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很大,庭院的湖泊假山,錯落有致,設計精良而自然,地皮花草也顯然是有人時常修剪打理過後的結果。
周邊人都在忙葬禮的事情,保鏢守在庭院過路處,負責偶爾搭把手搬個東西。
江寄舟看起來細皮嫩肉又比較瘦弱,於是又被剩下,他守在那大堂的外面,遙遙地望了一眼。
大堂裡面是幾個穿著黑色衣服的兒女,此刻當家人也就是顧爺爺坐在中央,共同交談著甚麼。
反正是保鏢不能聽見的事情。
等得腿部發酸的時刻,江寄舟稍微動了動身體,卻不小心撞到了身後花坪裡的玫瑰花叢。
雨後清露,滲透了他的褲腳,涼絲絲的,彷彿在藉慰著他的疲憊。
不由得低頭看了一眼那花叢。
眼神便無法再挪開了。
良久,在他拍照時,耳畔傳來了清冽而散漫的嗓音,“你喜歡?”
有些突然,江寄舟被嚇了一跳,手機掉在了花叢底下,連忙想要撿起來,卻被人搶先一步。
左側,那隻養尊處優的手,捏著手機,“密碼?”
那手的主人,身著黑色襯衫,眉眼淡薄,可不是顧北辰嗎?
好歹是僱主。江寄舟猶豫片刻,還是說了。
顧北辰慢吞吞唸了一遍,抬眼看他,“你生日?”
“嗯。”
顧北辰便沒再說話了,他似乎對於江寄舟拍的照片很感興趣。
555系統用上帝視角,也悄悄看了一眼。
那溼潤的土壤,點綴著些深粉色的花瓣,是零落的,彷彿斷樹殘枝枯枝萎葉,兼具破碎狼藉的美感。
這張照片將那種經受暴風驟雨後的,靡麗而墮落的美,鮮活卻又平淡的,傳到了人的眼裡。
原主雖然渣,但是好歹也是首都電影學院導演系的學生,名校畢業,拍攝技術之類已然刻進了骨子裡。
然而他的老師評價他缺失靈氣,還驕傲自滿,拍攝作品再精細也是無用功。
原主曾很不服氣,但出了社會,事實證明,他的老師是對的。
而現在——
這張照片技術有些許殘缺,卻符合主題,仍然能美得驚心動魄。
其實也是誤打誤撞。
江寄舟以前是個程式猿,對於藝術不是很懂,他只是單純喜愛這樣的殘破美感,順手拍下來罷了。
“……”
對方目光注視著那照片,沉寂氣氛,讓江寄舟有些無事可做。
他的目光轉了轉,又回到對方那雙手上,那是纖細骨感的漂亮,跟原主這種舉慣了拍攝器材的糙手截然不同,但細看,掌心指腹還是有繭的,很細微的瑕疵,大抵是幼年時期留下來的。
不是握筆的繭子,那是怎麼留上去的呢?
江寄舟目光上移,不由得看向俊美青年,他五官分明,蒼白的面容甚至能稱得上不帶女氣的漂亮,唇色微淡,丹鳳眼透著蜿蜒的冷,像蛇。
就像是雨後的玫瑰花叢,他眉目淺淡下,是烏黑深邃的眼眸,綺麗而危險。
對方此刻輕抿著唇,察覺到他的目光,看向了他。
有些冒犯,江寄舟連忙收回目光,劇情裡說少爺攻是不喜歡有人肆無忌憚看他的臉的,因為覺得那樣的眼神帶著色*欲,令人噁心。
然而沉默之中沒有帶來意料中的盛怒,對方拿著手機,低笑了聲,些許愉悅,從唇舌之間肆意溢了出來。
“你覺得我好看?”
有些意外,江寄舟依舊沒有抬頭,只是這個問題,自然是好看的。
對方繼續問,“那比之玫瑰呢?”
“……”
人與植物,怎麼比呢?
隨著江寄舟沉默,氣氛凝固了一下。
顧北辰移開目光,輕笑了聲,“你很老實。”
要是說他好看,反而惡俗了。
江寄舟有些摸不準他的心思,只能愣在原地,不知該怎麼接話,幸好下一刻身後又傳來極其蠻橫的吼聲,拯救了他。
“顧北辰!”
江寄舟抬眼,面前青年神情上的放鬆愉悅淡了下去,隨之漆黑的眸子裡浮起隱約的,忍耐住的狠厲之色。
有些訝異。
是誰會引起顧北辰這樣的情緒變化 ?
他們剛轉身,那人就已經疾步走上來了,站在顧北辰對面,開口便是蠻橫無理,“那專案你為甚麼不同意?!”
那人有些微胖,拿著酒瓶子亂晃,滿臉通紅,顯然是因為醉酒而情緒激動。
555系統道,【這是三少爺顧昊,被顧北辰差點淹死的那個弟弟】
江寄舟瞭然。那難怪現在看起來劍拔弩張。
對話還在進行。
“專案像是小孩子過家家,荒唐至極,要我同意?”顧北辰冷斥一聲,“顧家人要注意禮數!”
“甚麼禮數?爸都被你這個私生子毒死了,顧家都快分崩離析了,你還要我笑臉迎人!”
江寄舟眼皮子抖了下。
又是原劇情沒有的資訊點。
毒死甚麼的……
555系統驚道,【難不成顧老爺子真是被……】
它住了口,有些緊張。如果是它想的那樣 ,那原劇情渣受的車禍肯定也跟顧北辰脫不了干係。
這樣一個毒死親爹弄死情人的人……
簡直毛骨悚然 。
宿主老實巴交又心軟,哪裡玩的過這樣的人 ?
江寄舟也是眉頭緊皺,有些摸不清現在局勢,但目前任務是針對顧北辰的,他又是顧北辰保鏢,也要執行職責。
他悄無聲息上前一步,往左邊挪了些,想用清瘦高大的身軀將人罩在身後。
然而卻被人推開了。
顧北辰緊抿著唇,眸色陰沉涼薄,“調查結果已經出來了。誹謗他人,我可以起訴你。”
“你會嗎?”顧昊舉著酒瓶子,喝得身軀搖搖晃晃,他諷刺笑著,“顧氏企業董事過世,正是風雨飄零的時候,如若爆出兄弟不和醜聞……啊!”
尖銳而驚慌失措的痛呼聲從他嘴裡喊出來,玻璃酒瓶子狠狠砸到了地上。
啪啦!
人摔在了地上,綠色碎片濺起……
那是單方面的毆打,拳拳帶風,痛苦驚叫不絕於耳。
江寄舟怔了幾秒,連忙上前阻止。
葬禮還有幾個小時開始,兄弟倆就打起來,算甚麼事?
沒幾秒,終究是攔住了。
人也打得差不多了。
那顧昊眼神驚惶,直起上半身,坐在地上,嘴角破了,血流到了脖頸處,臉也青了幾塊。
他得到了最直白最暴力的回答。
你說這人小時候都吃過虧了,還惹他幹嘛?
江寄舟看了眼剛才趾高氣昂如今在地上狼狽極了的人,心情複雜。
顧家人派保鏢甚麼的……是為了及時阻止少爺打死人吧?
突然冒過這樣一個想法,身側又傳來那清冽而語調緩慢的聲音。
“原話奉還給你。”
他對地上的顧昊說。
江寄舟想了想顧昊之前的話,那麼為了顧家企業,顧昊也肯定不會說出自己身上的傷是被自己哥哥打的……畢竟他想要的是顧家,顧家因為輿論而被人趁虛而入,倒臺了,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顧北辰的瘋狂,是有所剋制的,是清醒的,並非那種將自己的利益全然置身事外的莽撞。
有些震撼,江寄舟看向他。
顧北辰頭髮凌亂,額間冒出薄汗,眸色幽深,他也察覺身側江寄舟的目光,也發現了手臂上的重量。
有些越界了。
因為阻止他的原因,江寄舟抓住了他的手臂,而且握得很緊。
掌心隱隱的溫度傳來,有些冷,正好緩和了他胸腔裡翻騰的怒火與因為劇烈動作而有些燙的身軀,就像是冷水,能把他澆清醒些似的。
頓了頓,他還是沒甩開這樣的溫度。
“走吧。”他說。
江寄舟這時也終於發現自己行為越界,連忙放下手,退了幾步,跟在他身後。
背後又傳來怒火中燒的吼聲。
“顧北辰!顧氏是絕對不會落到你這種瘋子手裡的!”
前面人的腳步頓住了。
江寄舟心下一沉,都快走了這弟弟還口出狂言……
這不是激化新一輪的矛盾嗎?
有些怕人衝動,江寄舟喉頭滾動,艱難說出一句經典句子來,“衝動是魔鬼。”
“……噗。”
江寄舟:“……”
被嘲笑了。
“你很有趣。”語帶笑意。
江寄舟微微撥出一口氣。
但好歹勸住了。
...
到了顧北辰住的古樸雅緻屋子。
積攢了顧家老宅幾代人的文化底蘊,這裡的每一個場景都有著古典的風韻與藝術氣息。
江寄舟身為保鏢,便站在門外,等待著。
十二點到了,要去墓園下葬了。
天公卻不作美,天空灰暗,屋外下起了朦朧小雨,淅淅瀝瀝的,雨滴嘀嗒嘀嗒落在屋簷上,地板上,草地上,濺起朵朵水花,還有些濺到了花叢裡。
外面種著很多深紅色的玫瑰花,它們即將接受新一場的摧殘與滋潤,在期間,濃郁的花香卻是不會改變的。
江寄舟有些冷,他牙齒有些顫慄,硬撐著轉移注意力,目光望著那豔麗花叢許久,又有人來喚他們去靈堂,他便站在廊外,喊了聲。
顧北辰緩慢走出來,看了眼江寄舟。發現甚麼,他挑眉,“你手臂受傷了。”
啊?
江寄舟低頭,果然看到左手小臂上細小的紅色血痕,應該是上前勸阻顧北辰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地上那玻璃酒瓶子碎掉的碎片。
可能傷口太小也可能太冷了,都感覺不到。
“沒事。”他說。
兩人開始往外走,因為管家有事,江寄舟便成為了那個撐著黑傘的人,他身高比較高,又瘦弱,傘舉得剛剛好,又不會很擠。
到達了靈堂,顧北辰進去,做些流程的事。
不久後便出來了。
前幾日屍體已然送去火葬場火化,現今需得下葬,去墓地。
長子舉著骨灰盒,身邊人舉著黑白遺照,領著親友,江寄舟跟著顧北辰身邊,撐著傘,遠遠望到了那大少爺,是溫和有禮的,長相俊朗正派,跟顧北辰那種俊美又危險陰沉的長相氣質,是兩個極端。
到達了墓地,棺材準備抬入準備好的位置。
直系親屬開始上前祭拜,哭嚎著,說些甚麼細碎惆悵往事。
顧北辰很簡單去祭拜了幾下,面無表情,彷彿動容又彷彿毫無所覺,然後走回了保鏢江寄舟舉著的傘下。
良久,凝望著那墓碑,他又忍不住突然笑了出來。
在混亂而擁擠的親友中,在淒厲哭嚎中,在他父親即將入土為安期間,低聲笑著。
很輕,只有江寄舟一個人能聽見,他身子一麻,轉頭看去。
俊美青年披著白色粗麻布的喪服,因為雨蒼白臉龐已經溼透了,他掩唇而笑,指縫間唇色殷紅……
就像是雨裡昳麗而敗落的華貴玫瑰花。
露珠彷彿是他眼角的眼淚。
花瓣是他通紅的眼眶。
很文藝抽象的說法。
但這確實是蹦進腦海裡的第一個想法。
總之,江寄舟突然覺得,眼前的人,距離他很近,又很遠。
而555系統也是被這瘋批青年又哭又笑嚇得夠嗆,它對於任務又忐忑起來,低聲神神叨叨個沒完,【晚上就是少爺攻落水,奠定情感基調,被他包養完成任務的好時機,千萬不要出差錯千萬不要出差錯……】
*
作者有話要說:
葬禮流程我也不是很清楚,都是上網查資料以及基友科普……看劇情就好,看劇情就好。【捲鋪蓋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