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昭嵐前十八年都沒有正經跟女子說過幾句話,如今乍然遇到了心動的女子,倒是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就連表現都格外純情了。
但他自認為是個能夠藏得住事情的人,在事情沒有塵埃落定,也就是楚元冷沒有答應跟他回宮之前,他是不會讓別人瞧出自己這份心思的。
特別是李千。
李千忠心歸忠心,有時候腦子偏偏像抽了筋似的,那張嘴跟人說起閒話來也是喋喋不休的。
若是李千知道了,他身邊的侍衛肯定就都知道了。
他還沒著落呢,可不能落得個笑話。
魏昭嵐寫完小冊子後便起了心思去外面逛逛,趁機呼吸呼吸新鮮的空氣,出門前他還刻意停留在銅鏡前好好照了一會兒,他病來得快,去得也快,如今整個人更是因為好心情而容光煥發了幾分,待確定自己的面容無暇後,才放心邁出屋子。
他其實從未刻意在乎過皮囊,但他想楚元冷應該是在乎的,畢竟她好幾次都說過自己好看。
魏昭嵐絲毫沒注意,他高興得都將楚元冷說他有公子脾氣的後半句話給自動剔除掉了。
魏昭嵐本來唸李千奔波了大半日,辛苦得眼睛裡都有紅血絲了,決定讓他好好休息上一日的,可是李千念著魏昭嵐的安危,只睡了三個時辰便急著趕來貼身保護魏昭嵐。
在魏昭嵐開口讓他回去前,李千一臉認真道:“陛下,屬下有要事稟報。”
魏昭嵐才走到院子裡,他停下腳步,沉著氣問:“甚麼要事?”
“上次陛下讓屬下查的刺客,如今有了些眉目。”這也是李千為甚麼急匆匆趕過來的原因,他一醒來便接到了手底下人遞上來的訊息,茲事體大,加上魏昭嵐十分看重,他不敢有所怠慢。
魏昭嵐示意他說下去,李千左右張望了下,見魏昭嵐沒有要回屋子的意思,才壓低聲音道:“幕後之人似與南奉有關。”
“南奉?”魏昭嵐擰了擰眉頭,西楚居北而南奉位南,兩國並沒有甚麼來往,除卻一些大事,諸如南奉女帝前去行宮避寒一事會外傳之外,西楚可以說得上是對南奉知之甚少。
憑著西楚與南奉毫不相干,多年來相安無事的關係,南奉會突然對西楚的儲君下手嗎?
魏昭嵐迅速的冷靜下來,淡淡問道:“那和太后呢?”
“派來的刺客雖都是西楚人,但背後是受南奉指使,而陛下微服私訪這件事並沒有多少人知道,朝臣們只當您是病了,若是想要得知您的行蹤,怕是隻有太后那邊...”
說到這裡,魏昭嵐自然也就明白了,這來來去去的,說到底還是他那位母后的手筆,只是繞了那麼大一個圈子,差點就把她給摘出去了。
不過他既給出了這個機會,便不會坐以待斃,哪怕真跟南奉扯上關係又如何?
“繼續查下去,看看我那位好母后的手,是不是已經伸到南奉去了。”只有在跟蘇太后有關的事情上,魏昭嵐那雙跟鷹般的眼睛才顯得格外銳利,隱隱泛出森光來。
他倒是好奇,蘇太后還有甚麼招數對付他。
蘇太后母子不合已經不是甚麼秘密了,早在作為大皇子的魏昭嵐出生時,若不是念在佛家之地,蘇太后恐怕早就親手掐死這個兒子了。
沒有人知道,蘇太后究竟為甚麼會如此厭惡這個兒子。
宣帝對於自己的第一個孩子倒是十分疼愛,將這個跟自己肖似的兒子當作繼承人來培養,只可惜好景不長,宣帝年輕時上戰場落下了病根,還在壯年便早逝了。
宣帝駕崩後,蘇太后愈發肆無忌憚,甚至想讓大兒子把皇位讓給當時年僅七歲的么子。
蘇太后出身百年世家,家族枝繁葉茂,代代皆為西楚重臣,她更是十五年便入宮受封皇后,宣帝是難得的痴情種,後宮就只她一人,子嗣也唯她所出的兩個兒子。
宮中人人都知,蘇太后最疼愛的便是么子昀小王爺。
遠在東郡的魏昭嵐短短几日內便遭遇了兩次刺殺,與此同時蘇太后也收到了來自魏昭嵐的書信,信中談及了刺殺之事,卻看不出半點的試探之意,畢竟母子之間早就心中有數了。
蘇太后身邊的心腹桂公公見她只掃了兩行信,便用塗滿蔻丹的指甲將信戳了個洞,丟到了火爐裡燒得連灰都不剩,忍不住道:“太后放心,老奴這次尋的不是普通人,絕對不會讓人尋出半點的蛛絲馬跡,最後鐵定是死無對證。”
蘇太后眉目輕挑,“哀家倒不是怕被皇帝查出來,就算知道是哀家乾的,他總不能弒母。”
這便是這次博弈她暫時佔上風的原因,當初那個沉默寡言,眼角總是帶著傷的孩子長大了,可無論成長到甚麼地步,還是不能脫離她的掌控。
桂公公附和道:“太后說得是,陛下這些年對您實在算不上是孝順,不像昀小王爺,是您親自一手帶大的,既聽您話,又只跟您親近。”
每次提到昀小王爺,太后總是會展露出笑容,這次也不例外。
她嘴角帶著笑,溫和道:“昀兒是我最貼心的孩子。”
桂公公又趁機說了些昀小王爺這些時日的趣事,見蘇太后的面色總算是緩和過來了,才試探問道:“陛下那邊,太后打算怎麼辦?”
殺死一個羽翼豐滿的皇帝,實在是有些不現實,而且先前兩次都失敗了,若再來第三次,對方肯定會有所防備。
但蘇太后仍不打算放棄,她招手讓桂公公過來,俯身在他耳畔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桂公公露出了驚訝的神色,欲言又止道:“太后,這...”
“哀家這兒子不是最厭惡女子接近嗎,都十八歲了也不願意納妃,哀家倒想看看,他到底會不會做自己最厭惡的事情。”
是會忍著噁心觸碰女子,還是寧死不屈?
蘇太后最後補充道:“記得找幾個姿色不俗的。”
若是一般的,她那兒子怕是會看不上。
桂公公眼中閃過一絲掙扎,應了下來:“是。”
楚京到東郡若是走陸地,起碼得五日,而東郡則算是離南奉較近的西楚郡縣了,估摸最多隻需要一日便能到南奉了。
這些是魏昭嵐的估算,南奉對於整個西楚來說都十分神秘,若是他那位母后真的跟南奉有了關聯,怕是定然在背後醞釀甚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魏昭嵐命李千尋了東郡附近郡縣的地圖來,還有一些零碎記載著南奉地聞的雜書,打算好好研究一番。
他這一研究,便不知不覺又忘記用晚飯了,直到楚元冷將敲開了他的房門,見他一副半暈不暈的樣子,不由得感嘆那份藕片算是白給他吃了。
魏昭嵐其實不光暈馬車,他還有些暈書,偏偏那些書的字寫得又小,他只看了一本就覺得頭昏腦脹的,此時扶住門檻才不至於發暈,他微微抿唇問楚元冷:“你來幹甚麼。”
本來在寫完小冊子想去跟她來個偶遇的,沒想到她緊閉著房門,都不知道來貼身保護他。
“來問你個問題。”楚元冷趁著魏昭嵐發愣的片刻,直接推門而入,直到人都在椅子上坐下了,魏昭嵐才反應過來,他將門關上,心臟莫名開始跳得快起來。
楚元冷能問他甚麼問題?
該不會是自己的心思被她發現了吧?
魏昭嵐的臉十分白皙,任是怎麼瞧都只能看出微微有些發紅而已,而且他的屋子裡並沒有通風透氣,楚元冷都熱得口舌開始乾燥起來,自然覺得他是純被悶紅的。
楚元冷索性拿起茶盞給自己倒了杯水,她語氣帶著隱隱的責怪,“魏大少爺,你是打算把自己餓死嗎?”
若是真的餓死了,她的工錢可怎麼辦?
魏昭嵐這次的反應極慢,“哦,我忘記了。”
他此話真的不能再真了。
他本來還想說幾句解釋的話,但看到楚元冷用他的杯子喝水,那些話就都咽回去了。
桌子上有好幾個杯子,剩下的他都沒碰過,偏偏楚元冷用了他用過的。
許是魏昭嵐的目光太過明顯,楚元冷只得一口氣喝完杯子裡的茶水,見少年瘦得都沒二兩肉,那雙漆黑的眸子在夜色下彷彿能對映出水光般,她忽然就忍不住心軟了,將懷裡的東西拿出來,遞給少年,“雞蛋餅吃嗎?”
魏昭嵐這時候恰好有了些餓意,“吃!”
雞蛋餅還是熱著的,魏昭嵐在楚元冷的注視下咬了一口,感覺像是浸著她的味道般,好吃得不得了,是他在宮中都未曾吃過的美食。
他發現雞蛋餅裡並沒有加大蔥之類的東西,也是偏清淡的,便睜著好奇的眼睛問:“這也是你家鄉的口味嗎?”
“算是吧。”楚元冷又問道:“你喜歡嗎?”
魏昭嵐的嘴巴里還嚼著雞蛋餅,含糊不清道:“喜歡。”
楚元冷還是第一次見他吃東西,本以為錦繡華服的小公子吃起東西也是秉著斯文去的,沒想到魏昭嵐頗有些狼吞虎嚥的樣子,像是餓了好久的小倉鼠。
整整六個時辰了,在她看來是挺久了。
僅僅一個雞蛋餅明顯是不能滿足成年男子的食量,但魏昭嵐本來吃得就很少,而且還喝了一杯水,是楚元冷倒給他的水,所以他的胃一下子便溫暖了起來,也有了七八分飽。
餅吃完了,楚元冷也打算走了。
原本晚上她就不應該在男子的房間多待,但她這次找不見李千的人影,又實在擔心不會照顧自己的魏昭嵐胃病復發,只好親自來看一趟。
“李侍衛呢?”
魏昭嵐不由自主的打了個不大聲的飽嗝,他捂著嘴,不禁期盼楚元冷沒聽到。
“我有事交代他去辦了。”
魏昭嵐的私事,楚元冷是不方便過問的,她也識趣的沒有問下去。
但魏昭嵐莫名就想讓她開口問,如果她問了,自己正好可以將身份說出來。
楚元冷看見了魏昭嵐那本還未來得及合上的書,他方才只顧著吃東西,都把看書這件事拋在腦後了。
她起身走過去,看到書裡面關於南奉的一段話被圈了出來,大意就是南奉地大物博,有諸多盛產的瓜果,國界最南甚至還有一處四季如春之地,可做避寒之地。
楚元冷垂眸低喃,“南奉...”
她看向魏昭嵐,“你對南奉感興趣?”
“算是好奇吧,說來我倒是對那處四季如春之地十分感興趣,聽說南奉女帝更是早早就去避寒了,看來的確是塊不可多得的寶地。”
可惜西楚沒有這樣的地方,魏昭嵐只能羨慕別人的。
魏昭嵐將書從楚元冷手中接過,隨意的翻了幾頁,搖頭道:“不過我瞧這書上說,南奉女子可三夫六侍,也不知真假。”
這對於魏昭嵐來說可是件罕見事,他難得在楚元冷麵前露了笑容,將這件事當成趣味:“若是真的,那娶正室豈非也是跟西楚一樣,要求賢良淑德,才貌雙全?”
能給他準確答案的楚元冷抱著胳膊,漫不經心道:“說不定呢。”
魏昭嵐也沒了繼續看下去的心思,這些大部分都是對南奉的道聽途說,還不如他直接以西楚皇帝的身份下帖子,請南奉女帝來西楚呢,反倒能更快查出來其中的詭計。
魏昭嵐發覺楚元冷要走,他刻意裝出一副乖模樣,完全沒有半分的公子脾氣,就像個求知慾滿滿的少年,“你能和我說說你的家鄉嗎,離這裡遠嗎?”
“你想知道我的家鄉?”
剛剛就已經說完了,楚元冷也不好直接就這樣說,便道:“離這裡不遠,腳程快的話半日就到了。”
就在魏昭嵐準備打聽更多,諸如家鄉婚俗之類的東西,就聽見楚元冷驚奇的聲音響了起來。
“咦,這個小冊子是甚麼?”
“不準看!”魏昭嵐卻如臨大敵,他著急的撲過去,想要把小冊子藏起來,他寫的那些東西絕對不能被楚元冷看到,否則他的一世英名就要毀掉了!
楚元冷沒有去碰這個看起來有些醜的小冊子,只是看了一眼封皮而已,誰料魏昭嵐的反應那麼大,她一個沒注意,就被撲過來的他順勢帶到了床榻上。
魏昭嵐滿眼都是藏著秘密的小冊子,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被翻了個身,一雙有力的手扶住了他的腰,免得他跌到地上。
魏昭嵐把小冊子藏到了懷裡後,還沒長舒一口氣,就對上了楚元冷琥珀般幽深的眼睛。
直到現在才後知後覺,他他他怎麼被楚元冷壓在了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