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鬧愉快的氣氛一掃而空。牽著各色彩帶在客廳中忙忙碌碌的小精靈們也感受到氣氛的變化。
它們轉動著圓滾滾的身子看看彼此,然後非常有眼色的輕輕放下手中的工作,迅速的離開了客廳,將這裡留給了夏油傑和聞家夫婦。
“你沒有告訴過爸爸媽媽嗎?”
少年面上迅速劃過的無措與青澀的掩飾在兩人眼中一覽無餘。
收斂起送禮物時的盈盈笑意,方才活潑的彷彿天真少女的聞媽媽依舊笑著,但笑意中帶上了上位者的和藹與探究。
夏油傑也見過這位保養得當的夫人不少次,在對方教女兒各種諸如零食放在另一個胃裡等等歪理時,夏油傑沒少在心裡暗自吐槽這位女士帶壞孩子。
直到此時,即使對方在自家小輩面前依舊收斂著壓迫感,但兩人周身上位者的氣息卻不容忽視。
他終於真切的意識到,面前這位除了是小姑娘媽媽,更是千年世家的當家主母。
這是夏油傑第一次見這樣的聞媽媽。
在兩雙與聞錦如出一轍的幽深黑瞳探究的注視下,他撇開眼,躲開與聞媽媽的對視,張口解釋道:
“我怕爸爸媽媽擔心……”
聞媽媽打斷了夏油傑的解釋,她一邊挽著自己的丈夫走向沙發,一邊說道:“阿姨沒有質問你的意思,”
她示意因為解釋被打斷而顯得更加侷促的少年在對面坐下。
“不用緊張,但也別找藉口糊弄叔叔阿姨。可以和我們聊聊你自己的想法嗎。”
“叔叔阿姨知道的,我爸爸媽媽只是普通人,看不見咒靈,”
少年在對方存在感極強的注視下也不由自主的謹慎起來,仔細斟酌著語言,
“和他們說關於咒靈的事,他們看不見也難免每天提心吊膽,還不如不說……我也會定期清理家附近和他們上下班路上的咒靈,我可以保護好他們。更何況——”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我說了,他們不一定會相信。”
夏油傑在如同實質的目光下不由自主的正襟危坐,繼續說道,
“而且和他們說了,他們一定會擔心。但是他們再擔心我也沒辦法幫到我甚麼,他們只是看不見咒靈的普通人。與其白白擔心,倒不如一直這樣就好。”
實在想不出還能說甚麼,夏油傑再次抬眼看向對面認真傾聽的夫婦,觀察著對方的表情,絞盡腦汁思考拒絕對方提議的說法。
聞家夫婦並沒有讓空氣安靜太久。
確定少年已經說完,聞爸爸終於開口,打破了室內令人不安的寂靜。
“你自己一直是這麼想的嗎?”
在得到對方的肯定後他耐心的開口引導著少年,
“你有認真思考過告訴父母這件事嗎?”
他問著夏油傑,但沒有等少年開口回答,他就又自顧自的繼續說著:“先別回答,自己先仔細考慮一下你剛剛說的話。”
夏油傑不解的看著聞爸爸:“仔細想……甚麼?”
“不談你和父母的感情,只是整理你剛剛說話的邏輯,”見少年仍然困惑不解,聞爸爸語氣平和的繼續說道,
“我先來開個頭。”
氣質溫潤的男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阿錦和你說過吧,我們其實也是看不見咒靈的。但是咒靈本質上是詛咒的凝聚體,只有在靈視狀態下,我們才可以透過看到能量而看到它們。”
見對方沒有露出驚訝,他暗自對女兒與夏油傑之間友誼的定位再次提高一個檔次。
“首先來想想你剛剛說的第一句話——令尊令堂看不見咒靈,只是普通人。”
年輕的族長循循善誘的說道,
“這裡這個‘看不見’你是怎麼定義的?”
“就……沒有咒力,沒辦法看到咒靈……”
夏油傑依舊帶著不明覺厲的茫然。
“沒有咒力,沒辦法看到咒靈這個描述同樣適合我們,”
年輕的父親沒有在意對面少年的欲言又止,繼續說道,
“我們沒有咒力,本應該看不到咒靈。令尊令堂同樣看不到咒力,但也並非沒有辦法可以看到。你非常明確的將我們與自己父母區分開,無非是因為我們有應對咒靈的能力。”
他仔細觀察著少年的神色,滿意的在剔透的紫色眸中看到了恍然,
“——不指望令尊令堂擁有像你這樣強的實力,但能與咒靈周旋片刻也並不算難。”
“您是說……咒具?”
夏油傑若有所思的開口說道,“我聽說過可以讓普通人看到咒靈的眼鏡,理論上來說,只要咒具足夠強,爸爸媽媽也可以拔除咒靈。”
聞爸爸滿意的頷首,
“沒有多少人喜歡將所有希望寄託在他人身上,你也不能做到隨時隨地貼身保護一個人。”
他停下話頭,等待夏油傑接下來自己的思考。
在聞爸爸鼓勵的目光中,夏油傑猶疑著說道:
“我會上學,會離開家出任務,而咒靈的行動軌跡是無法預料的。我頻繁的清理家附近的咒靈,但接下來咒靈會出現在哪裡我無法控制。爸爸媽媽遇到咒靈的可能性並不小。”
夏油傑被自己說出口的話驚出一身冷汗,定了定神,他繼續開口
“如果真遇到了,他們生還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即使活下來也難免終生殘疾。而毫無反抗之力的他們無法在咒靈手下撐到救援到來……”
他語音減弱,但在對面兩道鼓勵的視線中還是將停頓在嘴邊的話說出來,
“他們不會向我求救,即使有機會通電話……他們也會將我支使著遠離他們所在的位置,很大可能,他們會努力不讓我察覺到他們正在……”
他艱難的將最後的幾個字吐出來,
“……交代遺言。”
“但是,”
夏油傑茫然的盯著面前茶几上的杯子,不知所措的攥緊拳頭,修剪的圓潤的指甲生生在掌心掐出斑斑血跡。
“突然和爸爸媽媽說世界上又看不見的怪物,我又有超能力,他們不會相信的!”
像是想找到認同的小孩子,他急切的看向對面一言不發的年輕夫婦。
觸及到那帶著鼓勵的溫和目光,夏油傑瞬間冷靜下來,陷入了沉默。
沉默片刻後,他終於再次開口。
“將事實擺在爸爸媽媽面前,讓他們看到咒靈,或者所幸帶他們去拔除一次咒靈……他們沒有拒絕接受事實的理由……但是……”
他彷彿茫然的孩子,但是很久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些甚麼。
在夏油傑求助的視線中,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聞媽媽終於開口。
“談完了邏輯,來仔細考慮考慮情感吧。你是他們的孩子啊!你剛剛也說了,你是他們豁出性命也想保護的孩子。”
一直以來彷彿像個活潑少女的她,此刻帶著母親的慈愛,
“你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受傷、戰鬥,你是問心無愧的。但你有想過嗎,如果有一天他們知道真相,他們會有多傷心……”
“將後悔與傷心留給父母——傑,某種意義上而言,你是自私的。”
……
夏油傑垂眸盯著茶杯許久,茫然與無措很快褪去,黑髮少年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緒。
他鄭重的開口:“我回家叫我爸爸媽媽來。這次生日勞煩叔叔阿姨了。”
熟悉的金色光芒浮現,夏油傑驚訝的看了一眼完好如初的掌心。
“別讓爸爸媽媽擔心了呀~”
聞媽媽翹起了二郎腿,語氣輕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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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夏油媽媽的驚呼引來了擔心的丈夫。沒有理會丈夫擔憂的詢問,她揉著眼睛驚訝的看著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兒子,
“你從哪裡突然冒出來的?”
沒有回答媽媽的疑問,黑髮少年露出如釋重負的微笑:
“爸爸媽媽,阿錦的父母邀請咱們去他們家,一起給我過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