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份的天像是在下火, 你用書包擋著頭頂的太陽,慢吞吞地往家走,纖細的身影緊緊挨著路邊的涼蔭,即便如此, 身上還是沾染了蒸騰的暑氣。
蟬鳴嘈雜, 讓人心煩意亂。
路燈明滅, 你在離家處的最後一個路口停下, 熱風拂過裙襬,燻得面板都是暖烘烘的,汗水微溼脊背。
你抱緊書包, 無精打采地想著世界上為甚麼有這樣煩人的天氣,討厭的蟬鳴, 以及家裡讓人無可奈何的弟弟。
自從……你可以和他稍微接觸後,他就越來越粘你了。
每天想盡辦法讓你摸摸他不說,還無論何時何地都會纏上來, 甚至學會了尋求父母當外援, 一整個暑假, 你被他折騰得精神不佳,連功課的進度都落下不少。
實在是沒辦法了,你只能偷偷跑出來, 去圖書館趕功課的進度, 順便避開他。
等完紅燈,你迅速跑進樓道, 陰涼的空氣撲面而來,你這時才覺得身周好受了些, 邊上樓邊翻找出鑰匙, 隨後抿緊唇, 謹慎地推開了客廳的大門。
今天家裡很安靜。
母親沒有在看電視,父親也沒有開始準備起晚飯,就連艾爾也沒有蹲在門口守著你,安安靜靜地不知道在做甚麼。
……出去了麼?
你鬆了一口氣,側身進屋,合上房門,這時父親溫和地喚你一聲“小鵲”,你驚訝地循著聲音看過去,這才發現他們不是出去了,而是沉默地齊齊坐在客廳——包括艾爾也在,而你的家人對面,坐著一位面生的客人。
金髮,藍眸,相貌英俊而矜貴,身著一身整潔的白色西裝,這是一位成年的Alpha男性。
他並不拘謹地坐在那裡,溫和地對你點頭微笑,家裡的空調運作著,細微的“嗡嗡”聲傳到你的耳中,送來了雪山般清冽微苦的氣息。
“這位是…?”
你聽到Alpha帶有笑意的醇厚嗓音。
“是我們家的女兒,小鵲。”你聽見父親介紹道,隨後喚你,“小鵲,過來坐。”
你猶豫了一下,緩緩走過去,坐到了母親身邊。
“這位是阿爾先生。”母親在你身旁,替你整理了一下汗溼的髮絲,輕聲提醒你道,“他幫了我們家許多忙,快和他問個好吧。”
母親這樣說,你只好不太自然地微垂眼眸,低聲道:“您好,阿爾先生。”
Alpha的視線落在你的身上。
說不上有侵略性,只是在觀察,打量,但這也足以讓你感到難受,你對Alpha的一切都很敏感。
你垂下的目光注意到對方的衣裝整潔體面,軀幹筆挺,他格格不入地坐在那裡……與你們家的溫馨普通的氛圍毫不相干,你有些不喜歡他。
與這樣一看身份就不低的人對話,無論是父親還是母親,亦或者是你,總覺得在他面前像是矮了一頭一樣。
心裡是這樣想,但你不會說出來,他頓了頓,才有禮溫和地回覆了你,並誇讚你的父親,說她有一位好女兒。
……你開始發起呆。
余光中注意到父親身邊的艾爾也在發呆,金髮的小男孩無所事事地將目光放空,彷彿不願意將一絲一毫的注意力放在那人身上。
第一次見面結束,你對那位阿爾先生留下的印象並不深刻,甚至連他的面容都沒怎麼看清,等他走後,父親無奈地摸摸你的頭髮,微嘆著囑咐你,下次要對阿爾先生禮貌一些。
你不清楚他的身份,更不知道該以怎樣“禮貌”的態度對待他,便將心裡的疑問向父親說明。
“他是艾爾的父親。”在你疑惑的目光中,父親對你拋下了個大雷,你第一時間看向艾爾,小男孩悶悶不樂地坐在沙發上玩終端,聽到了也沒做出甚麼反應。
“……這件事,艾爾也已經知道了?”
深夜,你悄悄來到父母的房間,打算問清楚這件事。
你比艾爾年長許多,從懂事起就知道艾爾與你並沒有血緣關係,畢竟他金髮藍眼的長相放在那裡,與你家明顯的東亞面孔沒甚麼相似之處。
“遲早要告訴他的。”父親道。
“那位阿爾先生……”你有些猶豫地問,“這次來是做甚麼的,是要接艾爾回去麼?”
問出這件事,你心裡驀然有種空落落的感覺。
這麼多年過去,你肯定已經將艾爾當做家人,不願親近艾爾僅僅是你心理上的問題,不代表你想讓他離開。
想了想,你又補充詢問:“今天您說的,他幫了我們家許多忙又是甚麼意思呢?”
父親向你搖搖頭,似乎知道你心中的憂慮,一條條寬慰著說明道:“阿爾先生很隨和,知道我們和艾爾關係好,如果艾爾不同意,他不會不顧及艾爾的想法將他帶回去。”
“至於你說的另一件事,”提到這裡,父親的語氣明顯有些感激,“那是在你小時候的事了,那時我和你母親的工作都出了問題,但過兩天又沒事了,後來才知道,是阿爾先生託人幫忙的緣故,我和你母親才能好好地保住這份工作。”
“他之前一直在關注我們嗎?那為甚麼最近才和我們聯絡上。”
你發現了其中的疑點。
對於你的疑問,父親也不知道該作何解釋,她和母親二人都是隨遇而安又溫吞的性格,擁有著Beta典型的羊群特質。
“可能……阿爾先生有自己的顧慮。”
“可他是艾爾的親生父親,”你輕聲反駁道,“是甚麼樣的顧慮,能讓他對艾爾不管不顧那麼多年,現在等艾爾懂事了才出現。”
接下來的話你沒有明說,但父親明白你的意思——收養家庭中經常會面對這樣的問題,孩子小時因為經濟或者其他原因拋棄了自己的孩子,等需要孩子養老的時候才想到把當年遺棄的孩子認領回去,不就是不想付出,卻想坐收漁翁之利的心態嗎?
……雖然,那位阿爾先生看上去也並不像是需要人養老的樣子,作為一個八歲大孩子的父親,他年輕得令人驚異,你想。
“小鵲,我知道。”父親笑著摸摸你的頭,“但阿爾先生不是那樣的人,他很照顧我們,他自己也說,如果艾爾願意,他會承擔起一切撫養的費用,讓艾爾留在我們身邊。”
那他出現做甚麼,你想,大可以不讓艾爾知道他的存在,只打撫養費過來就好啊。
與你性格中天生對Alpha有著的警惕不同,父親很信任那位先生,這讓你有些無法將這話說出口。
“阿爾先生是好人。”
“阿爾先生幫助我們許多,這月又為艾爾打來許多撫養費,他對待艾爾是真心實意的。”
“也許阿爾先生當初有苦衷,希望艾爾有朝一日,能夠理解阿爾先生。”
在你還沒升上高中的這時,阿爾與家裡的聯絡陡然多起來,偶爾談起“阿爾”,你時常能聽到父母對他這樣的高度評價。
對此,你有些無法理解。
……是怎樣的人,在拋棄孩子之後,還能獲得收養家庭如此全身心的信賴呢?明明你們與他這樣的關係,是該有著微妙的敵意才對。
好在,艾爾和你是統一戰線的。
小男孩平常是有點傲嬌的小毛病,但有些事他心裡都清楚,家裡與阿爾先生頻繁聯絡的那幾年,他受不了地偷偷跑過來跟你說,其實他一點也不喜歡那個控制狂。
你為弟弟這新奇的形容驚訝了一下:“……為甚麼是控制狂?”
“姐你不覺得麼?”他撇嘴,想來用腦袋蹭蹭你,被你用書包擋了回去,“爸媽都被他給套牢了,要是這會兒那個阿爾想讓我認他,兩個人肯定都不會說甚麼,搞不好還會覺得欣慰。”
“知道我更願意待在家裡,正好他也不著急,就把力氣全使到爸媽身上,相當於把我也套牢了,爸媽的意思都得跟著他來,”艾爾氣鼓鼓地衝你吐槽,“這種手段太惡劣了!我不喜歡。”
“你不願意和你的父親在一起嗎?”
“不想啊。”他偷偷瞥了你一眼,彆彆扭扭地說,“他那又沒有姐姐……”
你看他一眼,抿了抿唇。
像是看你有些出神,艾爾趁勢而上,小心翼翼地將腦袋伸到你旁邊,藍眼睛滿懷希冀地盯著你:“姐姐。”
“我不會去他那裡的,”他扯了扯你的袖口,模樣有些像撒嬌,“所以……”
在他明亮期盼的眼神裡,你意會,敷衍地揉了揉他的金毛腦袋。
……控制狂。
時隔多年,你驀然想起來小小一點的艾爾當時對他的評價。
起初你以為那只是小孩子對沒有好感的人的閒話,畢竟當時的你也說不上對阿爾有甚麼好感,
你聽到耳中,卻沒有放在心上。
後來,你對阿爾產生了全身心的信賴,這話你就更是無從想起,當時的你簡直是像被洗腦一樣,居然認為這樣的Alpha會真誠地對待你,比之父母對他盲目的信任尤甚。
你明明早就對他起過懷疑,為甚麼後來會那樣相信他?
……阿爾當時用矇騙的手段讓你差點成為他的附屬,那最開始呢?父母對他產生信賴,是真的是因為他為你們家提供許多幫助的緣故,而不是因為他刻意製造了“機會”,裝出一副幫助你們家的假象麼?
你從混亂無序的夢裡尋回神志,清醒過來,好一會兒盯著天花板沒回過神……過了許久,你堪堪意識到,這是你自己的房間。
昨天你明明是在沙發上睡著的才對,是被誰送回來的麼?
你有些頭疼,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睡多的緣故,身上也痠軟疼痛,你艱難地撐起身體,又緩了一會兒,才下床開門。
亞倫不在門口。
你本來還想向他道謝,昨晚大概是這孩子送你回房的,你身上衣服也穿得很整齊,可見他沒有亂動,但他這時不在,你也只能作罷。
別墅空空蕩蕩,亞撒也不在家,昨晚的熱鬧像是突然被一掃而空。
你又回房休息了一段時間,迷迷糊糊地再次做起夢——這段時間你總是混亂多思,回憶以前的頻率直線上升,簡直像是人體虛弱到極點的走馬燈一樣……但你的身體應該還沒有差到那種地步吧?
而且昨晚被亞倫送回來時你居然沒醒,按理說他是Alpha,你刻在本能裡的警惕不至於低到這種地步,難道真的是因為在皇家的那段時間精神緊繃,缺少休息的緣故,才讓你變成現在混混沌沌的樣子麼?
思考不出原因,你只好暫時不去多想,想著等回家再慢慢調養好了。
一覺睡到中午,你等到亞撒回到別墅。
中午只有你們二人用餐,你忍著頭痛,詢問他亞倫的所在,亞撒頓了頓,才禮貌地回覆你道:“事情到今天已經解決,我和亞倫商量好,無論如何他的學業不能荒廢,所以今日便回去上學了。”
“…這樣啊。”你輕聲應道,關心地問了一句,“你們昨晚談得還好麼?”
“很有效果,多虧了聞鵲小姐。”
“不用謝,既然結果是好的,事情也已經解決了,”你慢慢地,頂著這位軍團長的目光說道,“那我今天就回去吧。”
亞撒微怔,金眸看向你,立即勸阻道:“不……聞鵲小姐。”
“嗯?”
“我想,您可以再在這裡多留些時間,”他放下餐具,沉思著組織起措辭,條理清晰地挽留道,“您可以將這裡當做自己家,好好休息一段時日,如若有工作上的困擾,我會幫您開具證明,您只需要好好放鬆便可。”
“我已經休息許多天了,”你搖搖頭,笑著回覆道,“事實上,我這幾年都沒有休息過如此長的假期了。”
你向他打趣道,語氣像是自嘲,但心裡並不覺得這有甚麼。
茫茫眾數的Beta是構建社會的基石,你作為其中一員,有每週一天的單休已經很不錯了。更多的Beta比你還要辛苦,畢竟他們既沒有Alpha那樣的天資與出路,也不像Omega那樣被視為聯邦重要的財產被加以保護,只能靠著辛苦賣命的工作在中心城取得一席之地。
你自覺自己混得還不錯,可亞撒的神色卻更顯猶豫,他思考了一下,謹慎溫和地提議道:“即是如此,那麼再多休息段時間也無妨吧。”
“真的不行了,請假倒是能請下來,但這段時間差的工作量就無法找補了,要是工作再拖下去,恐怕之後我光是想著如何補回來和同事的差距就要焦頭爛額了。”
“請您理解,我對自己的身體有數。”你說。
你的話說到這份上,亞撒略有無奈,卻又無法再挽留:“那麼下午我送您回去……或者再多留一天?您還沒跟亞倫道別。”
“麻煩您幫我說一聲就可以了,亞倫目前還是以學業為重。”
“明白了,有事請與我聯絡,我隨時可以幫忙。”
你對他笑笑,真誠道:“這段時間感謝您的照顧,亞撒先生。”
有了亞撒的承諾,你在下午回到家中。
將近一週時間沒回來,家裡落了些灰,你本來是想著今天收拾一下,再好好休息休息——明天是週六,你還需要養足精神上班。
然而你的精神狀態實在不佳,連驅動身體去做事都顯得猶為艱難,一回來便倒在床上,再次醒來已經是深夜,你看了眼時間,乾脆繼續睡覺,這會兒再起來收拾東西倒顯得沒甚麼必要了。
第二天,你渾身痠痛,精神萎靡地起床,上班。
你的工作落下許多,你心中著急,卻有心無力;你滿腦子混沌雜亂的思緒,無法記住許多事情,必須要一步步對照著檔案才能保證不會出錯,然而這樣便使效率大大降低。
午休時,本只需要趴在桌上休息二十分鐘的你竟然整整睡過去兩個小時,關係好的同事把你叫起來,你顯得有些茫然。
“小鵲……”她有些擔心地勸你,過來摸了摸你的額頭,“好像有些低燒,要不然回去休息吧?”
你閉上眼,微微喘息一聲,再看向她時眼神已經清明幾分,你打起精神,笑著道:“不用,低燒而已,一會兒喝點水就好。”
“真的沒問題嗎?不要太勉強自己啊。”
“沒事的,放心。”
同事離開,你揉揉太陽穴,緩慢地再度做起手上的工作,緊趕慢趕,總算是把這兩天的份先做完了。
你的弟弟在週日打來影片電話,笑眯眯地說下週比賽就要開始了,到時會全程直播,姐姐如果有空記得看。
問清頻道後,你囑咐他記得跟父母也說一聲,他們一向以艾爾為驕傲,應該也不想錯過艾爾在電視上的露面。
“知道了。”艾爾還在訓練,拿著毛巾擦擦汗,藍眼睛掃了一眼你明顯異常潮紅的臉頰,嘆口氣道,“你最近身體是不是不太好啊?注意休息,姐你臉色都不對了。”
“……有麼。”你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有啊,姐你照顧好自己,身體是第一位的,下下週日,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就能來參加慶功宴了。”
“這麼有信心?”
“我可不止有信心,”艾爾眯了眯眼,依然保持著懶洋洋的笑意,可你覺得他的眼神裡像是藏了甚麼野心勃勃的東西,隔著螢幕都讓你感到灼燒般的痛意。
“姐你看好吧。”他說。
聯邦軍校聯賽開始的前兩天,網上便已經開始鋪天蓋地地宣傳了。
你以前不關心這種Alpha軍校生之間的比賽,但這次艾爾參加,你便有心留意起來,結果發現這種規模的比賽影響大得超乎你的想象,連你的同事都有在討論這次參賽的選手的。
令你哭笑不得的是,與你關係好的那位Beta同事還神秘兮兮地弄來參賽選手的照片,其中她重點關注了聯邦第一軍校的兩名參賽選手,其中一位是三年級的一名少年Alpha,據說是目前單兵作戰記錄的保持者,在軍校生之間很有名望,而另一位居然就是艾爾。
她將這兩張照片抽出來,認真對比一番,做下結論:“還是艾爾好看!”
……你,你只能無言以對。
聯邦第一軍校是聯邦內公認最好的軍校,而艾爾還是今年唯一的一年級參賽選手,受到這種關注並不奇怪,你偶爾上網都能看到一堆網友關於這名神秘新人的戰力分析,對比資料圖,莫名有了艾爾突然變成了大名人的錯覺。
除此之外,你重點關注了一下皇家。
皇家今年參賽的選手有亞倫,剩下的幾位你全都不認識,本應是皇家主力的那群人應該還在禁閉期——明明實力還算可以,卻被迫錯過這三年一度給自己鍍金的大好機會,除了自找二字,你給不出別的評價,對此也沒有絲毫同情。
也許是因為要參加比賽的緣故,亞倫接下來與你再沒有聯絡,艾爾也是差不多的情況。
比賽開始之後,許多頻道都是有關聯賽的直播或者回放,隨著比賽日程推進,你的精神狀態愈發不佳,下班後開著終端影片,不知不覺便在沙發上睡過去,夢境斑駁雜亂,偶爾會出現令你生厭的,金髮藍眸的身影。
你難以忍受地醒來,身上溼漉漉的,全身黏滿了潮溼粘稠的熱意。
比賽進行到第二週,你的工作出現了不大不小的失誤,不算嚴重,卻需要整個專案組花費時間推翻重來,總是十分關注你的上司得知你近日異常的狀態,提醒你兩句後,便直言勸你去休息。
“好好調整狀態,也算是對他人負責。”他說。
……說是休息,但對於Beta激烈的工作競爭環境而言,你相當於從這份專案裡被剔除,等同於變相的雪藏。
你的狀態越來越差了。
軍校聯賽接近尾聲,你記得今天是團體決賽日,還沒開始便坐在沙發上等待。
令你意外的是,皇家今年在損失了幾名主力的情況下,亞倫帶著一群二線的備選依然闖進了決賽,他之前一向以各種負面形象出名,這回算是洗白了一些聯邦民眾對他的負面印象,證明了他的實力。
你心裡也真的覺得這孩子不容易。
比賽開始,團隊交戰,激烈的戰況無法喚醒你愈發模糊的神志,你蓋著毯子,又眯著眼睡熟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你被終端的鈴聲喚醒。
是艾爾。
你看向終端直播畫面,上面顯示黑屏,看來比賽早已結束了。
少年聲音微喘,嗓音帶著汗溼的笑意,他明朗的嗓音順著略顯失真的電流送到耳中,朝你宣佈道:“姐,我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