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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2022-11-24 作者:池翎

 因為前一天夜裡睡得早,賀枕書翌日醒得也早。

 他醒來時天邊才剛矇矇亮,院子裡不知來了只甚麼鳥兒,嘰嘰喳喳吵個不停。賀枕書揉了揉眼睛,又伸了個懶腰,睜開眼,卻瞧見一張過分靠近的臉。

 裴長臨躺在他身邊,眉宇微蹙,臉色蒼白,眼底還泛著烏青。

 而他,手腳並用地纏在對方身上,將人緊緊抱著。

 賀枕書:“!!!”

 賀枕書雖不像其他雙兒那樣出嫁前都待在閨中,但也從未與別的男人靠這麼近,當即被嚇得連忙後退,脊背重重撞到牆面。

 “哎喲!”賀枕書吃痛一聲,才呵斥道,“你怎麼――”

 他本想斥責兩句裴長臨乘人之危,可話還沒說出口,忽然想起昨天好像是自己先說要躺一會兒。

 至於後來……

 大概是不小心睡著了吧。

 賀枕書:“……”

 “那、那你也不能睡在我旁邊,還靠得那麼近!君子……君子敬而無失,恭而有禮,授受不親不懂嗎?”賀枕書驚魂未定,語無倫次地說了一大串話,見面前的人沒有反應,才稍稍冷靜下來。

 他悄然抬頭看過去,對方仍然維持著原本的姿勢,閉著眼,不知道有沒有醒。

 賀枕書伸出手,摸了摸對方額頭,倒是不燙。

 “……做甚麼?”裴長臨忽然偏過頭,躲開他的手。

 他嗓音比往日還要低,帶著點啞意。

 賀枕書:“看你有沒有發燒。”

 裴長臨這反應,總算讓賀枕書把方才的事拋到腦後。且不說這幾世相處下來,他早知道病秧子不是那種會佔人便宜的人,就算他真想做甚麼……

 就憑他這身子骨?

 賀枕書這麼一想就舒心了,又道:“既然沒事就別躺著了,我們出去走走,今天瞧著也是個晴天呢!”

 裴長臨往日都悶在屋裡,就算沒病也會悶出病來。所以賀枕書下定決心,要每日都帶他去村裡轉轉,曬曬太陽,還能鍛鍊體魄。

 裴長臨還是沒睜眼。

 他翻了個身,聲音中帶著濃濃的睏倦:“不去。”

 賀枕書睡飽了覺,完全恢復了精力。他拽了拽被角,見沒動靜,又爬近了點,輕輕戳了下對方的側臉:“真不去?出去轉轉嘛,說不定能在路邊撿到點好木頭呢?你也不想一直用別人剩下的廢料吧?”

 裴長臨背對他,一動不動,沒有回應。

 賀枕書這一夜倒是睡得安穩,裴長臨卻不是如此。

 床上多出個人來本就讓裴長臨不太適應,何況昨晚他剛躺上床沒多久,就被這人手腳並用地貼上來。

 一抱就抱了大半宿,推都推不開。

 小雙兒骨架小,身子也軟,睡得暖烘烘的,貼在身邊像個溫暖柔軟的軟枕,倒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

 ……但偏偏這樣才最要命。

 總之,裴長臨活了這十多年,頭一次感受到夜不能寐的滋味,都不記得自己是何時睡著的。

 賀枕書不知道這些。

 他叫醒無果,只得小心翼翼從裴長臨身上翻過去,下了床。

 片刻後,賀枕書穿戴整齊,道:“那我過會兒再來叫你,讓你多睡一個時辰……不,半個時辰。”

 裴長臨再次翻過身,面向床榻內側,沒有要理會他的意思。

 賀枕書搖頭嘆息。

 病秧子就是不行,這才堅持了一天。

 唉。

 .

 賀枕書自認今天起得算早,但當他梳洗完畢,來到前院時,卻見裴蘭芝和周遠已經幹起了活。

 “牆角還沒掃乾淨呢,不是那邊,左邊!”裴蘭芝坐在簷下編草鞋,時不時看一眼正在灑掃院子的贅婿,“這麼久了還是笨手笨腳,我當初怎麼挑了你啊。”

 周遠三兩下掃完牆邊的落葉,聽言抬頭嘿嘿一笑:“那不是我便宜嘛。”

 “你還得意上了……”裴蘭芝嘖了一聲,忍俊不禁。

 賀枕書腳步一頓,莫名覺得這個氣氛自己插進去不大合適。

 但他來不及躲,趴在院子裡的大黑看見他,搖著尾巴就朝他撲過來。

 大黑狗力氣大,撞得賀枕書後退幾步。

 “好啦好啦……”大黑腦袋在他懷裡拱來拱去,賀枕書順勢摸了摸它,抬頭朝院子裡那兩人打招呼,“阿姐姐夫早上好。”

 “小書起啦,休息好了嗎?”周遠問。

 賀枕書點點頭:“休息好了,謝謝姐夫。”

 裴蘭芝又問:“長臨還沒起?”

 “沒呢。”賀枕書順口答了句,但沒多說甚麼。

 裴長臨那身子骨,睡到甚麼時辰都正常,沒人會強求他早起。

 賀枕書領著大黑往院子裡走,見雞棚還沒打掃,便讓大黑自己回窩裡待著,拿了旁邊小笤帚進去收拾。

 周遠掃完院子,回頭看見賀枕書,感嘆:“家務事還是得讓你們這些心細的來,做得仔細。”

 裴蘭芝頭也不抬:“別說這麼好聽,你就是粗心大意。”

 周遠兀自傻笑,撓了撓頭髮:“我去地裡幹活。”

 下河村主種小麥,頭一年九月種下去,要來年四月才能收成,因此九月和四月是農忙。

 如今驚蟄剛過,正是農閒的時候,但地裡也不是完全沒活。

 天氣回暖,周遠和裴蘭芝在菜地裡種下了不少蔬菜,正值這幾天出苗。蔬菜大多生長期短,得勤快打理,才能長得好。

 周遠扛著鋤頭走了,賀枕書打理完雞棚,見院子裡已經沒甚麼活,便道:“我帶大黑出去轉轉。”

 村裡的狗大多是放養,但大黑這模樣,隨便放出去容易把人嚇著,只能關在院子裡養。

 “別去太久,收藥的一會兒就來了。”裴蘭芝道。

 他們昨天從山裡採回來那草藥只有賀枕書認識,賣藥的時候他得在場。

 賀枕書想了想,道:“我去村口等他。”

 他在家幹了點活,出門時天邊已經被朝霞映出淡粉。

 田間有不少人在勞作,出村的必經之路上,村民三三兩兩,揹著揹簍往村外走,是去鎮上趕早集賣東西的。

 賀枕書領著大黑穿過村子,在村口的堤岸坐下。

 這堤岸還是當年裴木匠參與設計修建的。

 下河村是一座沿河修建的村落,又因正好處於河流下游,是前些年遭水患最嚴重的村落之一。後來,聽說是鄰縣的縣令找到了治水的法子,將上游河道完全改道分流,才讓下游水勢得以減緩。

 不過,這些過去為了防治水患而修建的堤岸,仍然保留下來。

 堤岸較高,賀枕書抬眼遠眺,能瞧見村中家家戶戶都起了炊煙。

 下河村民風淳樸,夜不閉戶,白天更是如此。不少人直接搬著凳子坐在門邊,一邊做活一邊與鄰里閒聊。

 農家生活大多便是如此,零零碎碎的家務活總也做不完,有時一天便這麼過去了。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賀枕書看得出神,在麥田裡追著尾巴轉圈跑的大黑忽然停下來,衝著旁邊瘋狂叫喚。

 他轉過頭去,瞧見那裡站了個人。

 “嫂子,是我!”那人喊他一聲。

 那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面板曬得黝黑,瘦得跟猴似的。

 他正想走過來,大黑又朝他吠了幾聲,喉嚨裡發出警告的低吼。

 賀枕書:“大黑!”

 這少年叫冬子,賀枕書是認得的。

 冬子不是本村人,他是還在襁褓中時,被村民從地裡撿了回來。因為撿到他那天正好立冬,便取名叫冬子。

 那些年附近村落比現在還窮,許多人家連飯都吃不上,生完孩子就丟的不在少數。下河村也窮,沒哪戶人家有閒錢能多養個孩子,可外頭天寒地凍,再把孩子扔出去恐怕活不過兩個時辰。

 最終還是村長做主,把人留下來,靠著在村裡吃百家飯長大。

 冬子聰明機靈,很會討人喜歡。見賀枕書遠嫁而來,在村中沒個熟人,便主動來與他交好。

 每一世都是如此。

 大黑被賀枕書吼了一聲,當即慫了,夾著尾巴嚶嚶嗚嗚地蹭賀枕書垂下來的小腿。冬子找準時機,三兩步跳上堤岸。

 “沒見過這麼記仇的狗。”他在河堤上蹲下,嘟囔一句。

 大黑平時很少吠人,昨天嚇唬那劉老三是賀枕書故意為之。但唯獨冬子,一靠近就吠,怎麼教訓都不聽。

 這自然也事出有因。

 這孩子小時候不懂事,有次餓壞了,去裴家菜地裡偷苞谷,被大黑抓到,從村頭追到村尾。雖然裴木匠只是把人抓去村長那兒訓斥一頓,沒放在心上,可大黑卻不依。

 這麼多年過去,見到他還是生氣。

 “嫂子,你不是才到村裡幾天嗎?”冬子納悶,“這狗怎麼會這麼聽你的話。”

 賀枕書正拿著根撿來的麥草逗大黑玩,聽言頓了頓,含糊道:“可能是閤眼緣吧。”

 這件事賀枕書也覺得奇妙。

 大黑護主,他頭一次嫁到裴家時,這狗對他還很警惕。可這幾世相處下來,大黑對他的態度一次比一次緩和,這一世,甚至看見他就想往他身上撲,又聽話又黏人。

 有時賀枕書都覺得,大黑像是早就認識他似的。

 “那我就是不合眼緣了。”冬子唉聲嘆氣。

 賀枕書笑笑,又問:“你這是要出村?”

 “是啊。”冬子拍了拍別在腰間鐮刀,道,“我去幫村東頭的王大嬸割點豬草,王叔在鎮上幫工沒回來,她家裡孤兒寡母,活幹不完。”

 冬子小時候吃百家飯,誰家都住過幾天。待到長大點,村民們籌錢在村尾給他修了間茅草屋落腳。這些年,他靠著給村裡各家打下手幹農活,換點吃食衣物,勉強度日。

 “你怎麼不也去鎮上找份活幹?”賀枕書問他。

 “誰要我啊。”冬子從腳邊拽了根草,放嘴裡叼著,“鎮上招幫工都要長得高力氣大的,他們嫌我年紀小。而且啊,那些活計只能做一時,長久不了,哪有……”

 他撓了撓頭髮,沒把話說完。

 賀枕書知道他想說甚麼。

 冬子在村中沒有依靠,一直想跟著裴木匠學手藝。裴木匠倒是留他做過幾天幫工,但他實在沒甚麼天賦,加上大黑不喜歡他,便沒有繼續幹下去。

 這些年冬子依舊沒有絕了這心思,一找到機會就去裴木匠面前獻殷勤。

 他來認識賀枕書,其實也有想讓賀枕書幫他說話的意思。

 但裴長臨病成那副模樣,裴木匠連自家女婿都沒心情教,怎麼可能再收別的學徒?

 冬子沒繼續說,而是岔開話題:“嫂子大清早在這兒做甚麼呢?”

 賀枕書:“昨天去山上採了點草藥,我在這裡等收藥的來。”

 “那姓李的藥販子?”冬子常年在村裡,自然也知道這個人,“我聽說那個人不好對付,嫂子你與他打交道要當心點,別被人欺負了去。”

 賀枕書一笑:“你從哪兒聽來的?”

 “王大嬸他們都這麼說。”冬子道,“姓李的愛佔便宜,回回都變著法壓價,出了名的欺軟怕硬。鄉親們早受不了他,要不是鎮上的醫館不收散藥,大家夥兒都想自己背去鎮上賣了。”

 賀枕書前幾世沒有直接與那草藥販子打過交道,但也聽說過一些。不過他本就是商戶出身,這種人他過去見得多,應當不至於應付不來。

 冬子還趕著去村外割豬草,與賀枕書閒聊幾句就離開了。

 又等了約莫小半個時辰,遠處終於傳來敲鑼聲。賀枕書循聲望去,有人架著牛車從田間緩緩行來,一邊走,一邊敲響掛在車前的一面破鑼。

 那是草藥販子特有的訊號,村民聽見這響聲,便知道收藥的來了。

 賀枕書讓大黑去一旁的麥田裡玩,以免嚇到生人,自己則跳下堤岸,迎了上去。

 “賣藥。”

 那草藥販子是個中年男人,上身只穿了件白布汗褂,裸露出來的膀子曬得黝黑。

 他將牛車停在路邊,上下打量賀枕書幾眼:“嚯,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下河村還有這麼好看的小雙兒,剛嫁過來的?”

 賀枕書嘴唇輕抿,不太舒服對方那輕浮的眼神。

 這藥販子的年紀都快和他爹爹一樣大了。

 他沒應這話,又問一遍:“你收不收藥?”

 “收,怎麼不收。”藥販子收回目光,嘿嘿一笑,“就是最近不景氣,山野草藥賣不上甚麼價。要不是鄉親們都等著賣草藥,我都不樂意跑這一趟。”

 “你要賣甚麼藥,拿出來我瞧瞧。”

 賀枕書從懷中小心取出一張帕子,把包在裡面的藥材遞給他。

 藥販子眼前一亮:“這是――”

 “千層葉。”賀枕書道,“不止這一株,您收嗎?”

 “山裡還有這好東西呢?”藥販子接過草藥,仔細瞧了瞧,“不錯,的確是千層葉,就是這成色……”

 賀枕書搶先道:“這批藥成色極好,應當剛出苗二十天左右,最適合入藥。”

 藥販子神情更為詫異。

 山野村民不懂醫術,哪怕是常年採藥的人家,採來的草藥品相也參差不齊。藥販子就是利用這一點,時常在收藥時挑刺壓價。

 沒想到今兒遇上個懂行的。

 他想了想,不再兜圈子:“直說吧,你想出甚麼價?”

 賀枕書早有準備:“一百文一株,沒問題我帶您去家裡取藥。”

 “一百――”藥販子倒吸一口涼氣,“你怎麼不去搶?”

 賀枕書道:“這藥材在鎮上的醫館少說能買一百二十文,一百文為何不可以?”

 這也是賀枕書在上一世知道的。

 除非有人急用收藥,鎮上的醫館收千層葉,通常是一百至一百二十文一株。

 “這麼高的價我收不了。”藥販子擺擺手,“這樣,五十文一株,你有多少我收多少,不論成色。”

 “……”賀枕書耐著性子,“我這批藥成色都很好,您要是不信可以送去鎮上醫館――”

 “你懂藥還是我懂藥?”藥販子打斷他,“就五十文,沒得談。你要覺得醫館收得高,怎麼不去醫館賣?”

 賀枕書眉頭蹙起。

 他何嘗不知道把藥送去鎮上醫館能賣出更高價,但他辛苦採來這草藥,不僅僅是為了賺錢。

 裴長臨需要換新的藥方,可前世他們沒有買藥的路子,有幾味藥材還是裴家託人花了大價錢,才終於在府城找到的。

 不僅花銷大,耽擱的時間也多。

 這一世,賀枕書想試試從這藥販子身上入手。

 這人常年走村收藥,買藥的路子多,想找到他們需要的藥材應當不難。再不濟,託他去府城一趟,應當也比前世裴家到處求人來得便捷。

 只是,想求人辦事,免不了要給點好處。

 這批草藥,便是賀枕書準備的好處。

 在談價之前,他就已經準備好要低價售出這批藥,賣個人情。喊那一百文,不過是為了留些還價的空間。

 可藥販給出的價格,實在與他預期的相差太遠。

 根本就是在把他當冤大頭。

 賀枕書有點不樂意,藥販子看出他的猶豫,大聲喝道:“你這小雙兒懂甚麼,這藥就值這個價,你家裡沒男人嗎,怎麼讓你這甚麼都不懂的小雙兒來拋頭露面?!”

 這會兒時辰已經不早,村外的麥田裡有不少人在耕作。

 藥販子這一嗓子,眾人都抬起頭,朝這邊看過來。

 賀枕書下意識後退半步。

 雙兒地位低,在這種僻壤山村更是如此。生活在村中的雙兒,大多就連與陌生男人說話都不敢,更加不敢當眾與人爭論。若換個膽子小的,面對這場面恐怕就要當場就範了。

 賀枕書想明白這人打的是甚麼主意,心裡當即起了火氣:“這藥值多少價我心裡清楚,你要這樣說,我們就沒得談了。”

 “你說沒得談就沒得談?”

 藥販子也惱了,冷笑一聲:“小雙兒你想好,這附近幾個村子只有我一個收藥的。這次的藥你要是不賣,以後你家的藥我都不收了,看你怎麼和家裡的男人交代!”

 “你――”

 賀枕書自認見過不少人,但他家身為書商,往日遇見的多是讀書人,從沒與這樣不講道理的人打過交道。

 偏偏這人還真沒說錯。

 這批藥如果藥販子不收,大不了他多走點路,背去鎮上賣。但如果因此得罪藥販,以後都不再向他們收散藥,裴蘭芝那一關他就過不去。

 想讓藥販幫忙找藥更是沒可能。

 他好像……不小心把事情搞砸了。

 賀枕書一時拿不定主意,身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我們不賣了。”

 他回過頭去,消瘦高挑的男人緩步走到他身邊。

 “你是……”裴長臨不常出門,就連這常年走村收藥的藥販子對他都不熟悉。他眯起眼睛好生辨認了一番,終於認出來:“你是裴木匠家的老二?那這小雙兒……”

 裴長臨淡聲道:“我是他男人。”

 他拿回藥販手裡的藥,又牽起賀枕書的手,轉身欲走:“藥我們不賣了,您請回吧。”

 “別啊!”

 藥販子上前攔住他們去路,臉上重新掛起笑容:“原來是裴家的。我和裴娘子都做了多少年生意了,熟得很,我用那藥箱還是裴木匠親手打的呢。”

 他說著,又看向賀枕書:“你這小雙兒真是,早說是裴家的不就沒事了,都是誤會!”

 賀枕書被裴長臨牽著,低著頭沒搭話。

 差點忘了,病秧子他爹是這十里八村最好的木匠,多少人都依仗著裴家那木匠手藝,是絕不敢得罪的。

 裴長臨偏頭看向身邊的人。

 早晨出門時還精神飽滿的少年,這會兒已經完全蔫下來,用足尖撥弄著腳邊一株野草,一聲不吭。

 裴長臨收回目光:“不賣了,你走吧。”

 他牽起賀枕書往回走,藥販子還在身後喊他們:“裴家小子,別走啊,再談談,六十文如何?不,八十文,八十文可以了吧,不能再多了!”

 裴長臨沒理會。

 他牽著人,又喊了聲在麥田裡抓蝴蝶抓得忘我的大黑。

 大黑壓根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它汪汪叫著跑回來,繞著二人撒歡似的轉了兩圈,像是還沒玩夠。

 被裴長臨輕輕踹了一腳。

 “蠢狗。”

 裴長臨低聲斥了句,牽起賀枕書頭也不回地進了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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