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左右, 宮裡突然來人了。一個管事嬤嬤帶著兩個宮女兩個內侍來到了瑤華院,這幾人是來給蘇雲遙送帖子的。
按理說,宮裡來的人應該被請去正院, 帖子上提及的人再一同去正院。
因著前幾日府中發生的事情,曹氏這幾日免了她們的請安, 也就沒讓人叫她去正院, 於是宮裡的人便來到了瑤華院。
帖子上說昭國的使臣和公主來訪,五日後宮裡有宴席, 邀請她去宮裡赴宴, 曹氏也在受邀之列。
送走宮裡的人,看著手中的帖子, 蘇雲遙著實感到了詫異。
昭國……不是一直在跟他們打仗嗎?
在她的印象中兩國的關係非常差。昭國因為國力弱一直被大曆壓著。縱然如此, 他們還是一直不停騷擾大曆邊境。後來謝彥逍還被派去打過仗, 那一仗謝彥逍大獲全勝。這件事過後, 太子就再也沒有能力與四皇子抗衡了。
只是這昭國也是個小人, 沒過兩年就撕毀了結盟書。她醒來的前幾日聽說昭國在大曆南境陳兵十萬, 欲進犯大曆。
怎麼現在昭國還會派公主來和親?既然和親的話那就證明現在兩國的關係不錯, 那後來又怎會打仗?
她並不記得前世有和親這件事。
不過, 仔細想想, 前世這時候她剛剛嫁過來, 她謹記母親的話,想要再侯府立足。那時她正焦頭爛額得想著如何討好曹氏,如何快速學會規矩不被人嘲笑。
哪裡有多餘的心思去打聽外面的事情。
只是這公主肯定沒有成功和親,不然她在參加世家貴族的宴會時定能時時見著她。
見蘇雲遙一直拿著帖子發呆, 桂嬤嬤在一旁試探地問了一句:“夫人可是為難, 不想去宮裡?”
夫人剛來到京城時很喜歡去參加宴會, 只是後來在宴會上常常出醜便不那麼喜歡了。再後來琳琅長公主也不讓她去了。
蘇雲遙抬眸看向了桂嬤嬤。她倒不是為難, 只是對這件事情感到疑惑。
“嬤嬤,昭國是個甚麼樣的國家,跟咱們大曆的關係又如何?”
桂嬤嬤從前在宮裡待過,又一直在長公主府,想必應該比她瞭解外面的局勢。
桂嬤嬤的確知道一些,她道:“昭國的國土非常小,也就咱們大曆的五分之一大小。不過,它雖然國土小,但國內有礦石和皮毛,百姓生活富足。也正是因為這個緣由,常年被別的國家覬覦。□□時,昭國被滅,現如今他們隸屬於咱們大曆,年年來大曆進貢。想必這回也是希望把公主嫁過來穩固兩國的關係。”
聽到桂嬤嬤的話蘇雲遙更加不解了。既然是來尋求靠山的後來又怎會跟大曆挑起戰爭?
這裡面一定發生了甚麼事。
可惜她前世一直囿於內宅之中,沒怎麼關心外面的事情,導致現在怎麼都想不起來大曆跟昭國的根結在哪裡。
昭國……昭國……
忽然,蘇雲遙想到了曾經聽過的一件事。
“昭國現任皇帝有幾個子女,現下如何?”
這個問題桂嬤嬤就不是很瞭解了,她搖了搖頭:“老奴不知。”
蘇雲遙抿了抿唇,又問:“那嬤嬤可聽說過關於他們的事情?”
桂嬤嬤仍舊搖頭:“昭國每次都派使臣來送貢禮,從未派皇子來過,京城中也很少有人提及。”
蘇雲遙點了點頭。
她剛剛恍惚間想起了幾年後無意間聽人說的一件事,好像兩國打仗的緣由是昭國那邊聲稱有個公主還是皇子被大曆謀害了,大曆又不承認幹過這件事情,拒絕道歉和賠償。
究竟那王儲是事情的起因還是後來兩國鬧掰之後死的,真相如何,她也無從去探究。
看著手中的帖子,她覺得自己現在再想這些也沒用。
她現在思考的是另一個問題。
昭國和親一事定不是一日兩日決定的,得是提前幾個月定下來的。那時她還沒重生,影響不到此事。所以,前世昭國定也來訪了,可那時宮宴並沒有邀請自己。
這無非是兩種可能。一種是前世的確沒邀請她,第二種是曹氏隱瞞了此事,沒讓宮裡送帖子的人見到她。
如今她不再壓制住自己的脾性,有甚麼說甚麼,原以為結果會是她得罪了一大堆人。卻沒想到竟還有好處,那便是沒人敢忽視她了。
倒也算是個意外收穫了。
她並不怎麼喜歡參加這樣的宴席,不過既然有人不希望她去,那麼她說甚麼都得去。
桂嬤嬤倒是沒那麼想讓蘇雲遙去。
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家夫人的肚子,欲言又止。
“嬤嬤快幫我找件好看的衣裳。”
這是宮裡皇后娘娘下的帖子,又不能不去,桂嬤嬤只好讓人去把冬日出門穿的衣裳拿了過來,好在夫人說過過幾日會去找郎中看看。
這回蘇雲遙沒再挑選豔麗的顏色,畢竟宮宴主角是昭國的琉璃公主,她穿得太扎眼就有點喧賓奪主。
最終,她選了一身湘妃色的襖裙。這襖裙上身底色基本上是白色的,上面勾勒著綠色的纏枝,領口和對襟處是白色的絨絨,鎖邊時用的湘妃色,下身是湘妃色的襦裙。
整套衣裳穿上既大氣清新又不失可愛。
選好衣裳,桂嬤嬤就拿去讓針線上的人去熨燙了。
這一日種種地,挑挑衣裳,看看書,過得倒也算是愜意。
亥時左右,蘇雲遙放下了手中的書。她正欲去睡覺,忽然覺得小腹有些不舒服,轉身去了淨房。
見狀,桂嬤嬤微微皺眉,她覺得得儘快找個郎中給夫人看一看,免得出了甚麼意外。
宮宴是早上開始,估摸著後半晌就能回來,到時候正好順路在外面找個郎中看看。想到這裡,她走到外間,把春杏喚了過來,低聲吩咐:“讓你爹去給夫人預約醫仁堂的左大夫。”
宮裡太醫的醫術最為高明,宮外的話當屬醫仁堂。醫仁堂雖然價格高,但看的也人多,須得提前預約才行。
“好的,嬤嬤,具體甚麼時間?”
桂嬤嬤琢磨了一下,道:“五日後的申時吧。”
“好,我明日一早就去跟我爹說。”
話音剛落,只聽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夫人身子抱恙?”
桂嬤嬤和春杏朝著門口看去。
只見謝彥逍一身墨色華服,面容冷峻,眼底是濃濃的不悅,大步朝著屋內走了進來。
“見過世子。”
謝彥逍瞥了一眼裡間,並未發現蘇雲遙的身影。他大步走到屋內,坐在了榻上。看著站在面前的二人,問:“說吧,夫人身子怎麼了?”
桂嬤嬤本不想跟謝彥逍說此事,可謝彥逍周遭的氣場著實駭人,她不敢不說。當下便把話說了出來。
“夫人月事約摸一月半未來了,老奴想給夫人預約外面的郎中去看看。”
謝彥逍皺眉,冷聲問:“一個半月未來?那這幾日是怎麼回事?”
桂嬤嬤不知謝彥逍已經注意到這個問題,怕他誤會夫人,連忙道:“夫人是防著正院那邊的人,故意拿出來的。”
防著正院?
此刻謝彥逍並未想明白防甚麼。
不過,這顯然不是事情的重點。
“為何不請太醫?”謝彥逍又回歸到正題。
桂嬤嬤猶猶豫豫地說道:“老奴懷疑……懷疑夫人有了身孕,但若不是,請了太醫會被人笑話。”
聽到這番話,謝彥逍濃眉緊緊皺了起來,沉聲問:“你是說……夫人可能有了身孕?”
“對。”桂嬤嬤道。
她本覺得是件喜事,世子聽到後也該歡喜才對。可當她抬頭時卻發現世子的神情有異,絲毫不像是為夫人有了身孕而開心的模樣,反倒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難道世子並不想……
桂嬤嬤心中微凜,補了一句:“也只是老奴的猜測罷了,當不得真。”
就在這時,蘇雲遙從淨房裡出來了,她隱約聽到了外面的對話,怕謝彥逍誤會,笑著說:“當然是假的,我沒有身孕。”
謝彥逍的目光看向了蘇雲遙。他先是看了一眼她的臉,接著視線下移,落在了她的肚子上。
神色極為複雜。
蘇雲遙的笑頓時僵在了臉上。
她忽然想起了前世。
在成親第七年時,她終於有了身孕,那時她滿心歡喜,在院子裡等著他回來把這個好訊息告訴他。等到半夜,他終於回來了。當她把這個好訊息說出來時,他那張略顯疲憊的臉上流露出來的便是這種複雜的神情。
看不出一絲欣喜,反倒是一副非常為難的模樣。
他就這麼不希望她懷上他的孩子嗎?
不管是現在,還是七年後。
為甚麼?
只因懷了他孩子的人是她,而不是他心中所想之人嗎?
還是說,他覺得她不配懷他的孩子。
“明日讓李太醫過來看看。”謝彥逍沉聲道。
蘇雲遙扯了扯嘴角。
他這反應跟前世一模一樣。
“不用這麼麻煩了,我沒懷孕。”蘇雲遙臉色冷了下來。
言畢,她轉頭看向了桂嬤嬤:“嬤嬤,去把月事帶拿來,我來月事了。”
蘇雲遙失望至極,不再看謝彥逍的臉色,轉身去了淨房。
桂嬤嬤連忙拉著春杏退了出去。
等蘇雲遙從淨房出來,瞥見謝彥逍正坐在榻上看書,沉著臉道:“今日我來了月事,身子不舒服,勞煩世子去別處歇著吧。”
眼不見為淨。
她現在看見謝彥逍這張臉就覺得心口堵得慌。
說完,她不再看謝彥逍,也不管在他做甚麼,在屋裡走了一圈,親自逐個熄滅了屋裡所有的燈,掀開床幔上床了。
因為屋裡黑暗,上床時不小心磕了一下,但想到謝彥逍尚在屋內,她咬著唇忍住了。慢慢爬上床,躺在了床上。
躺床上後,不知是不是膝蓋太疼,還是肚子太疼,亦或者心中難過,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這一流,就像是開啟了甚麼閘口一般,眼淚洶湧而至。
她不能讓謝彥逍知道她哭了,也不想讓他知道。
她極力忍住沒讓自己發出聲音。
哭著哭著,不知何時睡著了。
蘇雲遙不知迷迷糊糊睡了多久,小腹突然疼了起來,最後被疼醒了。在床上輾轉反側許久,晃了晃床頭的鈴鐺,低聲喚道:“來人。”
很快,她便聽到人走到床邊,掀開了床幔。
蘇雲遙捂著肚子,蜷縮著身子,臉色蒼白,聲音細如蚊蠅:“去給我灌個湯婆子。”
看著蘇雲遙虛弱的模樣,謝彥逍的臉色如同此刻濃稠的夜色,他瞥了一眼進來的桂嬤嬤,沉聲道:“讓秋武拿我的令牌去尋李太醫。”
桂嬤嬤站在原地遲疑了一下。
謝彥逍語氣加重了些,催促:“還不快去!”
桂嬤嬤仍舊沒動,迎著謝彥逍幾欲殺人的目光,小聲解釋道:“夫人這是老毛病了,不打緊的。”
看著床上縮成一團的人,謝彥逍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這麼嚴重還說不打緊?
竟還是老毛病!
在謝彥逍發火之前,桂嬤嬤連忙繼續解釋:“世子,這是婦人常有的病,來月事時會腹痛,喝些紅糖水,暖暖肚子就能緩解一些。”
謝彥逍眉頭仍舊緊鎖。
“夫人從前也這般痛過。”桂嬤嬤又補充了一句。
謝彥逍站在原地看著床上的人,默不作聲,須臾,沉聲道:“還不快去準備!”
“老奴已讓人去準備了。”桂嬤嬤道。
不一會兒,丫鬟把紅糖水喝湯婆子端過來了。
蘇雲遙痛得難受,手哆哆嗦嗦的,忍著疼痛把紅糖水喝下,又把湯婆子放在肚子上,這才躺下。全程她都痛得暈暈乎乎的,並未注意到謝彥逍尚在房內。
隨著丫鬟們退下,室內再次變得漆黑一片。
謝彥逍坐在一旁的榻上,眼睛直直盯著床幔。見床上沒了動靜,眉頭漸松。胳膊放在黃花梨矮桌上,手握成拳撐著頭,閉上了眼睛。
過了約摸半個時辰左右,床上再次響起了痛苦的□□聲。
謝彥逍激靈一下醒過來,眉頭再次皺了起來,大步朝著床邊走去。掀開床幔,上了床。
蘇雲遙沒想到這一次月事竟會這般痛。明明前世是兩個月左右才來的,這回怎得不到兩個月就來了。而且跟前世差不多痛,只比前世好那麼一點點。她倒寧願跟前世一樣疼暈過去,也好過現在這樣清醒地痛著。
紅糖水下肚,肚子上放上湯婆子,她感覺緩解了些。可沒過多久,肚子又再次痛了起來。不光肚子痛,她感覺渾身都不舒坦,整個人說不出來的難受。
就在這時,一隻溫熱的大掌貼在了她的肚子上,疼痛頓時減輕了不少。隨後這隻大掌在腹部按摩,初時有些不舒服,她哼了兩聲。漸漸地,她感覺源源不斷的熱氣朝著肚子裡去,那種絞痛的感覺也神奇的緩解了。
這熟悉的感覺讓她漸漸沉浸其中。
就在蘇雲遙舒服得快要睡著時,她頓時清醒過來。
不對,是謝彥逍。
前世有次她來月事時腹痛,恰好那次謝彥逍回了內宅,那一晚他便是這般為她揉肚子。她難得在月事時睡了一個好覺。
她差點又沉溺其中。
想到剛剛發生的事情,蘇雲遙睜開了眼睛,眼底有濃濃的痛苦和絕望,乾裂的唇微動。
“別碰我。”
聲音有些沙啞,又帶著幾分顫抖,但不難聽出裡面的嫌棄。
謝彥逍動作微頓。
很快,他又重複起剛剛的動作。
“我說了,你別碰――”
蘇雲遙的聲音裡多了幾分不耐煩。說著,她緩緩抬起手放在了謝彥逍的手上,阻止他的動作。
話未說完,就被謝彥逍打斷了。
“母親在咱們院中的花盆裡藏過毒。”
蘇雲遙微微一怔,動作沒再繼續。
“就是那一盆放在正房門口的姚黃。”謝彥逍繼續說道。
姚黃……前世看著滿園地牡丹花,她雖不喜歡,但也歡喜,畢竟她聽人說這些花是謝彥逍親自為她挑選的。侯府中的人說有幾盆名品,她便時不時去看兩眼,還會去澆澆花。
那盆姚黃是在五年後才被她扔掉的。
也就是說她前世聞了五年。可她身子並未有任何的不適,只除了――
難有身孕。
“甚麼……毒?”蘇雲遙問。
“食人散。”謝彥逍道,“若是婦人聞多了會難有身孕。”
聽到這句話,蘇雲遙身子微微一顫。
所以,她前世之所以成親七年才有了身孕竟是因為這個?
想到李太醫的話,蘇雲遙身子控制不住地開始發抖,聲音也有些緊:“倘若……倘若還是懷了身孕呢?”
謝彥逍頓了頓,道:“會小產。”
她前世不知何時莫名其妙流掉的孩子竟也是因為曹氏!
得知前世真相,蘇雲遙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為前世自己吃的苦,為未曾謀面的孩子。
她本是咬著唇哭的,此刻卻有些收不住,嗚咽出聲。
謝彥逍沒料到蘇雲遙會是這樣的反應。他原以為,以她的性子會痛恨曹氏,會罵她幾句,沒想到她竟是這般。
啪嗒。
一滴眼淚砸在了他的手上。
卻像是砸在他的心上一般,心驀地收緊。
一滴滴眼淚如一根根銀針,紮在了他的心上。
謝彥逍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額上也沁出一顆顆汗珠。看著懷中的人,他要緊牙關,安撫道:“你莫要哭了,此事為夫會處理。”
處理?如何處理?他是能讓那尚未成型的孩子活過來還是能怎樣?
一切都已發生,一切都無法再改變。
蘇雲遙越哭聲音越大,任謝彥逍如何安撫都平復不下來。
看著謝彥逍抬手笨拙地給她擦眼淚,蘇雲遙突然覺得老天不公平。憑甚麼這一切都讓她承受,而他卻對前世的事情毫不知情,絲毫不懂她內心的悲痛。
那孩子也有他的一份,她也要他一樣痛。
蘇雲遙拿過來謝彥逍的胳膊,狠狠咬在他的手腕上。
謝彥逍一聲不吭,任由她這般咬下去。
直到咬得牙齒累了,蘇雲遙這才鬆開了他。
看著咬出來的牙齒印,蘇雲遙心裡舒服了些,轉身又面朝裡側,不看謝彥逍,低聲抽泣著。
謝彥逍仍舊一言不發,繼續給蘇雲遙揉肚子,安撫著她。
蘇雲遙哭累了,不知何時睡著了。
看著躺在自己臂彎中沉沉睡去的人,謝彥逍抬手撫平了她緊皺的眉頭,小心翼翼將其抱入懷中。
這一晚,謝彥逍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瑤華院起了火,漫天的火光染紅了如墨色般的天空。他著一身血衣,拼了命衝進屋中,最終只看到自己的妻子躺在床上,了無生息。而她平坦的小腹鼓了起來,像是懷了數月的身孕。
那一刻他痛徹心扉,心如刀絞。
作者有話說:
暫定每天晚上九點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