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到李佳人的電話時正在美甲店做指甲，我曾經對於美甲是沒甚麼興趣的，後來也是被李佳人帶的，覺得花花綠綠的手指頭看著也挺好玩。
也是在她的再三強調下，我終於對自己的外形條件開始在意了起來，我曾經對於這方面不怎麼上心的，可能也是有一些傲氣在裡面，認為美人在骨不在皮，重內在輕外在。但從大學就交往的前男友劈腿了年輕漂亮的小姑娘後，我覺得自己確實也有一些沒到位的地方，這是一個現實問題。
因為李佳人特別著急的電話，我只做好了一隻手的美甲，左手還是光禿禿的，才刷了一層護甲油。我和店長說下次再來，她笑眯眯地說沒事。
李佳人比我大三歲，我和她不是同校也不是同年級，但是我們小學時代就住在一個小區裡，堅實的友誼基礎是從這裡打下來的。也因為她比我大三歲，年少很多不懂的事情，無法與爸媽開口的情感，都能與她傾訴。
我依賴她，看重她，她是我這輩子最好的閨蜜，沒有之一。
我開車趕到了李佳人約定的廣場，她看到我時激動地揮著手。下車走過去，這時我才注意到她的身後站著一個不容忽視的少年。和她模樣僅有幾分相似，大概175以上的個子，穿著帽衫運動褲，那雙眼睛雖然清澈，但冷冷的，是比較招人的模樣。
李佳人忽然抬手拍了身後少年的肩頭一下，喊著：“怎麼，幾年沒見又不認識了，這是你小虹姐姐！你小時候還被她抱過餵過奶呢！”
冷不防被重拍，少年身板晃都沒晃一下，更沒抱怨，只是沒甚麼波動的眼神轉到了我臉上。我恍然大悟，溫和笑道：“是李州啊，都長這麼大了，一下子沒認出來，上回見是初中吧？”
“可我認出你了，寧小虹。”如同他的眼神一般，開口的語調也是冷冷淡淡的，還夾雜著一絲對於大人間寒暄的不耐煩與嘲笑。
又是兩巴掌拍在了李州的肩頭，李佳人罵罵咧咧道：“怎麼說話的！還直呼其名？在你爸那邊待幾年沒禮貌了是吧？”
怕她就地把兒子打殘，我打著圓場道，“好了好了，去哪裡坐著聊？餓了嗎，我找飯店。”
從不會和我客氣的李佳人笑嘻嘻地開啟手機，搜尋著附近的飯店，嘴裡還不停地表示，“行，正好邊吃邊說，快和姐姐道謝！有大餐吃了！”
我的注意力都在李佳人身上，對於她兒子也算是愛屋及烏的，不好冷落，我便又看了李州一眼，卻發現他盯著我的手在看。我忽然想起自己右手做了花哨的水晶美甲，而左手甚麼都沒有，被一個小孩這麼看，略微覺得失了大人顏面，便解釋了句。
“你媽召喚我太著急了，我美甲做一半就跑來了，夠不夠義氣。”
李州收回了目光，隨意嗯了聲算是禮貌回應。
李佳人毫不顧忌地說，“這表示姐妹情深，兒子，知道嗎，以後找朋友就要找這麼夠義氣的，算了，你可能這輩子都找不到像小虹這樣的朋友了。”
李州微微蹙眉，“……”
選了一傢俬房菜館，要了一個小包廂。我和李佳人挨著坐，李州一個人坐在靠門口的位置，用她的話來講就是，方便兒子端茶倒水去喊服務員之類的。
我覺得大人商量事情，小孩子一定是覺得無聊的，難為他坐在這陪我們吃晚飯了。像我親戚家的孩子，絕對幾分鐘都坐不住，寧願拿著錢出去買零嘴吃。
吃飯時李佳人沒和我聊重點，等到李州吃完了，她把自家兒子打發出去看電影，連票都提前給他買好了，強行支開。
似乎已經習慣了媽媽的這種做法，李州沒反抗，他默默地從位置上起身，只說道：“你不要和小虹阿姨喝酒，注意身體。”
李佳人呵斥：“甚麼阿姨，沒結婚的都叫姐姐！”
面對這句話，李州的視線往我這邊掃了幾秒，彷彿一種無聲的，來自於年輕小孩的嘲弄，那是一種平靜到冒犯的目光，莫名讓我覺得羞愧。
三十三歲的姐姐，還是算了吧，我也還是要臉的，我拉住李佳人揮舞的手，“別聽你媽的，叫我阿姨就好。”
包廂的門輕響一聲，李州出去了。
不知道為甚麼，他一走，我反而覺得放鬆多了，其實看到這麼大一個少年時，我還產生了一種恍若隔世的微妙感。
李州是李佳人讀大一時生下來的，爸爸是大她兩屆的美術學院搞藝術的學生，我沒怎麼接觸過，但從曾經李佳人對他的描述中來看，我覺得那是個除了臉和專業性就沒甚麼優點的男生了。性格幼稚自私，對李佳人也不夠好。
男生其實沒想生，更沒想那麼早結婚，他還年輕，壓根就不想要這個孩子。但這件事還是鬧得雙方家裡都知道了，最後的決定是把孩子生下來，男方可以不管，這個孩子以後跟著李佳人過，也跟著她姓。
簡單來講就是未婚媽媽。
李州出生的時候我不僅抱過他，還給他用奶瓶餵過奶，換過尿布，甚至我放了寒暑假就去幫忙李佳人照顧他。
只是等到李州三歲的時候，男方那邊又有些後悔了，跑來找李佳人求複合結婚，覺得是個兒子，不要還是可惜了。
後來的情況便是，結婚兩年又離婚了，理由是性格不合。
夫妻倆現在共同撫養李州，李佳人家的公司倒閉，她父母憑著點積蓄回了老家做小生意，她則留在了市裡打拼。李州被條件更好的前夫接走了，只有放假的時候過來。
這也是為甚麼我現在對於李州比較陌生的原因，憑藉著小時候的印象，我總覺得他還是那個穿著開襠褲留著鼻涕的小幼兒。
我討厭這個前夫，因為比起愛李佳人，他的感情不純粹，太市儈，也太多算計，時不時就找李佳人說兒子冠姓權的事情，但李州一直沒有改姓，戶口也在李佳人這邊。
或許是看我每次都會替她抱不平，甚至衝到前夫家裡理論，李佳人會減少對我倒苦水的次數，她笑著說，這是為了不讓我恐婚恐育。
回憶被她敲擊桌面的聲音擊散，我回過神地看向她，李佳人珍重地握住我的雙手，眼裡有著無奈，但也有著堅定與決心。我很懂她這明亮又執拗的目光，她認定了就不會變，就像當年生下兒子這個重大決定。
“好姐妹，好妹妹，小虹虹，我投資失敗了，欠了六十萬，我要和合夥人出去找事情做了，房子也要賣掉。”
我今天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不禁倒吸一口涼氣，“我怎麼沒聽你提過？你一定不是突然欠下的吧。”
“就是以前投資一個廠子倒閉了，好幾個合夥人跑路了，欠了這幾十萬的工資。”
她像是在談論別人家的事那樣，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並沒有那種被重擔壓垮的頹敗之色。她永遠生機勃勃，有著頑強的生命力，我很愛她這一點。
“我給你還。”
“我就知道你要這麼說！”
“這次我借你，以後你慢慢還，你不要走。”
“該走還得走，但這六十萬確實也要借你的，我會給你寫個欠條，放心！我兒子抵押給你，不怕我賴賬跑路！”
我以為李佳人在開玩笑，可她眼裡是一派認真，我不由得僵住了表情，頓覺愕然，“李佳人！你認真的？”
“真情實感的，抵押給你也是沒辦法，而且還是要辛苦你了。我兒子想拜託你照顧，他考到了這裡的體育大學，你知道，咱們本市的體育大學是數一數二的。你可以將他當半個兒子使喚！”
“我兒子不醜吧，雖然他爸是真狗，但長相還是結合了優點。就是好些年養在爸那邊，不知道性格有沒有歪。不過你放心，總體是個好孩子，你幫忙照拂一下，他上學的時候住大學宿舍就行了，寒暑假我給他租房，生活費我出！”
“小虹，真的，我兒子拜託了。他爸那邊再婚，後媽比他大不了幾歲，現在又懷孕，看到他就心煩，所以也不能去那邊。”
這些關於她家庭的話，我有陣子沒有聽到了，原來前夫還再婚了，找了個比我還小五歲的年輕姑娘。
看來不管多大年紀的男性，永遠都喜歡二十多歲的女孩子。我不由得地想到了我那個劈腿的前男友，覺得有些好笑又諷刺。
“佳人，我可以給你照顧兒子，也能先借你錢還款，你不用出去打拼，讓我幫你好不好。”
我誠懇地望著她，李佳人臉上泛起了柔軟的笑，她摟著我的脖子，貼了貼我的臉頰，“不好，我還要闖，這輩子能認識你這麼個閨蜜，是我的福氣。”
是我認識你，才是幸運。
李佳人是雷厲風行的個性，她說自己已經和合夥人買好票了，六月底就出去，給她兒子租的出租屋在我房子附近，離大學有幾站公交的距離，她將一把備用鑰匙給了我。
我嘆口氣，收下這把鑰匙，問道，“你兒子知道這些事嗎。”
“我給兒子說要出去賺大錢，讓他安心在這裡讀大學，不用愁錢的事情，順便讓你盯一盯，沒了。”
“這麼簡潔？”
“哦！特別叮囑，臭小子可以談戀愛，不能隨便亂來，一定做好保護措施，不要英年早婚，我現在可沒錢讓他娶媳婦奶娃啊！不要步他狗爹的後塵！”
“……”
我有些不確定地說，“你說你兒子是考的體育大學？不是學美術的？”
“不是啊，體育單招，學武術的。對呀！我兒子還能給你當保鏢，以後你前男友再來，或者別的人給你介紹亂七八糟的相親物件，我兒子一拳兩個！六十萬買我兒子雖然貴了些，但少年可期！這不是現在流行的小狼狗嗎？”
“不，你正經點。”
那個氣質怎麼看都像是一個藝術生，我實在有點難以想象是搞運動這方面的，還是我非常陌生的領域。
李佳人很正式地給我寫了借條，並且摁上了指印，我看著手裡的借條，不知道說甚麼，性格上我拗不過她，從小就是。
我和她談完以後就在附近散步走了走，然後我開車帶她去接兒子。
被迫看了一場電影的李州不知道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上車時神色淡淡的，一點學武之人的威猛之氣都感受不到。只是偶爾掠過我的眼神比較有氣勢，像山裡的野生動物，蘊含著看不透的深色。
我先送她倆回家，李佳人住的房子要掛出去賣了，畢竟她還需要啟動資金。所以才會說給孩子租房的事情，如果順利的話，下週就賣出手，因為地理位置不錯，好幾個人搶著要。
一週後，李佳人的房子轉賣，她帶著兒子敲響我家的門，笑得一臉燦爛。
“哈哈哈，寶貝兒打擾啦！來，州州，快叫小虹姐！”
拎著一袋沉甸甸的水果，穿著休閒的李州面色冷沉地看著我，開口叫的是虹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