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樓下的食物已經不見蹤影。
你沒關注那些食物究竟是被野貓野狗叼走還是被打掃了怎樣,與往日並無不同地出門,乘坐地下列車上班。
軍官們與你相處兩天,大致明白了你的生活規律, 在磨合中他們也摸透了你所能容忍的保護極限, 乘坐地下列車時, 他們也與你相隔了有一節多的車廂,保持了相當遠的距離。
你的忍耐力像是被溫水煮青蛙般逐漸降低, 起初的不習慣過後……現在你覺得只要不妨礙你的日常生活就行。
——但你還是想盡早結束這段好像被甚麼人一直審視、觀察著的生活, 那些Alpha們要跟隨你行動, 這個你已經預設接受了……但他們偶爾會投來的, 並不像警惕周圍般的視線卻讓你無法理解。
你不會容忍Alpha這樣奇異的打量,那會又讓你感到被作為物品評審的錯覺。說到底,你與他們只是合作關係,於是你便直接向領頭的軍官反應了這個問題。
對方一怔, 似乎沒想到這兩天除開亞倫的事,很少與他們交流的你居然會主動提出話題,不過聽完你的話語後,高高大大的Alpha男人在你面前沉默了。
“我記得昨日白天值班的是里昂和文森特。”
你靜靜等著他的答覆。
領頭軍官皺眉半晌,嘆了一口氣:“我瞭解情況了,稍等,我讓他直接來和您本人道歉。”
你感受到的異常打量來源自里昂, 他還十分年輕, 明顯才從軍校畢業不久。迫於長官的壓力, 他頓了頓, 顯得有些難為情地對你解釋道。
“抱歉了, 聞鵲小姐, ”他說,“最近被堂姐拜託了件事,她那邊急著找合適的模特人員,所以我就多看了……您兩眼。”
“當然我沒有冒犯的意思,”看見你冷淡的神情,他連忙解釋,“我沒有偷拍也沒有跟堂姐講您的情況,只是苦惱怎麼找個機會,問問您本人有沒有換工作的意願。”
“模特待遇很好的,”這位年輕的Alpha信誓旦旦地向你保證道,“專車包接送,福利待遇好,還是雙休,絕對比您現在忙忙碌碌的工作要好!”
然後他捱了一記來自長官的鐵拳。
“欠管教,”領頭軍官輕嘖一聲,回身向你說明,“總之就是這麼回事,他沒甚麼惡意,如果聞鵲小姐有意願的話可以考慮一下。”
你沉默了一下,隨即婉拒:“謝謝,但不用了。
“我覺得這份工作真的很適合您,請您……嗷!”
滿含長官關愛的鐵拳再一次打斷了里昂興沖沖的邀請。
你無言地看著面前的一幕。
……雖說是個烏龍,但你還是決定儘快結束這樣的生活。
要主動出手,協助他們抓住亞倫·萊德麼?
你開始認真思考這樣做的利弊,但很快你便放棄了,一是因為你沒甚麼頭緒,再加上皇家軍事學院就位於你所居住的片區之內,如果他入學之後想要報復你,那大概再方便不過了。
不過他現在好像就已經對你產生印象了,這讓你感覺到棘手和麻煩。
思考無果,你的心情開始有些焦躁。一週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萬一亞倫·萊德真的錯過皇家的報道日,真的一直徘徊這一片區域該怎麼辦,難道還要你一直陪他玩老鷹抓小雞的遊戲?
結束一天的工作,又沒想出甚麼解決辦法,你的面色說不上好看,兩位值守的軍官察覺到你的低氣壓,在後面乾脆用眼神交流起來,誰也沒出聲。
今天你沒有見到亞倫。
本該是一件好事,但見不到他就更難說明他的想法,你容易焦慮的性格讓你定不下心,回家想好種種可能之後,你再次向那位連弟弟都管教不了的軍團長申請通話。
……看來作為軍團長的工作也很忙碌,並且也實在對這件事很上心,半夜十一點,亞撒·萊德及時接聽通話,清醒且耐心地聽完了你的想法,沉吟片刻,勸阻道。
“我瞭解您的顧慮,但您想要撤掉安保人員,和他單獨對話……這件事對您來說風險太大,即使亞倫錯過報名時間,我也不願無辜的民眾因此受到傷害。”
通訊器陷入了短暫的沉寂,隨即他的話語堅定而平靜地響起,向你承諾:“請您放心,如果下一次我的下屬再無法抓住亞倫,我會親自前往您的居所附近,對此事負起全部責任。”
……別了吧,那不是更麻煩了。
你有些頭疼,簡直不敢想這位聯邦名人來到你身邊會引起怎樣的轟動,普通的Beta職員和Alpha軍團長之間的差距猶如天塹,你試圖為自己的平靜生活做出最後的掙扎:“您來到這裡,要是再抓不住他,只怕會更加激化矛盾吧……”
“恕我直言,您打算怎樣負起責任呢?您的工作和事務繁多,能保證一直留在這裡和亞倫消磨時間麼?所以……”你直截了當地提出想法,“如果下一次您的部隊還是無法解決問題,那麼讓我試一試。”
“從前兩天和他相處中,我判斷出如果掌握分寸,那麼他應該不會再傷害我。加上他現在還有求助於我的地方,我的安全能得到很大保障。您也不認為亞倫是個暴躁無序,愛亂咬人的孩子不是麼?”
“但他確實襲擊了您。”亞撒·萊德沒有被說服,略帶不贊同地提醒你。
“啊,這個啊。”你說,“他已經道歉了,雖然我沒接受,不過看上去還挺有誠心的,先略過不提吧。”
“……道歉?”
短短兩個字組成的單詞,似乎為這位聲名顯赫的Alpha軍長帶來了少見的困惑,他低沉地向你確認,“您是說,亞倫向您道歉?”
你默了默:“是,有甚麼問題麼?”
“不,沒甚麼。”對方很快收整完畢情緒,思忖片刻,又道,“您剛剛說,亞倫有求於你,是否代表著,他現在陷入了某種困境?”
終歸還是兄弟,雖然弟弟的叛逆期貌似讓兄長氣憤又無可奈何,但他還是本能地察覺到細節,向你詢問。
想起艾爾,你自認也許沒辦法做到他這樣掛念幼弟,便實話實說道:“是。”
“是否方便告訴我?聞鵲小姐。”
這倒沒甚麼不可以的,你再次如實說明:“嗯,就是他最近沒飯吃,又在躲你的部下,所以每天看起來都無精打采的,可能是因為營養不足,有些虛弱。”
“這兩天我餵了他點餅乾和麵包,應該能撐下去,不用太擔心。”
你自己都沒察覺到,你的話語像是照顧著他們家丟失的小狗小貓,等你說完後,微妙沉默下來的亞撒·萊德才像是秉承著禮節,略帶啞然地對你開口:“多謝你的照顧……”
“舉手之勞而已。”
隨後,不知是否處於某種考量,他最終同意了你的想法。
“不過我的部下依舊不能離您太遠,只是在您再次遇到亞倫時不會出手,希望聞鵲小姐一切以自身的安全為重。”
你答應下來:“沒問題。”
在和他單獨對話之前,你還需要一個前置條件——亞倫如果再出現,軍官們還要再嘗試追捕他一次,這次再不行的話,你才能採用這種辦法。
兩天後的夜晚,超市,你神色平靜地從貨架上拿下一袋麵包,空空蕩蕩的貨架縫隙隨露出了可疑的一簇紅色。
貨架對面的少年壓低破爛的棒球帽,陰影遮住大部分面容,只能看見對方鋒利俊朗的臉部輪廓,他顯然狀態不好,唇線有些蒼白抿緊起來。
“你去哪了?”這兩天他都沒有出現過,此時驟然看到他出現,你有些疑問地打量他一眼,問道。
“被查到了。”你像是問候熟人般的語氣似乎降低了他的警戒,亞倫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下來,悶啞地回覆你,“差點就被帶走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你想。
“最近有吃飯麼?”
“…沒。”
“吃點東西吧。”兩天沒吃飯還能從軍官的圍堵中跑出來,你覺得Alpha的續航能力已經不能已以普通的常識來理解了。
出了超市,你將食物遞給他,同時一邊看著對方習慣般毫無戒心地接過你的東西,一邊不動聲色地撥打了軍官的電話。
“又在叫人?”
他專注地撕開食物袋,金眸平靜地問道,對你當面一套背地一套的作風感適應良好。
……你也已經習慣Alpha敏銳的直覺了,此時也沒說甚麼,淡淡地“嗯”了一聲。
少年吞嚥食物的樣子毫不顧忌,卻舉手投足間依稀能看見貴族刻板的禮儀存在,你看了一會兒他進食的樣子,直到他壓低棒球帽,不願把狼狽的一面再展現在你面前。
“…別看了。”他沒多少情緒地說道,“這樣捉弄人很沒意思。”
你只是在想可以用甚麼話題拖延時間而已,此時亞倫出聲,你注意到對方悄悄發紅的耳垂,順著話題接下去:“我在想你為甚麼可以這麼多天不吃飯,能告訴我嗎?”
“拖延時間。”他沒回答,反而懨懨地指出你的目的,飢餓消耗了他的怒氣和與你辯論的精力。
“嗯。”
亞倫沉默了一下,再次對你毫不掩飾自己的目的的言行感到習慣,咬下一口麵包,他沙啞含糊地出聲:“沒甚麼,學校裡經常鍛鍊我們捱餓。”
“比如潛伏任務,野外實戰這種。”
“聽起來很有意思。”你說。
“累人又沒挑戰性,等你體驗過一次就知道了。”
“我是Beta,有自己的工作,大概是沒有機會了。”
“高中,我是說你高中畢業的時候,沒考慮過走與軍隊有關的志願?”亞倫又撕開了一包食物,節省力氣般懶懶地靠在路燈上,像只筋骨鬆軟的大貓。
聯邦裡只有Alpha才能成為戰場上的軍人,但指揮和後勤這兩項職務一向都接受Beta,而且福利待遇非常不錯。
“沒有,”你不想與他過多談論這件事,“我討厭Alpha,不適合從事與軍隊有關的職業。”
“……”對話沉寂下來。
“哦,所以說也討厭我?”他硬邦邦地沉默片刻,灼亮的金眸目不轉睛地朝你看來。
結果得到了你無情且真誠的答覆:“是。”
即使已經看出你的目的,心裡也知道你和他並沒有多少交流的意願,亞倫·萊德還是留在你身邊與你說些無聊又隨意的話題,像是這樣就可以獲得心靈上的寧靜。
你不太明白他為甚麼會這樣,第一次見面時,你覺得他的脾氣並算不上好,扔在軍校裡是那種會主動找事的型別。
但他確實沒有一絲怒意,甚至等軍官的腳步傳來,他也只是金眸緊盯著你,扔下了一句:“壞女人。”便轉身離開。
你:“……”
總覺得這個罵你的語氣也輕飄飄的,更像是在抱怨,是抱怨嗎?
算了,還是不要亂想了。
不過這一次抓捕失敗,下一次你就要和他單獨談話了。
單獨談甚麼還不知道,勸他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趕緊去報道?元帥次子會對這種事上心麼……你有些不確定,而且這種話他看起來也不愛聽。
亞倫目前的狀態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怎麼回事,大致和他的家庭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但你目前也沒有充當小孩子心靈導師的打算。
你最終打算還是把事情明明白白攤開和他說了算了——他這樣已經嚴重影響到了你的日常工作和生活,並且你對他也全無好感,希望他可以諒解你的難處,啊,但是語氣要溫柔點,不能激怒他。
想好下一次要說的措辭,你又度過了相安無事的兩天。
然而,再一次與對方的相遇讓你感到猝不及防。離皇家報道日結束的前一天晚上,你在下班的路上看到了渾身血淋淋,半躺在牆角的亞倫·萊德。一身純黑的襯衫在昏黃的路燈下洇出暗紅色,他曲起一條長腿,像只舔舐著傷口的野獸一樣觀察著手臂和腰側的傷口,仍舊是一副沒多大波動的表情。
腰間的布料已經差不多被撕碎,露出少年肌肉輪廓明顯的腰腹線條和可怖的傷口,他按緊傷口,阻斷不停流出的血液,金眸沉靜地注視著你。
“現在你可以叫人了,”他說,“想做甚麼就做,我不會反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