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不點的腦袋跳太快,語氣跟個大人似的,衛青又是頭一回見,以致於驚呆了。好在衛青知道他甚麼德行,並不是很意外,迅速回過神,揚起巴掌。
小霍去病才不怕,大舅招呼客人的時候就是這麼說的。他仰起頭,理直氣壯地問:“我說錯了?”
衛青的巴掌一時揮不下去。劉徹樂不可支,“去病大了懂事了,竟然知道招呼人了。”
小不點微微頷首,很是謙虛矜持地承認。
劉徹趕忙用手撐著額角,擔心笑趴下,“你二舅不懂待客之道,你帶我去堂屋如何?”
小霍去病無奈地瞥一眼他二舅,就差沒明說,這麼大人了,要你有甚麼用,連個客人都不會招呼。
“好的。隨我來。”
衛青咬了咬牙,沒等他罵出來,手臂被人扯住。衛青順著手看去,發現是韓嫣,“有事?”
“你是不如你外甥機靈。”韓嫣擠眉弄眼調侃他。
衛青握拳,“我不好打他還不敢打你?”
韓嫣趕緊鬆手,卻發現小不點停了下來。韓嫣好奇鬼精鬼精的小不點又要做甚麼,就看到他衝阿奴伸出小手。
門外一排排車一排排人,這麼大陣仗小阿奴也是頭一次見,頓時嚇懵了。看到小夥伴的手,小阿奴慌忙跑過去拉住,慌亂的心也安定下來。
劉徹記得衛少兒只有一子,衛家也只有霍去病一個,這個跟他年齡相仿的小兒是哪兒來的,“去病,這是……?”裝出明顯的疑惑。
小霍去病奶聲奶氣道:“我家阿奴。”
劉徹噎住,這個回答真理所當然的叫他無言以對。
“在你家自然是你家的。你弟弟?”劉徹說明白些。
小霍去病搖了搖頭,“阿奴叫衛寄奴,不是弟弟。”想起甚麼,又補一句,“不是我舅舅。”
劉徹知道問不出甚麼,“是不是先進去?”
小霍去病騰出一隻手對他做個請的手勢。劉徹又想笑,衛家人怎麼一個比一個有趣。
衛青卻想捂臉,禁不住嘀咕,“跟誰學的。”
趙大拿著筐去摘桃子,從他身邊經過,停下腳,“郎君。”
衛青無力地跟上,“天天嚷嚷著大舅壞,逮著機會就打他,還跟他學。我看還是打得輕。”
韓嫣與他一同進去,聞言稍稍慢一步,“你有沒有想過正是你大兄敢收拾他,他才學你大兄?”
衛青一時沒懂。韓嫣朝小不點睨了一眼,“佩服!”
“去病倒是抱怨過,他想幹甚麼大兄都知道。”衛青說到此,不禁打量起外甥,“他也怕我,怎麼沒見他學我?還叫我怎麼招呼客人。我用得著他教。”
“要學自然是跟最強的人學。”韓嫣不待衛青反駁,“還是說衛兄遠不如你?”
這話堵得衛青無言以對。
小霍去病跨進堂屋,轉身往東之際,見他二舅慢吞吞的在很後頭,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後轉向劉徹,“請坐,陛下。”
劉徹忍著笑坐下,“然後呢?”
小不點想跟他一樣坐下,然而這是墊子不是凳子,坐下他就變得很矮很矮,拿茶几上的水杯都費勁。可是隻要思想不滑坡,方法總比困難多。小不點撐著茶几跪坐在墊子上,雙手抱起水壺晃晃,確定裡頭有水,把反扣在茶盤上的杯子拿起來,然後雙手抱起水壺給他倒水。
一大兩小來的突然,集中注意力練字的衛步和衛廣沒發現。等聽到說話聲,兄弟二人就看到小小的大外甥像個主人家似的招呼客人。兄弟二人愣住。
劉徹發現投過來的視線扭頭看去,兄弟二人這才清醒,趕緊過來見禮,隨後又問他是何人有何事。
小霍去病解釋:“大舅的友人。他叫陛下。陛下,我三舅小舅。”
兄弟二人一臉瞭然的模樣,然後拱手道:“陛下兄――”
“噗!”陛下一口水全噴到茶几上。
韓嫣和衛青聯袂進來,看到這一幕趕緊上前,韓嫣送上手帕,衛青拎起大外甥,“又調皮了?”
劉徹連連擺手。衛青揚起的巴掌輕輕撫到大外甥屁股上,“怎麼回事?”
小霍去病也懵了,傻傻地搖頭。
衛步和衛廣兄弟二人看到韓嫣緊張的模樣,後知後覺,異口同聲:“陛下?!”
衛青等人皆嚇一跳,然後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二人。
唯有劉徹窺到真相,擦乾嘴角的水,“去病以為我名叫陛下。你的兩個弟弟只見過朕一兩次,應該是不記得了,就以為我叫陛下,喊朕陛下兄。”
兄弟二人慌忙跪下請罪。
劉徹抬抬手:“不知者無罪。”
長兄不在,二人很慌,不安地找衛青。韓嫣收起手帕,過來安慰二人,“不用緊張。看看去病,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呢。”
“怎麼回事啊?”小不點奶聲奶氣地問出口,他的小夥伴也是滿臉疑惑。
此言一出,倒叫衛步和衛廣放鬆下來。
韓嫣又道:“趙大摘桃子去了。你們去摘兩個黃瓜叫陛下嚐嚐。”然後又對霍去病說,“去看著你舅別亂摘。”
“三舅和小舅會。”小霍去病以為他不瞭解二人,乖乖巧巧說完就勾著頭打量劉徹,“你怎麼啦?我家的水不好喝嗎?我大舅說好。”看一下韓嫣,“韓兄也說好。”
韓嫣氣笑了,“韓兄是你叫的嗎?”
“我叫甚麼啊?”小霍去病反問。
韓嫣噎住,嚴重懷疑小不點故意的。可認真想想,他幾次過來小不點都只顧玩兒,確實沒叫過他叔伯之類的。
“你也是我舅舅啊?”小不點睜大眼睛,大有“韓嫣敢應,就從他家滾出去”的意味。
劉徹疑惑不解,眼神詢問衛青。衛青感到丟臉,又不得不解釋。劉徹一聽小不點嫌舅舅多,又頗為想笑。
韓嫣想想衛青的秉性以及衛長君的德行,若是他有兩個這樣的舅舅也頭疼。更別說還有衛步和衛廣。雖然不如衛長君機靈,但也能把小不點按在地上摩擦。
“我是伯父。”韓嫣轉向劉徹,“陛下也――”伯父叔父都不合適,然後示意他自個想一個。
劉徹也想不出,“你叫我陛下。”不待小不點問七問八,他先問衛長君何時回來。
小不點長嘆一口氣,摸摸自個的小肚子。
劉徹和韓嫣都被他摸糊塗了,雙雙求助衛青。衛青又想捂臉,小崽子怎麼這麼多戲啊。
“他餓的時候大兄就回來了。”
小霍去病苦著小臉“嗯”一聲,忽然想起兩個小舅舅怕陛下,“陛下,大舅舅怕不怕你啊?”
“不怕吧。”他能給衛長君的只有高官厚祿金銀財富,可衛長君最需要的是壽命。別無所求,自然別無所懼。
小不點好生失望,隨即又打起精神,“我大舅最厲害了?”
劉徹見他這麼好玩可愛,禁不住把他抱入懷中,“對。你大舅無所不能。”
小不點與有榮焉地晃晃小腳丫子。衛青擰眉,瞪他一眼。小不點老實片刻,又從劉徹身邊起來給他倒杯水,“山泉水,好好喝。大舅說的。”
劉徹剛才那一口還沒入喉就噴出來。這次不敢喝太多,少抿一點,是比宮裡的水好。
小霍去病看出他滿意,瞥一眼他二舅,看見沒?學著點!
衛青的手又癢了,眼神也變得不善。
機靈的小不點躲到阿奴身邊。隨後看到三舅和小舅端著盤子過來,他起身接過去,顫顫巍巍放茶几上,再次撐著茶几跪下,請“陛下”品嚐。
黃瓜豐收時節,衛青每次回城衛長君都給他帶一包,一半給衛子夫送去,一半給劉徹也行他自己偷偷留著也行。
衛青感激劉徹,每次都送去宣室。劉徹在宣室沒少吃,去衛子夫處也能吃到,已經不稀罕這一口了。
小不點請的又不一樣,劉徹拿起一塊,咔擦咬一口就佯裝滿意地微微頷首。
小霍去病又忍不住看他二舅。衛青不得不誇他懂事。再不開口小不點指不定又要生甚麼么蛾子。他是真不知道他不在的這些日子大外甥跟他大兄學了多少。
隨後許君把熱水和切開削皮的桃送進來,衛青搶先一步接過去放到劉徹跟前。
小霍去病不滿意,但看到托盤上很多東西,他也端不動,又“小人不記大人過”的原諒他二舅越俎代庖的行為。
水喝了,水果也吃了,衛長君還沒回來,劉徹信了衛青的話,他有的磨嘰呢。地裡的莊稼等不了,誰也不知道明後天有沒有雨。畢竟夏日的天跟小孩的臉一樣,一會一個變化。
劉徹帶著衛青韓嫣等人出去,安排禁衛以及來自上林苑的奴僕收玉米。
小霍去病不樂意,張開雙臂擋住劉徹:“我家玉米,不許摘!”
劉徹嚇一跳。低頭看到小霍去病的小臉還沒他巴掌大,尤其還是衛長君和衛子夫的外甥,他也不好計較太多,蹲下去笑著逗他,“我是你大舅的友人啊。”
小霍去病搖搖頭,“友人不行。”
“怎麼才可以呢?”劉徹很好奇這麼點大的孩子會怎麼回答。
韓嫣提醒他,“你二舅在呢。”
小不點依然搖頭,“二舅當,當家――”到嘴邊忘了,找他的小夥伴。小阿奴不如他膽子大,但在自個家小阿奴也不怕,“當家不做主。”
小霍去病使勁點一下頭,“二舅當家不做主。”
衛青又想揍他。
劉徹的笑意直達眼底,甚至要笑出眼淚來了,“仲卿,看來得等你大兄回來我們才能摘。”
小霍去病被“仲卿”二字吸引過去,“二舅舅叫衛青,不叫仲卿。”
衛青無力地嘆氣:“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小霍去病眨了眨眼睛仔細想想,沒錯啊。
劉徹告訴他“仲卿”是字,好比阿奴又叫衛寄奴。小霍去病懂了,但也沒膽子喊“仲卿”。不過他也沒有因為劉徹妥協就讓出路來。
衛青蹲下去把他拉到身邊,“這事大兄知道。”
衛步和衛廣也出來了,跟著幫腔。
小霍去病固執地認為衛長君沒告訴他,誰都不許摘玉米。
韓嫣:“我也不行?”
小不點被問糊塗了,打量一番他,又看了看劉徹。劉徹瞬間門明白他的意思,樂道:“你也沒比我多長一隻眼睛一雙耳朵。
小霍去病點點頭。
劉徹斂起笑容:“如果我一定要摘呢?”
牛固隨衛長君進城了。小霍去病叫孟糧去拿鐵鍁鋤頭,然後又喊許君等人。衛青趕緊阻止,“陛下逗你呢。這些都是跟誰學的?”
好多人,有八陽裡的村民,有他祖母,有他大舅。小霍去病伸出胖乎乎的小爪子數一圈沒數完,大聲說:“不是跟你學的。”
衛青噎的說不出話。
劉徹看到小不點的眼睛猛一亮,想問甚麼,被小不點推的往後踉蹌了一步。韓嫣扶住他就想訓小霍去病,扭頭一看,舌頭打結了。
劉徹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打西邊過來一輛驢車,車上坐著兩個人,一個人拽著韁繩,一個人手裡拿著一根柳條,身體和柳條隨著車前後左右晃悠,看起來十分悠閒自在。
待驢車又近一點,劉徹聽到小霍去病大聲喊:“舅!”
拿著柳條的人跳下慢悠悠的驢車,蹲下抱起撲過去的小不點,順著小不點的小手朝這邊看。小霍去病的聲音小了,劉徹聽不見也能猜到他無非是說,他們這些人要摘玉米,衛青兄弟三人不阻攔還“助紂為虐”。
衛長君受傷之前劉徹見過他幾次,那時的衛長君又黑又瘦奴隸模樣。如今的衛長君身材挺拔,肩寬了,臉也比以前寬。以前瘦長臉看起來小家子氣,如今剛毅大氣。興許是臉頰有肉的緣故。若不是眉眼沒變,劉徹都要忍不住懷疑衛長君換了個人。
神態氣質也變了。以前唯唯諾諾,現下像是認出他,依然落落大方地抱著霍去病過來。隨後把霍去病放在地上,利落的行禮。
小霍去病看看他大舅又看看劉徹,大舅為何對他如此恭敬啊。
衛長君直起腰,發現大外甥很困惑也沒解釋尊卑。他拉起外甥的小手,指著院子,“這個院落就是陛下出錢給大舅建的。”
小不點驚訝地微微張口。
衛長君:“東西兩院是大舅後來叫人建的。正院前面接出的幾間門房也是。但咱們住的正院也是陛下建的。”
小霍去病合上嘴巴,斜著眼瞥劉徹,小臉上盡是無力吐槽埋怨的模樣,“你為甚麼不說啊?”
劉徹能說他忘得一乾二淨嗎。
小霍去病伸出小手,很是大方地說:“去吧。”
劉徹頓時哭笑不得:“我該說謝謝嗎?”
小不點搖搖頭,完全不用。
劉徹再一次把視線投向衛長君,見他臉上沒有一絲陰鬱之色,眉目舒朗不像當過奴隸,他不由得相信衛長君在此有認真修煉。
一個人可以收斂脾氣,可以裝的道貌岸然,然而氣質儀態無法偽裝。
“聽仲卿說你身體好多了?”劉徹問。
衛長君不由得露出訝異之色。衛青解釋“仲卿”是陛下賜的字。衛長君舉手彎腰替衛青道謝。
劉徹笑言:“長兄如父,給弟弟取字的本該是你。倒是朕越俎代庖。何須言謝。”
韓嫣不禁提醒,“陛下,午時了。”
衛長君從善如流道:“陛下,請!”
小霍去病跟著伸出小手,“陛下,請!”
道路不平,劉徹往前一趔趄,衛長君瞪一眼調皮的大外甥。劉徹穩住身體,看到小不點絲毫不怕他,小小年紀跟衛長君一樣不卑不亢,突然覺著此子也非池中之物。他禁不住摸摸小不點的腦袋,“長大也這麼機靈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