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衛青抵達未央宮宣室,便看到這麼一幕。殿外停放著一輛寬大的馬車,馬車後還有十輛沒有篷的馬車以及近五十匹馬和五十名禁衛。這陣仗肯定是要出去。可不論是光明正大還是微服出巡都沒人提前告訴他。按照以往這麼大規模的行動,哪怕只是前往秦嶺也該提前至少三天安排才是。
衛青拎著行李一臉懵逼的步入宣室。
劉徹衝他招招手:“來得正巧。”
衛青越發糊塗,還與他有關:“陛下找臣?”
劉徹頷首,令小黃門把他的行李送回住所,然後吩咐衛青去牽他自己的馬,隨他前往秦嶺衛家。
衛青習慣性應一聲“諾”,轉過身想起甚麼猛然停下,“陛下找臣大兄?”
“秦嶺腳下除了你大兄還有別人?”劉徹眉頭微蹙,他平日裡看起來也不傻啊。
衛青:“可是,可是臣大兄此時此刻應該還在東市,並不在秦嶺。”
韓嫣安排好一切大步進來,“東市?”
“買一些生活上的物品,比如油鹽醬醋。”衛青說完偷偷瞥一眼劉徹。
劉徹看向韓嫣,這事你昨天怎麼沒說。韓嫣很無辜,衛長君也沒告訴他今日進城,否則他就跟衛長君一塊來了。
劉徹問衛青:“你大兄何時回去?”
“買齊物品就回。”衛青不由得停頓一下。
劉徹見狀恕他無罪。衛青並非怕他怪罪,而是不好意思。韓嫣跟衛長君打過幾次交道,多少有些瞭解,“你大兄又做甚麼了?”
衛青:“聽母親說前幾日很忙,這幾日大兄想歇一歇,做甚麼都不急不慌慢吞吞的。從秦嶺到長安平日裡得一個多時辰,大兄能走三個時辰。十有八/九磨嘰到午飯前,也就是未時左右。”
劉徹看向韓嫣,“是這樣?”
韓嫣:“衛長君某些時刻確實能急死個人。昨天早上掰十來個玉米,還叫臣跟他一起抬回去。臣一個人拎著走都比兩個人抬著快。”
衛青不禁瞥他一眼,彷彿在說,你怎麼不拎回去。
韓嫣提醒:“那是你大兄要掰的。”
衛青禁不住反駁,“煮的玉米粥你也沒少喝。”
“你――”
劉徹輕咳一聲,韓嫣把話咽回去。劉徹衝衛青一揚下巴,“玉米老了還可以煮玉米粥?”
韓嫣回稟:“整粒的應該很難。衛長君把玉米用小磨盤磨開之後煮的。”
劉徹頗為意外,衛長君還是個吃的行家。
“那走吧。”劉徹示意眾人跟上。
衛青不禁懷疑他是不是沒說清,否則怎麼還去。韓嫣在劉徹跟前沒甚麼尊卑很是放肆,勾住衛青的脖子,“我們去摘玉米,又不是特意去找你大兄。”
衛青嫌棄地撥開他的手。
聽聞這話劉徹回頭,好巧不巧看到這一幕,很是意外衛青還有這樣一面。隨後視線投向韓嫣,眼神詢問他衛青怎麼看起來很不喜歡他。
韓嫣笑嘻嘻到他身側,“衛青嫉妒臣跟衛長君感情好。””
衛青頓時想翻白眼。
劉徹不去看衛青的表情也知道他胡扯,否則衛長君不可能不告訴他紅薯粉的用法。真是感情甚篤,韓嫣昨日也不可能空手而歸。
“別貧了,快走。若是叫太后知道,朕就出不去了。”
王太后不喜韓嫣。最初也是韓嫣自己發現的。他自認為沒得罪過王太后,得知她頭婚生的女兒在宮外過得不甚好,劉徹登基後,還是他告訴劉徹的。韓嫣就找王太后宮裡的小黃門打聽,小黃門不敢得罪天子近臣也不敢背主,只說一句,韓上大夫既然知道,還問奴婢做甚麼。
韓嫣確定這點,此後只要跟王太后扯上關係,他能躲多遠躲多遠。
聽聞此話,韓嫣顧不上逗衛青,隨劉徹出去就登上那輛寬大的馬車為他駕車。
駕車有馭手,劉徹叫他進來。撩起車簾看到衛青徒步去牽馬,尋思著衛青還得跟他回來,就叫衛青也上來。
衛青覺著不合適,面露猶豫。
韓嫣沒尊沒卑地說:“還叫陛下親自請你?”
衛青趕忙上來,坐到馬車門邊,離君臣二人遠遠的。
劉徹以前都沒發現他這麼規矩,“衛青,怕朕?”
衛青低頭恭敬道:“臣不敢。”
“是不敢而不是不怕?那還是怕。”
衛青其實不怕劉徹,劉徹太像個紈絝子弟,沒有一點帝王的威嚴。可他們全家能從平陽侯府出來也是因為劉徹看上了衛子夫。衛青感激他尊重他。然而此時解釋也晚了。衛青就瞥一眼韓嫣,推到他身上。
韓嫣氣笑了:“我就知道你跟你大兄一個德行。”
衛青猛然抬起頭來。
韓嫣慣會看人臉色,一見他急了趕忙妥協:“說你可以,說你大兄不行。是吧?”
衛青滿意了。
劉徹一直以為衛青老實木訥,可以當心腹,無法委以重任。蓋因沒脾氣的老好人縱然聰慧過人也降不住下屬。如今看來他也看走眼了,衛青只是內斂罷了。
劉徹再細細打量一番衛青,小孩面,但眼睛很亮,像個有主意的,假以時日應該是個可造之材,“衛青是不是還沒字?”
衛青楞住,一時沒反應過來。
韓嫣:“他才十五六歲,離取字早呢。”
劉徹笑道:“既已入朝,無論年長年幼都該有個字。你大兄字長君,你不如就叫仲卿吧。”
劉徹甚少給人取字,韓嫣聞言不禁把目光投向他,陛下這是怎麼了,突然對衛青另眼相待起來。
見衛青呆愣著一動不動,劉徹逗他:“不喜歡?”
衛青回過神:“臣謝陛下。”
韓嫣給劉徹使個眼色,怎麼回事啊。劉徹但笑不語。韓嫣索性也不問了,轉向衛青,“以後我是不是就得喊你仲卿兄?”
衛青權當沒聽見。劉徹見他充耳不聞,越發覺著衛青有趣,甚至不禁懊惱,以前怎麼就沒發現。
韓嫣抬手抄個物品丟過去,“上官跟你說話。”
衛青躲過飛來的物品,繼續裝聾作啞。韓嫣來了脾氣,可還不能把衛青怎麼著,只因他乃衛長君的弟弟。
“你小子,等著,回頭見著你大兄,我就告訴他,你對陛下不敬。”韓嫣指著衛青威脅。劉徹皺眉,“你是你,別扯上朕。”
衛青不由得露出笑意,眼眸瞬間亮了許多,整個人鮮活了,像個頑皮的少年。劉徹見狀越發覺著衛青不是循規蹈矩之人。
劉徹厭惡束縛,喜歡幹些離經叛道的事,自然也欣賞這類人。隨後問衛青的騎術如何,射術如何,讀過甚麼書。
韓嫣一聽“騎術”、“書”之類的字眼,瞬間明白他為何對衛青另眼相看。
劉徹不止一次跟韓嫣提過匈奴,韓嫣為此還很拼的學騎馬射箭。可征討匈奴一個韓嫣遠遠不夠,需要千千萬萬個韓嫣。
劉徹身邊的人,韓嫣幾乎都瞭解。韓嫣就同他解釋衛青學過,但是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劉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衛青卻以為劉徹嫌他文不成武不就,不叫他在身邊伺候:“陛下,臣一直在學。休沐回家大兄也會教臣《論語》和《孫子兵法》。”
劉徹想說他不是這個意思,聽到《孫子兵法》把解釋的話全咽回去,“衛長君還懂兵法?”
“大兄不懂。”衛青也奇怪他大兄種田為主怎麼還對兵法感興趣,“大兄教臣的都是書上有的。”
韓嫣也好奇起來,“衛兄有沒有解釋為何教你兵法?”
衛青:“大兄說像我十幾歲才開始學識字,要想像司馬先生一樣寫賦怕是來不及了。文不成,那就武吧。”說完有些小心翼翼地看著君臣二人。
雖然衛青煩韓嫣,但不得不承認韓嫣無論文還是武都比此時的他出色。衛青怕說錯了,他丟人不當緊,害得大兄跟他一起丟臉就不好了。
劉徹笑道:“衛長君此言倒也不錯。明日朕給你找幾個師傅,你好好學。如果能比韓嫣出色,朕也命你為上大夫。”
衛青的眼睛又亮了許多。韓嫣覺得刺眼,“你學的同時我也在學。想把我比下去,你還有的學呢。”
“我大兄說過,長江後浪推前浪,一浪高過一浪。”這話不是衛長君特意對他說的,而是跟別人閒聊時順口說出來的。
韓嫣擰眉:“你多大了?能不能別張口你大兄,閉口你大兄?”
“可以。”衛青點頭,“見著大兄我就告訴他你說――”
韓嫣趕緊打斷他的話,“小兔崽子,你敢說我現在就把你踹下去。”
衛青:“我敢說你敢踹嗎?”
韓嫣不敢,他不過嚇唬嚇唬衛青。
劉徹許久不曾見他吃癟,越發覺著衛青也非常人。
“你倆都少說兩句。”劉徹瞥一眼二人,“也不用爭個你高我低。朕是有兩年不曾見過衛長君,可聽你們這麼一說,爭到他跟前他也能淡淡地說一句,你們打一架吧。”
這話倒是很像衛長君的口吻。
韓嫣別過臉不去看衛青,省得心煩。衛青也別過臉不去看他,省得眼煩。
馬車內突然安靜下來,劉徹覺著有意思極了。
路上不枯燥,時間就過得很快。馬車停下,劉徹以為出甚麼事了,撩開車簾目之所及處全是莊稼,這讓他不由得想起被農夫圍住不讓走的一幕。
劉徹的馬車過於寬大,走鄉間小路一定會壓壞莊稼,他可不想再一次被圍被困,趕緊從車上下來,徒步前往衛家。
小霍去病總想出去,可大門閂上他夠不著,就趴在門縫裡往外看,順便裝一裝可憐。突然聽到說話聲,小孩跳起來,“趙大,開門!”
趙大沒他心眼多,也怕自個心軟,索性拿出斧頭劈木柴。趙大看一下日頭,沒到午時,郎君此刻應該剛出城。他於是又拿一塊木頭。
小不點氣得跳腳:“趙大,給我大舅開門!”
趙大繼續裝聾。
小不點過去使勁推他一把。趙大一看劈不下去,扔下斧頭,朝正院走去,“小郎君,小公子要出去。”
在屋裡練字的衛廣出來。小霍去病氣得抬手指著他,“你個告狀精。”
衛廣:“小公子,屁股又不疼了?”
小不點捂住屁股,“大舅――大舅回來了。”
“大舅回來不叫門?”衛廣反問。
小不點沒話了。
衛廣指著他,“我的功課還沒做完,再打擾我,等大兄回來我就說你把阿奴打哭還威脅阿奴不許說實話。”
小不點震驚,小舅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壞,“你你你――你是個大壞人!”
衛廣不以為意地“嗯”一聲,繼續回屋練字。小不點氣得跺腳。隨後又聽到說話聲,叫趙大自個聽聽。
趙大聽見了,這幾日天天有人從這邊過,“侯府的人。小公子又忘了?”
一心想出去的小霍去病忘了,失望地往地上一坐。就在這個時候,門被拍的砰砰響。小霍去病楞了一下,翻身起來,又蹦又跳,揮著小手催趙大開門。
趙大搖頭:“別高興太早,肯定不是郎君。郎君知道咱們都在院裡,才不會把門拍的震天響。”說話間開啟門,看到韓嫣很是意外,“韓上大夫,怎麼又回來?”
小霍去病擠開他,仰起頭,“是你啊?”
韓嫣奇怪:“我怎麼了?”
“我大舅呢?”小不點擠開他往外看。
韓嫣:“你大舅沒來。”
衛青過來:“你二舅來了。”
“啊?”小不點一愣,然後不信邪地朝他身後看,看到門口路上全是車馬人,頓時驚得張大嘴巴。
劉徹坐在最裡頭也是最後下來,到跟前看到個小不點,很是眼熟,“去病這麼大了?”
小霍去病回過神看到一個很高很大很好看的人,但他沒見過:“你又是誰呀?”
衛青呵斥:“去病,不得無禮。”
劉徹不拘小節,以前還抱過霍去病,衝衛青抬抬手,“我是――”突然不知道怎麼介紹自己,說他是皇帝,這麼小的孩子一定不懂皇帝是甚麼,“我是你大舅的友人。”
“你也是呀?”小不點看一下韓嫣,又來一個友人,大舅怎麼那麼多友人啊。
韓嫣笑道:“去病,這是陛下,比你大舅厲害,你得尊敬他,不可以無禮。”
小霍去病皺了皺鼻子,“我大舅厲害,誰都沒我大舅厲害!”
衛青張口想說甚麼,被劉徹一個眼神制止住。他蹲下去,看著小霍去病,一臉好奇地問:“你大舅怎麼厲害了?可以跟我說說嗎?”
小霍去病想想,大舅收拾他的時候最厲害,招多的一環扣一環,一個接一個,他破了一個還有十個等著他。
可是這麼丟臉的事,他才不要告訴別人。
“我大舅就厲害。”
衛青不禁瞪眼,“去病,好好說話!”
小霍去病點了點頭,往後退兩步,“進來吧。”
劉徹懵了,這是哪一齣啊。
小霍去病指著趙大,“你,摘桃子和黃瓜。”然後朝屋裡喊,“許君,準備茶水。”轉過身來發現韓嫣等人一動不動,瞪一眼他二舅,“愣著幹甚麼?招呼人,去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