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一讓。”江寄舟稍微把身體莫名僵硬的青年人往邊推了些, 他要往那仙門弟子桌前拿驗仙石。
沈離站旁邊盯著前方那渾身上下透著平平無奇的年輕弟子,神情複雜。
方才這前輩的眼睛……很是邪性。
江寄舟倒是沒看見那顧莊眼底冷淡與幽晦,察覺不到這顧莊的危險, 他還覺著這前輩眸中含笑, 很好相處。
“輕輕握住。”顧莊道。
江寄舟點點頭,接過那黝黑的石頭一握。
眾人也都注目以視,畢竟前面沈離的天資卓越, 想看看下一個會不會延續下好運。
然而幾秒過去, 毫無響應。
基本上最差的靈根都會有光彩, 若是毫無反應, 那可能就是廢靈根了。沈離也緊張攥緊了拳,要知道廢靈根能修仙的機率為零,那麼江寄舟等同於白上山一趟。
眾人皆注視著這邊,許久, 也不知道是誰輕輕嗤笑了聲,沈離扭頭便怒瞪回去, 一看,果然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江國太子。
好歹也是自己不爭氣,要是出手,顯得自己失了志氣。
江寄舟立馬一手拉住身側控制不住脾氣的沈離,一手略微尷尬握緊了驗仙石。
顧莊觀了全域性, 倒是眼中笑意不減, 撐著下顎, 倏忽拿起桌上了一顆石頭遞給他:“大抵是那石頭壞了,不妨用這顆。”
“多謝。”江寄舟其實知道不怪石頭, 怪他自己資質不行, 但還是接過石頭。
指尖相觸, 他只覺得這顆石頭好像跟上一顆不同,似乎要更暖一些。
有些奇怪。
他低頭,正巧,毫無光彩的石頭驟然散發出兩色光,一色光彩是藍,另一色光彩是綠。
這是……
身後響起驚歎聲:“又是一個雙靈根!水系與木系!”
不光如此,那光澤毫無雜質,純粹至極。
齊焱瞪大眼,下意識回頭看他兄長。兩人目光對上,心裡皆是震撼。
這樣的靈根,他們兩兄弟還只有在掌門師父對帝邱的描述裡聽過……
“當年的帝邱,與這至純靈根一模一樣。”人群裡,也不知道是誰說了這麼一句,眾人譁然。
沒想到今年的擇徒大會竟出了這樣一個天才。
齊寒神情嚴肅,他轉頭對旁邊兩位同行的仙門弟子道:“今日之事,必須稟告掌門師父,若是可以,還必須讓江小兄弟見見帝邱尊上。麻煩了,你們繼續,我先行一步。”
齊焱面上順從點點頭,心裡喊苦。今日又要受累了。
顧莊倒是似笑非笑朝他輕輕拂手,以作道別。
齊寒多看了那普通的同門一眼,心下有疑慮。似乎從來沒見過這位顧莊同門呢?
如此,一部分人便已完成考核順利留在這仙山,也有了對自己處境的考量。今年皇子們的資質參差不齊,除了蜀國皇子與那不知哪裡冒出來的江國二皇子,剩下的也只有單靈根火系江國太子稍微好些了。
說來也是好笑,堂堂江國太子,竟不如一個名不經傳的二皇子資質高了。
江國太子不信,如江寄舟一般又拿了顆驗仙石,握了又握。
旁邊倚著桌面的仙門弟子顧莊目光未分給他半點,只眯著眼,似不經意淡淡道:“考核不可作假。”
江國太子手一緊,被戳了心頭最隱秘的角落,轉身便走。
“別說我資質不如江國太子,痴傻兒還比江國太子好呢。”
剛好身後有人發出諷刺笑聲,不慎讓江國太子聽見。
素來比自己差勁的傻子弟弟竟然爬到了自己頭上,他險些咬碎了牙――
那痴傻兒,必須死在這仙山上!
此事需得著急,不然江寄舟會成為很大威脅。後日便是第二輪考核,進秘境奪寶物,正好魚龍混雜,能與桃花妖聯手神不知鬼不覺將江寄舟送到地府裡去。
與馬車外頭皇子們對於未來修仙路的忐忑不安或各懷鬼胎不同,江寄舟與沈離看起來倒是樂得自在。只不過一個是真輕鬆;一個是心裡發虛,勉強帶笑罷了。
江寄舟實在滿心思跟沈離說笑,他抱著兔子下了馬車,這處是山腳下,落了滿地的雪,冷得江寄舟背後發涼。
他回頭,總覺得有人窺視。但很快疑慮便打消了。
因為有些皇子們還沒測完資質,看見他這一鳴驚人的清瘦男子出了馬車,立即走了過來,藉著問江寄舟何處去的由頭來與他攀關係,江寄舟張著嘴很是窘迫,便直接道:“我身體不舒服,先行上山尋住處,且不等了。”
皇子們看出他的退避,也看出他不是個會玩弄心計的,便只能遺憾與他道別了。
江寄舟便頂著寒風,走那幾千又幾千階的臺階,爬山路。
到了半山腰,一個人似也看不見,江寄舟喘著粗氣,悄悄問系統:“測資質時,你是不是用金手指了?”
【沒有啊。】555系統也是疑惑至極。
“那怎麼會……”
江寄舟的話停住了,因為他餘光裡有一模糊白影逆著風雪,御劍而來。
跟天上掉下來似的。
爬了許久滿身大汗的江寄舟默默望著他輕鬆御劍,在身前站定。
那容貌普通幾乎讓人記不住的顧莊前輩似乎很看好他,唇邊還是帶笑意:“你知道皇子們的住處嗎?我帶你去吧。”
江寄舟眼睛一閃:“那就謝謝了。”
他心裡已然有了猜測。
“那上來。”顧莊伸手,顯然是要帶江寄舟一起御劍了。
其實江寄舟有點恐高,但不嚴重。他眉心隆起,踩上對方的木劍,小心翼翼跟對方保持著陌生人安全距離,又生怕自己一個偏離給摔死。
前方那微薄但並不瘦弱的後背微偏,年輕前輩淺淺看他:“你準備就這樣嗎?”
嗯?
江寄舟呆滯住。
“拉住我的袖子,或者抓住我的腰身。”顧莊好似揶揄,“不然,是想摔死?”
江寄舟:“……冒犯了。”他牽上對方的衣袖,粗布衣裳摸著很是粗糙,但帶著人的體溫,那暖意似可以從指間傳遞到心尖。
終於御劍到了山頂,還到了處高高而輝煌的宮殿前邊,江寄舟趕緊跳下劍,站立。
“這麼急?”顧莊收了劍,似笑非笑看他。
江寄舟窘然,他只是不太習慣跟陌生人靠得如此近,而且――
他想:這位年輕前輩太自來熟了。
顧莊繼續帶他進宮殿。江寄舟抬眼一看,有些猶豫,這宮殿似佔據了山頂很大空間,也極盡奢華。
那石頭牌匾刻著三個字:上尊宮。
兩側則是四大凶獸的石像,雕刻者技術很高超,腦袋與獠牙猙獰至極。江寄舟細看,那兇獸雙目炯炯,赫然有神,是因為石像眼睛上嵌著亮晶晶的金子與些許寶石!
看江寄舟愣住,身側傳來輕笑:“你在想甚麼?”
江寄舟回過神,轉頭認真道:“這璀璨金塊與寶石,不怕人摳了去嗎?”
“……”有些跳脫。
顧莊怔住,隨即笑開了。
“不會。沒人敢來。”
為甚麼?這不只是臨時招待貴客的住所嗎?
江寄舟還未來得及奇怪,便被顧莊領著,帶到了宮殿正中央的屋舍,裡面就顯得素淨而高雅許多,都只是些字畫之類。
“可覺得好?”
江寄舟點點頭。很奇怪,江寄舟覺得裡面的擺設,很合他心意,似是有人按著他喜好弄出來似的。
但是……
江寄舟指了指那金絲檀木床,那隻供兩人躺。
“我一個人住?”他頗為訝異。
皇子們幾百號人,不應該空間不夠,幾個人拼一間房嗎?
顧莊搖搖頭,他除了笑,終於有別的神情,眼睛漆黑:“莫不成你想跟別人住?”
當然不。江寄舟覺得有私人空間,更好。
但又不好直說。
見他不回答,顧莊又是仔細端詳他。
奇了怪了。
“江寄舟你……”他驀地道,“你認不出我?”
“甚麼?”江寄舟怔愣,“我可曾見過前輩您?”
顧莊沉默,突然又笑了,這笑意與前邊歡喜不同,似乎帶了些許戲謔……惡劣?
先不記得也好,他可以盡情染就一張白紙。
江寄舟則是脊骨一麻,老覺得似乎被甚麼兇獸給盯上了,半晌他沉思,有些突兀問道:“方才我測資質時,顧莊前輩您是不是……”
“嗯。”
對方如此坦誠,江寄舟又是呆滯,無話可說。
“以後你就知道了。”
江寄舟聽不懂,他還欲再問,可眼前一晃,顧莊前輩已用了術法,離開了。
到了用晚膳的時刻,江寄舟自己出了宮殿,去尋飯堂。
他很快就找到了那大飯堂,也找到了與齊焱坐著的沈離,沈離姿態高貴,見到他便是一句:“江哥哥,在皇子竹舍裡頭,我怎麼沒找到你?我還想跟你一間屋呢。”
齊焱聽見身側血性摯友喊出繾綣柔情“江哥哥”,一口飯噴了出來。
沈離面無表情抹了飯,抬眼:“找死?”
蜀國人的武功數一數二。
齊焱下意識扭頭躲避,但又反應過來:“我修為可比你高啊。”
沈離懶得理他,他看向江寄舟。
“甚麼皇子竹舍?”江寄舟順勢坐下,他拿起筷子。
不是宮殿嗎?
沈離聽了江寄舟的解釋還沒怎麼說,齊焱就急了:“甚麼宮殿,仙山那麼摳門,除了三位長老與掌門的宮殿之外,哪裡有這麼好的地方?你不會住到長老那裡了吧?”
???
江寄舟滿頭問號,他靜下心道:“我是跟著那位顧莊前輩走的。”
“我問了掌門師父,顧莊是帝邱宮殿裡侍候的弟子,你……”齊焱眼睛快嚇掉了出來,“你不會跑到上尊宮了吧?”
江寄舟窘然。
“……我的老天爺呀。”齊焱竄起身就是拉扯江寄舟,“走,咱快搬東西去。”
他著急,動作也略微魯莽了些,江寄舟只覺得胳膊被扯得生疼。沈離皺眉,背後一腳就把齊焱踹倒在地,哪知齊焱一骨碌就爬起來繼續扯江寄舟。
飯堂裡,眾皇子放下筷子,轉頭看他們這場好戲。
“你發甚麼瘋?”沈離有些怒了。
“你懂甚麼?”齊焱慌得六神無主,他壓低聲線,“那可是帝邱的宮殿?上尊宮,帝邱尊上……”
齊焱朝向江寄舟:“你怕是不要命了。”
“……”
夜間風大,雪色模糊在燈盞之下。
一清瘦男子在前方白衣仙長的領路下,緩緩往仙山主殿而走進。
殿外夜色朦朧,齊寒囑咐道:“你且寬心,掌門師父很溫和,不會如何。”
“那麼帝邱尊上呢?”江寄舟攥緊拳,他心裡很是茫然。
齊寒沉默住。
“……”江寄舟。那沉默,江寄舟心裡有了答案。
“百年前,帝邱尊上還未閉關,妖王出世作亂,眾修士請願帝邱尊上出戰。當時我才八歲,也曾見過帝邱尊上一面,他望著冰冷,但出戰時,還是義無反顧。他面冷心熱罷了,沒事的。”
聽完齊寒的話,江寄舟有被安慰到。
片刻後,掌門請他們進去。
即將接觸到了修真界最為尊貴的人,也就是任務物件,江寄舟深呼吸,提步進去,抬起頭望去。
只見一雪袍男子,鶴髮童顏包子臉坐在宮殿正中央,數十玉階,高高在上……
“那是掌門。”齊寒道。
好的。江寄舟視線偏移,毫不留戀望向了另一邊。
那數十玉階之上,有軟枕暖塌。只見那人五官如雕刻,眉眼似畫作,紅黑相見的長袍穿著散漫而冷淡,不似人類該有的模樣。
江寄舟望了又望,發現那人眸光漆黑,朝他彎唇輕笑,才確定那不是假的人。
與此同時,555系統也莫名其妙蹦出來,開始播報任務:【拜他為師,奪他陽元,做殺師證道的渣受。】瘋批又來了,它要復仇!
江寄舟愕然:陽元?
齊寒察覺身邊人一顫,以為他害怕,輕聲安撫他道:“初次見帝邱尊上的人,都會畏懼,你且放鬆。”
江寄舟移開目光,輕輕“嗯”了聲。
只要細看,他耳根子已然紅透。
齊寒摸了摸腦袋,不太明白。
玉階之上,那帝邱尊上仍笑著。
他為人正直,尊重前輩,也移開目光,絲毫不多看那帝邱尊上一眼。倒是掌門師父摸著腦袋納了悶了,帝邱今日怎麼了?他平素散漫連個表情都懶得做,怎麼今日笑成這樣,簡直跟故意逗弄那個青年人一樣。
而且他暗自打量那青年人,只是個無法修煉的廢靈根,唯一可取之處就是,他發現了那青年人有身邊帝邱的神力。於是他半開玩笑:“你這樣喜歡,不如直接抓回宮……”
他看出那名叫“江寄舟”的青年人的不同之處。
極陽爐鼎。這樣的人百年難遇,若是與其雙修,便能提高上百年的修為。只是這樣的人無法修煉,在修真界無法自保,向來下場悽慘,不留心便會惹人覬覦。
帝邱轉頭看向他,眼裡毫無溫度:“你也活了幾千年了。”
活膩歪了?
掌門一愣。
他與帝邱結識千年有餘,何曾見過他這樣維護一個廢靈根?
“那你不想要,我就讓我家徒弟爭取去追……”他會錯意。
就被禁了言。掌門:“唔唔?”
帝邱實力之強,完全不必顧及他一個大乘期修士。
怎麼回事?
底下後輩完全不知道他們的暗流湧動,齊寒還在朝他的掌門師父稟告白日裡的事情,稟告完畢,他抿唇,望向:“江二皇子白日裡似乎去錯了住處,冒犯了帝邱尊上,請尊上恕罪。”
江寄舟順勢望見那散漫倚著軟塌的帝邱尊上,對方竟也望著他,兩人對視,江寄舟總覺得……
帝邱尊上像是要將他當做羊羔吞之入腹。
“今晚我便幫江二皇子搬出上尊宮……”
“不必。”那散漫不語的尊貴人物靜靜聽著,終於啟唇,聲線低沉如泉水清冽。
“進了我宮裡,便已是我宮裡的人了。”他道。
這話著實怪異而含糊曖昧,還是對一個一面之緣的人。聞言,齊寒與掌門師徒倆眼神驚疑。
唯有江寄舟愕異抬首,與那高高在上的人物四目相對,對方坦然,似察覺不到言語有異,襯得江寄舟神經過敏了。
他呼吸亂了又亂。
總覺著那漆黑而深沉溫柔的眸子,令他十分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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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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