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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2022-11-24 作者:池翎

 藥販子沒繼續跟上來,二人走到無人處,賀枕書才小聲嘀咕:“其實八十文那個價還不錯。”

 裴長臨腳步一頓。

 他回過頭來,少年依舊垂著眼,模樣可憐兮兮的。

 “他那樣與你說話,你還想賣東西給他?”裴長臨問。

 “做生意嘛,哪有不起衝突的。”賀枕書道,“錢能到手就行。”

 裴長臨:“你以前也遇到過這種事?”

 賀枕書:“……那倒沒有。”

 賀枕書雖是商戶出身,可事實上,他爹並未讓他接觸過太多生意上的事。他人生的前十六年,都活在紙墨書香當中,被保護得很好。直到一年前,他失去了那個總是把他護在身後的人,一切天翻地覆。

 “那藥販子不敢斷了與我家的生意,你不用在意他的話。”裴長臨頓了頓,低聲道,“也不用委屈自己。”

 賀枕書抿了抿唇:“我不是覺得委屈。”

 裴長臨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賀枕書真沒覺得有多委屈,但他的確有些低落。

 那份低落是來自挫敗感,他清楚地知道,今天會發生這樣的事,都是因為他把事情想得太過理想化,也太過自信。

 就像前世,他覺得自己已經竭盡所能,可最終仍沒能讓裴長臨活下去。

 活了這麼多世,還是沒甚麼長進。

 賀枕書沒有耽於情緒太久,不讓已經無法改變的事影響自己,這或許是他活了這麼多世以來最大的進步。他深深吸了口氣,將自己從那低落的情緒中抽離出來。

 然後才注意到,裴長臨依然握著他的手。

 裴長臨比他高了足足一個頭,手掌也大,能輕易將他整隻手包進掌心。那手掌乾燥微涼,賀枕書下意識動了動手指,對方也好似才注意到兩人還牽著手,飛快將手鬆開。

 微涼的指尖從指縫中滑走,帶來點若有似無的癢意,賀枕書悄然抓了下衣角,耳根有點發熱。

 “那、那個……”賀枕書一張口差點咬到舌頭,輕咳一聲才捋順了話,“藥沒賣出去,回去怎麼和阿姐交代?”

 裴長臨抬眼看了看天色。

 今兒的確是個大晴天,天邊澄澈如洗,初升的日頭亮得晃眼。

 “我陪你去鎮上賣。”裴長臨道。

 賀枕書:“……啊?”

 裴長臨抬步往前走去,見賀枕書沒跟上來,又回頭:“愣著做甚麼,走了,回家取藥。”

 .

 裴長臨從去年入冬後身子就不好,算來已經有小半年沒出過村子。賀枕書著實沒想到,這人竟會願意陪他一塊去鎮上。

 更沒想到的是,裴蘭芝竟然也沒反對。

 不過她堅持把二人送到村口,喊來和裴家熟識的車伕,給他們挑了個有避風頂蓬的牛車。臨走前還特意叮囑車伕路上行得慢點,別太顛簸。

 牛車慢悠悠出了村子,賀枕書抱著裝滿草藥的揹簍,眼神不住打量坐在他面前的人。

 裴長臨的臉色比早晨他剛醒來那會兒好一些,但眉宇間仍帶著疲態,眼底那淺淺的烏青也尚未完全消去。

 賀枕書莫名有些愧疚,小聲道:“其實你不用跟過來的。”

 裴長臨沒聽清:“甚麼?”

 “我說,你不用特意跟我跑這一趟。”賀枕書道,“雖然我是沒甚麼經驗,但我從小就看我爹爹做生意,我不會把藥賣虧的。”

 裴長臨:“……”

 裴長臨:“你覺得我跟著你,是擔心你虧錢?”

 賀枕書:“不是嗎?”

 昨日採回來的藥材被裴長臨和周遠分揀打理過,共有二十一株,就算每株只賣八十文,算下來也能賺一兩多錢。

 這在村中不是個小數字,足夠給裴長臨買將近兩個月的藥。

 裴長臨不回答。

 他側過身,掀開窗戶的圍簾看向外頭,一副不太想搭理賀枕書的模樣。

 賀枕書一頭霧水,但他早習慣了這人喜怒不定的性子,自顧自道:“你多出來走走也好,瞧你那體力,走兩步就喘不上氣,連桶水都搬不動。”

 裴長臨“啪”地放下車簾。

 賀枕書連忙偏頭,若無其事地看起了風景。

 實話實說嘛,有甚麼可生氣的。

 小病秧子,還挺好面子。

 .

 下河村是離集鎮最遠的幾個村落之一,哪怕是裴家那位贅婿周遠,從村中步行到鎮上都需要一個半時辰,駕牛車也要半個時辰。

 由於出發前裴蘭芝特意叮囑,車伕一路上行得極慢,活脫脫把路上耗費的時間又增加了一倍。

 因此,二人達到鎮上時,時間已經接近正午。

 早市最熱鬧的時候已經過去,二人步行走進鎮子,陸陸續續看見有賣完貨物的農戶往回走。

 也有家住得遠的,就近在鎮上解決午飯。

 路口賣餛飩湯麵的小攤熱氣騰騰,飯館裡夥計吆喝著招呼客人,飯菜香味兒飄得隔一條街都能聞見。

 賀枕書腳步微頓,沒忍住吞嚥一下。

 餓了。

 他早晨起床到現在還甚麼都沒吃過呢。

 ……但正事要緊。

 賀枕書揉了揉肚子,一言不發,默默跟著裴長臨往前走。

 裴長臨也不常來鎮上,為數不多那幾次,幾乎都是為了去醫館。他帶著賀枕書穿過集市,輕車熟路來到了鎮上唯一一家醫館“回春堂”門外。

 回春堂今兒沒甚麼人,一名夥計倚在櫃檯邊算賬。聽見有人進門,他抬起頭:“長臨,你怎麼來了?身子又不舒服了?”

 裴家求醫數年,這方圓百里上至醫館,下至遊方大夫,只要是個會把脈開藥的,就不會不認得他。

 某種意義上也算得上名聲在外了。

 裴長臨指了指賀枕書抱在懷中的小揹簍:“我們來賣藥。”

 “賣藥?可……”夥計順勢看過去,看清站在他身後的人,卻是驚呼,“喲呵,聽人說你爹給你相了個頂好看的夫郎,我原本還不信呢,你小子福氣不錯啊!”

 裴長臨眉宇微蹙,側身擋住他的視線。

 “還護上了。”夥計自然注意到他的動作,揶揄一句,擺擺手,“不看了不看了,免得嚇到小雙兒。”

 說著,又朝賀枕書笑了笑:“弟妹別在意,我家就住在你們鄰村,和長臨認識好多年了。他有次在家發病,我揹著他走了好幾里路呢。”

 這夥計賀枕書是認得的,自然也知道這人的秉性。

 他沒有計較,輕輕點了點頭。

 “不過,你怎麼到這兒賣藥來了?”夥計又轉頭問裴長臨,“你不是不知道,咱們醫館不收散藥,你還是……”

 裴長臨輕聲打斷他:“不是尋常散藥。”

 “是千層葉。”賀枕書從揹簍裡取出一株草藥放到櫃檯上,“您看看能收嗎?”

 “還真是千層葉。”夥計仔細看了看,道,“難怪你們不賣給收藥的,這麼一大簍子,賣給普通的藥販子不就虧了嗎?”

 賀枕書瞥了眼身邊的人,沒好意思說是自己把生意談崩了。

 夥計思索一下,又道:“你們在這兒等等吧,我去請大夫出來,這事我做不了主。”

 他撩開門簾進了內院,很快,一位蓄著山羊鬍的老者走出來。

 “是裴家小子啊。”

 老者是這間回春堂的坐診大夫,姓吳,裴長臨現在喝的藥就是他開的。

 吳大夫如今已年過半百,模樣十分和善,說話聲音慢慢悠悠:“藥材在哪兒呢,給我瞧瞧。”

 賀枕書連忙把揹簍裡的藥材取出來。

 吳大夫仔細檢查了每一株草藥,連連點頭:“不錯,就是千層葉,這麼好的品相可不常見。”

 這千層葉要數出苗的十五至二十日成色最佳,前世賀枕書找到這藥材,是一個多月以後的事。那時也是這位吳大夫告訴他,這藥材葉片長得過大,根莖變老,已經不能再入藥了。

 所以這次,他才會提前上山。

 吳大夫放下藥材,笑吟吟看向二人:“回春堂原本不收散藥,但你這藥材品相著實不錯,便按照市價,一百二十文一株,如何?”

 這價格甚至比賀枕書預期的更好一些。

 吳大夫是個爽快人,談妥後便讓夥計去後頭取銀錢。趁這空檔,還把裴長臨按在椅子上,把了把脈。

 “脈象細弱無力,氣血兩虛,最近可還會心悸氣短?”吳大夫問。

 裴長臨:“是。”

 吳大夫長嘆一聲,道:“我幾年前就與你爹說過,你這是先天不足,我開那副藥只能用做滋補調理,根治不了。是藥三分毒,吃多了效用只會越來越差。”

 “還是讓你爹再想想辦法吧,否則……”

 裴長臨眼眸垂下,那張常年蒼白的臉上瞧不出甚麼情緒。

 大堂內陷入一片沉寂,始終安安靜靜站在一旁的少年忽然開了口:“吳大夫,我以前從醫書上讀到過一個方子,好像便是能緩解先天心氣不足的。”

 吳大夫有些驚訝:“哦?甚麼方子,你可還記得?”

 賀枕書點點頭:“我寫給您。”

 櫃檯上便放著紙筆,賀枕書伸手取過來,思索片刻,直接沾了墨在紙上落筆。

 吳大夫行醫多年,雖不像其他人那樣看不起雙兒女子,但也沒覺得這小雙兒能提出多麼不得了的方子。且不說他就沒見過幾個會讀書認字的雙兒,要真是那種功效奇好、市面罕見的藥方,哪是一個小雙兒能找到的?

 他本是這麼想的,但見少年神情專注,下筆流暢,還是忍不住往櫃檯走去。

 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倒不是因為藥方,而是因為少年的字跡。

 吳大夫自己也是讀書人,一個人在書法上有沒有功底,他一眼就能看出來。少年的字跡行雲流水,娟秀卻不失鋒芒,筆力遒勁,入木三分,是難得一見的好字。

 小小年紀就能寫出這樣的字,若非自小天天苦練,就是天賦超群。

 但無論是哪一種,都比他見過的許多讀書人厲害得多,怎麼會嫁去鄉下……

 真是可惜。

 這方子用了十幾種藥材,賀枕書寫得專注,停筆才發現吳大夫已經來到他身邊,似乎還看了有一陣子。

 他連忙放下筆,側身退開半步:“方子就是這樣,您看看吧。”

 吳大夫看少年寫字看得入神,卻連一樣藥材都沒看進去。直到少年停筆才回過神來,重新仔細端詳起這藥方。

 “……川芎、黨參、五味子……”他一邊看一邊默唸出聲,眼神漸漸變了,“如此用藥倒是從未試過,可以一試。”

 但他說完這話,忽然想到甚麼,又搖搖頭:“但是難啊……”

 許是怕賀枕書誤會,他連忙解釋:“你這方子沒有問題,這其中有幾味藥老夫也一直給裴家小子用著,但就是這幾味……”他用手指在紙上點了幾味藥,“這幾味藥都不好找,尤其這天玄參,因為近來越發稀少,恐怕要費一番功夫。”

 這話賀枕書並不陌生。

 前世,他得到這藥方之後,第一時間便來詢問了吳大夫。那時候,對方同樣是這樣回答的。

 吳大夫捋著鬍鬚,說出了與前世一樣的話:“其他幾味藥都好說,就是這天玄參……老夫會幫你們留意著,但你們自己最好也想想法子。”

 “……不過要儘快。”

 .

 午後,裴長臨和賀枕書走出醫館。

 那一揹簍草藥最終賣了兩貫零五百二十文,全換成了銅板,裝在賀枕書的揹簍裡。他顛了顛背上比來時重了好幾倍的揹簍,忽然有些感慨。

 折騰整整兩天,又跑得這麼遠,最後才賺了不到三兩。

 也就夠他以前在城裡酒樓與人下一頓館子。

 但有錢入賬就是好事,何況還是他靠勞動賺來的。賀枕書這麼想著,偏頭看向身邊的人。

 不知是不是今天走得太遠,有些累了,從吳大夫給他診完脈之後,裴長臨就沒再說過一句話。此時也是,他靜靜與賀枕書並肩走著,腳步輕緩,臉色蒼白。

 “那藥方絕對沒問題,你剛才也聽到了,連吳大夫都說對你病情會有效。”賀枕書道,“至於那幾味草藥……我們再想想辦法,肯定能找到的。”

 賀枕書早就知道,回春堂找不齊藥材,因此他今天原本沒想過這麼早將那方子拿出來。可方才看見裴長臨的模樣,他又有些不忍心。

 讓一個人直面自己時日無多,無論對誰都是一種打擊。

 他不想讓裴長臨自己面對那些,哪怕只是給他一點微末的希望也好。

 可裴長臨……好像並沒有那麼開心。

 上一世,他找到藥方時,裴長臨也沒有表現得多麼開心。他好像總是這樣,就像吳大夫剛才明確表示他沒有多少時間時,他也並未表現出太多情緒。

 賀枕書時常看不出他心裡在想甚麼。

 裴長臨模樣生得俊朗,臉上仍能看出些許稚氣。他這個年紀,本該是最逍遙自在,貪玩隨性的時候。

 可就因為這身病骨,他變得沉默寡言,只能每日臥床修養,連出趟門都不容易。

 他明明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年啊。

 賀枕書看得出神,後者忽然停下腳步。他連忙移開視線,想往前走,卻被人拉住了。

 “怎、怎麼了?”賀枕書莫名有點心虛,幾乎不敢看他。

 裴長臨道:“吃點東西再回去吧。”

 賀枕書:“啊?”

 他這才注意到兩人已經重新走到市集,就停在剛才賀枕書進鎮子時看到的那家餛飩攤前。

 賀枕書愣了愣,正想說甚麼,就聽見腹中傳來一聲極其清晰的:“咕嚕~”

 賀枕書:“……”

 他連忙捂住肚子,忽然意識到了甚麼,絕望地問:“它……它剛剛也響了嗎?”

 “響了。”裴長臨轉身往那餛飩攤走去,掩去眼底一抹淺笑,“好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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