止住血了,可房裡尤是沁著幾絲血腥氣息,藉著悶熱無風的潮熱,這氣味並不好聞,

 他抬手撐起窗戶,好讓空氣有些流通。

 此時的外面已經恢復了平靜,巡邏、站崗無一空缺,好似完全看不出才歷經一場內亂的樣子。

 然而,在這邊看似恢復的夜色下,孟廷希並未感覺到平靜與莊肅,反是忍不住去想,

 戚家軍上下,各個皆是歷經層層選拔,由各旗號精心培養出來的人,

 一個個皆是不畏戰爭,不懼生死的人,

 如今卻也會被這時疫逼迫如此,

 那麼,軍營尚且如此,外頭又該是何種境地。

 思及至此,他心裡忽然慌了下,

 愣了會後,突然起身去翻開抽屜拿了些甚麼,就徑自出了營帳。

 不多一會,剛收拾乾淨的藥膳房再次收到一張藥方,

 因說這幾日孟良工根據古書研製出一劑猛藥,但顧忌這方子與將士前幾日用過的完全不同,加之他從未涉及過這類的病,動則丟人性命的事,他不敢輕易拿出來,

 如今呈上,也是實在無法了。

 送藥方的人解釋了它的來歷,末了還不忘告訴眾人,“孟良工為人謹慎,核算了數次也不敢試用,如今拿上來,也不是為了邀功請賞,只求王爺點個頭允他出去,以便他把這方子送去給更有經驗的老郎中商議一番,說是要得了前輩應肯,用起來才算安心。”

 只是這人把人情世故玩得透,好聽的話說了十成,後頭的事卻是瞞了大半:大抵是出於信任,也或許是考慮到外頭已然淪陷,很難再找到好的郎中,戚裕隆接過這方子大抵掃了眼,就直接問他可有把握,

 得了“四成”的答覆,略略沉吟半許後,戚裕隆允了試藥。

 不過孟廷希在軍營的口碑還算不錯,將士也是給足了他臉面,原本被叫來試藥的時候,還頗有幾分怨氣,但得知這藥是孟良工研製後,眾人頓時放下戒備,端起藥碗就仰頭喝了下去,

 然而,如此信任,當天晚上就險些盡數瓦解,

 湯藥剛一下肚,試藥的將士瞬間臉色一變,像是一口氣兒沒順上來,額頭青筋倏爾鼓起,眼白頓時生出網狀血絲,鼻孔嘴巴張得老大,卻又發不出半聲,

 他們一個一個宛如惡鬼附身,兩手僵硬地鎖住自己喉嚨,倒在地下又喘又滾,

 轉眼間,那些正撲騰不挺停的兄弟又是身形一頓,一張口,竟是嘔出一大口黑血。

 這狀況,倒把孟廷希嚇得不輕,

 他知道這藥性甚是兇猛,所以對照古書配藥的時候,每一步每個配比他都不敢差錯分毫,

 未免差錯,叫人試藥的時候,他還特地挑了染病不深、年輕精壯的將士,

 回想著前兩夜翻閱過的古書,他不知道究竟是哪裡出來差錯,更不知道這些將士是因何會起如此之大的反應。

 腦子頓時一片轟然,孟廷希戰戰兢兢的上前摸了摸一個剛吐完血的將士的脈搏,

 ――每分跳動頓挫有力,竟是恢復正常了!

 再過去半柱香時間,這些將士一個接著一個清醒過來,

 雖說不見大好,但他們低熱已是退了,連同身上潰爛不斷的紅斑也散了大半,

 顯然是這藥起了作用。

 當天夜裡,經改良後,治療時疫的藥方正式問世。

 後面幾天,軍營眾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

 再而便是北疆城的民眾百姓,

 眼看時疫一天天退去,軍營也終於迎來解禁。

 解封那日,孟廷希早早就收好了東西。

 瞧著天色還早,他叫無憂去備了快馬,說是要去趟南街。

 這麼些天不著家,家裡那位也不知急成了甚麼樣,

 不過她素來,藉著桂花慄粉糕的光,大抵也能得她軟話。

 想到她吃下兩塊糕點就會笑眯眯的小模樣,孟廷希心裡不由一暖,腳下的步伐也輕快了幾分。

 然而,

 這分暖意不過彈指間,在踏出軍營的那一刻,就被抨擊得個稀碎。

 “奶奶、奶奶不慎染了時疫,藥方於她毫無用處…”

 孟廷希聞聲顯然一頓。

 “奶奶她快不行了,爺快回去看看吧!”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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