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南奉君上前往行宮避寒後, 本就不甚熱鬧的南奉後宮一下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靜中,後宮只有三位貴人,平日裡君上鮮少踏進後宮, 更是從來沒宣過任何一位貴人侍寢,從前也就只有貴夫沈意玉會時不時操心怎麼去爭本就沒有多少的寵。
君上離宮後,沈意玉一開始還有些慶幸自己賤賣養顏丹的事情沒有被發現,她不在,還正好給了他銷燬證據的大好良機!
他狠狠賺了一筆不小的數目, 拿出了大半貼補給沈家, 沈家有了銀子也能體面的多撐一些日子了,他自己就留了小部分, 以備不時之需。
雖說他不受君上寵愛, 但後宮裡最不缺的就是不受寵愛的男人, 饒是相賀生得那般美,能夠堪堪壓過他一些風頭,齊珉年輕活潑,還不是照樣沒有被宣去侍寢?
不受寵其實並不影響甚麼, 君上特意吩咐過, 若有苛待後宮貴人的事情發生, 便是不將她放在眼裡, 無論所犯錯誤大小,統統打一頓趕出宮去。
所以沈意玉在後宮裡的日子過得還是很舒服的,不用愁吃了這頓沒下頓,也不用擔心半夜因為被子不夠厚被凍醒,楚元冷給他的宮殿位置極好, 還派了許多宮侍伺候他。
沈意玉其實已經很滿足了, 他當初參加選秀其實是奔著到宮中當差來的, 畢竟天子腳下,俸祿也是十分可觀的,他壓根都沒想過自己會被相中,更沒想到君上居然封了他做貴夫。
貴夫可是二品哎,再往上就是君後了,若是放在以前,沈家這等清流世家出來的公子,的的確確是夠資格做君後的,但如今的沈家沒落了,已經在靠變賣祖業支撐,沈意玉覺得除非他一口氣生了三個公主,否則這君後的位置肯定是輪不到他了。
而且君上都沒有寵幸過他,他一個人哪裡生得出來?
沈意玉這般想著,突然就對著桌子上的山珍海味沒了胃口,他放下了筷子,一張漂亮的臉蛋突然就哭喪了起來,一旁伺候的紅雲連忙上前問:“貴人,可是飯菜不合口味?”
“我想起君上上次說我蠢笨,但是又誇我聰明,那我到底是蠢笨還是聰明?”沈意玉好看的眉眼緊緊皺了一下,他總覺得君上話裡有話,可他想了那麼久都想不明白。
君上沒回來,他不知該問誰,還是不得其解。
紅雲也犯了難,不知該如何回答沈意玉,“奴才愚鈍...”
如果這個問題那麼容易就被紅雲解答了,那他還想了那麼久,豈非就證明他是笨人了,所以沈意玉對紅雲這個反應很滿意,他想了想,換了個問題,“那你覺得像君上那樣的女人,會喜歡一個聰明的人,還是蠢笨的?”
紅雲不敢揣測君上的喜好,“應該...是像貴人這般的。”
沈意玉十分認真的糾正,“你說錯了,她上次跟我說喜歡聰明的。”
他當然覺得自己聰明絕頂了,但也不知道旁人是不是這般認為。
沈意玉已經許久都沒有出過蒹葭殿了,現在還淨問些奇奇怪怪的問題,紅雲憂心忡忡的勸道:“貴人若是覺得悶,不若去相才人,齊常在那兒走動走動,聽說相才人最近苦練琴藝,梅寒殿的草木聽了都有所觸動呢。”
“真有那麼神?”沈意玉雖有些懷疑,還是決定前去看看。
相賀不眠不休的練琴一定有貓膩,該不會是想和他爭寵吧,要知道當初君上可是險些被他的琴藝被迷惑了!
為了那點不存在的寵愛,沈意終於踏出了蒹葭殿。
沈意玉來得不湊巧,相賀已練完琴,才沐浴過一番,長髮還是微溼的,眉眼清冷如寒,對沈意玉的到來只是微微有些驚訝,態度疏離淡漠,“有事?”
沈意玉對他這副皮囊是又羨慕又恨,明明他跟相賀差不多高,但總感覺自己比他矮了一頭,也不知到底哪裡矮了。
“來看看你,畢竟同為君上的後夫,我比你早進宮,自然是該關照關照你,看看你過得好不好。”沈意玉將自己來打探軍情的小心思收得乾乾淨淨,但轉悠的眼珠子還是出賣了他。
沈意玉見相賀不搭理他,反而自顧自的忙起來了,他就忍不住想要吸引相賀的注意力。
“你說君上到底甚麼時候回來啊?”沈意玉不知為何,脫口而出問相賀這個問題,他現在的心情很複雜,他原本以為最多一個月就能回來了,可這都過去那麼久了,該不會是行宮那邊有甚麼小妖精絆住君上的腳步了吧?
“我不知。”相賀搖搖頭,心裡苦笑了一下,他若是知道的話就好了。
“齊珉,齊珉肯定知道!”沈意玉忽然激動道,“他母親是齊大人,齊大人肯定知道君上甚麼時候回來,我去找他問問!”
沈意玉說風就是雨,都忘了來相賀這裡是要做甚麼,立馬跑去找了齊珉。
相賀想起母親近來提醒他小心二王之亂舊人的事,叫他不要犯傻牽涉其中,他慢慢抬起手,將手腕上的疤痕露了出來,這道疤痕醜陋不堪,君上倒是給過他祛除的藥物,但他一直都沒用過。
想起君上連藥品都得選精緻好看的,相賀笑了一下,而後眼神又迅速暗了下去。
話本害人不淺,這是魏昭嵐被楚元冷言傳身教後得出的結論,明明一開始兩個人還在院子裡,但不知何時又進了暗處的角落,接著便是緊閉門窗的屋子,楚元冷還用髮帶把他的眼睛給蒙起來了。
“恩?子卿還沒告訴我呢,到底是誰教你的。”楚元冷知道哪裡對於他來說最磨人,就如專挑軟柿子捏般,非要讓他備受折磨,還要清清楚楚的給說出來。
“我看的話本...”魏昭嵐沒忍住,嗚咽了出來,“話本里...說,我這樣說話能..讓你喜歡..”
魏昭嵐說得斷斷續續的,他現在覺得楚元冷頑劣極了,非要把他欺負成這個樣子,說好了不欺負他了呢?
楚元冷還謹記著大夫說的話,她逼問出來後就鬆開了魏昭嵐。
“少學些這些。”楚元冷挑了一抹他的長髮,繞在指尖把玩,“已經是個小笨蛋了,再學就成大笨蛋了。”
那些話她倒是聽愛聽的,只是這作派卻是學得四不像。
不像是要跟心愛的姑娘表白,倒像是要劫財的架勢。
“你怎麼老說我笨。”魏昭嵐不滿的嘟囔道,“我是笨蛋,你喜歡我,你也是笨蛋。”
楚元冷輕笑了一下,揉了揉他雪團般的臉蛋,直到快把人給揉生氣了,才依依不捨的收回手,但下一秒就又把人摟進懷裡,又親又抱。
魏昭嵐最後玩得有些累了,想睡覺但不能睡,“天還沒黑呢,我還有好多摺子沒有批。”
楚元冷點了點他微紅的鼻尖,寵溺道:“再躺一刻鐘就去批摺子。”
魏昭嵐點點頭,閉上眼睛在她懷裡小憩,但那麼短的時間他肯定是睡不著的,於是便伸手去勾楚元冷的衣領,與她小聲說起話來。
“戶部那些大臣雖然怕我,但許多都是太后的人,上的摺子都快要把我氣死了,我想現在楚京肯定是太后的一言堂,我已經做好這個準備了,他們都冒出頭才好,省得我去一個個揪出來了。”
“太后要殺我,這不是甚麼秘密了,但我手底下的人查出來,說是太后很有可能跟南奉那邊的人有所勾結,之前刺殺我的人裡面就混雜著南奉那邊的人,我雖不知她們私底下到底達成了甚麼交易,但我不會讓太后得逞的。”
在這種放鬆的狀態下,他不知不覺便開始說起最近的煩心事。
“我已經準備給南奉女帝手寫一封書信了,邀她來西楚,就算是她知曉這件事,我也會開出足夠的報酬,讓太后奸計落空的。”
楚元冷聽到後眼神微微一動,不動聲色的摟得他更緊,“你打算開甚麼報酬?”
魏昭嵐不知南奉女帝就在他的面前,聽著他的打算,他再一次感受到楚元冷的力大無窮,他睜開眼睛,掙扎起來,“你快把我勒得喘不過氣了!”
楚元冷低聲道了句抱歉,鬆了力氣,魏昭嵐這下徹底沒了睏意,氣呼呼的瞪了她一眼,“先看南奉女帝想要甚麼,只要不是城池那些,我應該都能給。”
只要能扳倒蘇太后,他也不介意對方獅子大開口,畢竟西楚與南奉多年來並無交際,兩國相安無事多年,貿然合作的確是要付出些誠意。
而且他現在有了個南奉的媳婦,說不定以後和南奉的聯絡會越來越密切。
“除了城池甚麼都能給?”楚元冷意味深長的問了一句,魏昭嵐覺得這話跟他剛才說得沒甚麼區別,便點了點頭。
他從床上爬起來,“我要去書房批摺子了,等我回來。”
“去吧。”楚元冷目送他離開,感覺手心裡還有他的餘溫,勾起了唇角。
楚元冷躺在還有魏昭嵐氣息的床榻上,眼尾慵懶,不知在想些甚麼,過了一會兒後,尉遲真跪在了床前,手裡拿著一份摺子,高舉過頭頂,“君上,二王之亂的舊人已確認您不在行宮,行宮今日突然失火,火勢雖不大,但卻在您對外宣稱所居的宮殿,朝中大臣擔心您的安危,紛紛請求您早日回宮,以安南奉朝綱。”
“您失蹤的訊息也被二王之亂的舊人散播出去,朝中的小人聞風而動,開始現了痕跡。”
“君上,您該回宮了。”
魏昭嵐拖著疲倦的身軀回來時,楚元冷並未歇下,屋子裡仍掌著燈,她坐在床榻邊,似是在等待。
魏昭嵐心裡一暖,他喜歡這種有人等待自己的感覺,不像以前那般一個人孤伶伶的住大宮殿,哪怕有再多的宮侍伺候,他總覺得沒有人能說說心裡話,索性都將宮侍趕到外殿,沒有他的吩咐不得入內。
他看摺子看得眼睛都酸了,手腕也累得厲害,一見到楚元冷便放鬆了緊繃的神經,倒在了她的懷裡,抱怨道:“我最大的願望便是有朝一日能不看摺子。”
魏昭嵐的語氣還有幾分委屈,那些文臣的摺子寫得又長又臭,對於他來說簡直是一種煎熬。
楚元冷撫了撫他的發,心裡忍不住感嘆,誰能想到西楚的小皇帝心裡都在想著這些呢,畢竟誰也猜不透帝心,恐怕就算親耳聽到,也會難以置信,但是在她看來,並不覺得荒謬。
楚元冷見他一副累透的模樣,心疼道:“那今日剩下的便不看了。”
她倒是想行代看之事,不過這般肯定會暴露出她的身份,便沒有說出口。
自知身上重擔的魏昭嵐也只是發發牢騷,並沒有懶到要置朝務於不顧的地步,他親暱的勾住楚元冷的脖子,像個討誇獎的孩子,“但是今日的我都看完啦。”
楚元冷配合的給予表揚,“子卿真乖。”
魏昭嵐並不滿足於口頭表揚,他指著自己的臉頰,睜著清澈的黑眼睛示意楚元冷。
小孩要獎勵,楚元冷自然會給,而且還是左右兩邊各一下,蜻蜓點水般的吻落下來,卻像是在吻甚麼珍寶。
給了獎賞後,楚元冷並沒有就此停止,在猶豫片刻後,在魏昭嵐的眼角處又落下一個溫熱觸感的吻。
她讓魏昭嵐坐到自己的腿上,從後擁著他,從懷裡拿出今日買的玉簪為他戴上。
魏昭嵐摸了摸頭上的玉簪,當即明白這是楚元冷送給自己的禮物,他想要拿下來看看長甚麼樣子,但楚元冷卻握住了他的手,不給。
他微微側過頭,在楚元冷的眼睛裡看見了他現在的模樣。
很好看嘛,幹嘛不給他拿下來看,哼。
在暖色燭火下,楚元冷放肆的欣賞魏昭嵐那張豔麗無比的臉,將頭埋在他的脖頸間,環住他的細腰。
魏昭嵐的視線落到已無空餘地方的桌子,其實他早就注意到了,李千也跟他說,楚元冷今日出門買了好多東西回來,看樣子應該都是給他的,可惜他被話本迷了眼,又趕著去批摺子,沒能好好瞧瞧。
他指著桌子上的一堆東西,眼睛十分明亮,問楚元冷,“那些是不是你買給我的?”
楚元冷嗯了一聲,魏昭嵐便迫不及待的從她懷抱裡起來,去看看楚元冷到底給他買了些甚麼。
魏昭嵐一樣樣的將包裝拆開看,急切得像是有人要跟他搶似的。
魏昭嵐看到都是些零嘴和綢緞後,雖然是開心的,但也有些淡淡的失落,他還以為會是一些特別的呢,唔,就好比上次楚元冷送他的花?
魏昭嵐還看到一個奇怪的東西,是他從來沒見過的,他盯著看了一會兒,隱約猜測這應該是玩具。
魏昭嵐在試著玩了一會兒後,果斷下了定論,這實在是件太費腦子的玩具了,他居然解不開!
楚元冷見他有了惱怒之色,連忙道:“這是七巧鎖,我教你解。”
她手把手教魏昭嵐,還特意示範了好幾遍,但魏昭嵐在看完後,沒學會半分,便已經覺得眼睛開始出現重影了,連忙叫楚元冷停下來。
“慢點,再慢點!”魏昭嵐奪過楚元冷手裡的七巧鎖,丟到了一旁,一邊揉眼睛一邊軟聲道:“明日再教我吧,我覺得沒有個把月,我應該是學不會了。”
真的是太難了,對於他來說,魏昭嵐說完後害怕楚元冷繼續拉著他教,立馬飛快的滾進了被窩裡,把自己完完全全的隱藏在了被子裡,成了個小團球。
個把月?楚元冷搖搖頭,她應該是沒有那麼多時間了,大概就在這幾日,她就要回南奉了。
魏昭嵐願意跟她回去嗎?
楚元冷心中思緒萬千,魏昭嵐與蘇太后分庭抗禮,境遇卻算得上是如履薄冰,西楚朝廷上不知有多少人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其中有不少蘇太后的人,就在虎視眈眈的等著他犯錯,行錯一步,便是滿盤皆輸。
她已確定此生非魏昭嵐不娶,但若是此刻將他帶回去,這意味著他所遭遇的三次刺殺,外加其他種種,都要功虧一簣,若是被蘇太后得知,他的皇帝之位恐怕都要岌岌可危。
被折掉翅膀的蒼鷹,與被囚禁在金籠裡的南鶴並沒有任何區別。
本以為被子裡的小鼓包已經睡著了,楚元冷微不可察的嘆了一聲氣,怎料魏昭嵐偷偷探出了腦袋,用手指戳了戳楚元冷的胳膊,“為甚麼嘆氣啊。”
“是不是因為我不是個好學生?我明日會好好學的,保證讓冷師父滿意!”
楚元冷哭笑不得,“不是為這件事。”
見楚元冷沒繼續往下說的意思,魏昭嵐扯了扯她的衣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都將眼淚給擠出來了,用綿軟的語氣道:“那冷師父現在陪學生睡覺吧。”
魏昭嵐幽幽補充了一句,“沒有師父,學生睡不著覺。”
見他一口一個師父和學生,楚元冷總算是露出了一抹微笑,輕拍回去他的手,“好,這就陪我的最寵愛的學生睡覺。”
楚元冷答應了,魏昭嵐便安心的閉上了眼睛,楚元冷下床吹滅了燭火,返回床榻時卻見魏昭嵐頭上還戴著她送的玉簪。
她輕笑一聲,“玉簪還沒取下來就睡了,也不怕晚上睡得不舒服。”
已經迷迷糊糊進入夢鄉的魏昭嵐無法接她的話,也不能自己把玉簪取下來,只知道他這一整天過得很是開心,遠比他在楚宮裡的任何一日都要快活。
素日彷彿沒有任何情緒尉遲真頭一次因為楚遠冷的事情有些著急,如今朝堂因為有二王之亂的舊人渾水摸魚,君上不知所蹤的訊息已經散播開來,已漸起紛亂之相,若不趁著這個時機回都城,原本在掌控之下的局勢很有可能會有變。
君上為了等這個時機,費了不少心思籌謀佈局,怎得到了收網之事,卻突然猶豫了?
尉遲真覺得問題一定出現在那位西楚陛下身上,畢竟她想不出來君上會因為其他的事情而不願意離開西楚了。
尉遲真頭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了男子禍水的威力,看來這位西楚陛下真的十分有手段,都將君上勾得魂牽夢遙,樂不思鄉了。
尉遲真心裡著急,但她是臣,總還是要聽楚元冷的話,楚元冷說最遲便在這兩日動身,尉遲真已經做好決定了,若君上真被西楚的狐狸精皇帝所迷惑,那她便...
李千的到來突然打斷了尉遲真的想法。
“尉遲姑娘!”李千見到她便揚起了一個笑容,露出了一口白牙,英俊的年輕男子穿著一身黑衣,肩寬腰窄,光是站在面前便能感覺到他蓬勃的生息。
“作甚?”尉遲真眼底閃過一絲冷意,西楚皇帝是個狐狸精,那他身邊的侍衛自然不是甚麼好東西了,尉遲真想起來李千之前也暗戳戳的對她行勾搭之事,對他就更沒甚麼好臉色了。
“我是來給你賠禮道歉的。”李千抱著要和尉遲真好好相處的想法,忽視了她的冷臉,“我想著我們第一次見面,不是差點打起來了嗎?那時候是因為發生了誤會,我對尉遲姑娘是真心佩服的,上次問你能不能教我劍法,也只是隨口一問,並沒有覬覦你家傳絕學的意思。”
李千竭盡所能讓自己的這張笨嘴說得更有誠意一些。
“你如果對我有甚麼誤會或者不滿的地方,儘管跟我說,我會改的,冷姑娘跟我家公子成婚後,我想你肯定也會繼續跟著冷姑娘,畢竟大家就會在同一個屋簷下共事。”
“誤會?”尉遲真覺得眼前的西楚男子倒是有些深諳言語之道,袒胸露乳被她撞見,又直言想學她只傳內不傳外的劍法,三番兩次暗示她,居然一句輕飄飄的誤會就揭過去了。
“不必了,你我是永遠不會在一個屋簷下共事的。”
尉遲真抬步便走,她覺得有必要再勸勸楚元冷,趁早遠離這一對狐狸精主僕。
就算君上要納西楚陛下為妃,她也要建言不要這個此人做陪嫁。
還沒聊兩句尉遲真便不理他了,李千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到底又做錯了甚麼?
“姑娘家還真是奇怪。”李千不禁長嘆,“但願我以後的媳婦是個講道理的人。”
他也想像陛下那般,就算是手心割破了一個小口子都有人重視關心。
李千又開始掰起手指頭數日子,心裡鼓勵自己再熬熬,他的好日子快來了。
“君上,卑職已將回都城的事宜都打點好了。”尉遲真看向正把玩著白玉摺扇的楚元冷。
“再等等,等孤親口跟他說過後。”楚元冷道,尉遲真還欲有話要說,楚元冷抬起手,止住了她開口,“尉遲,孤懂得分寸的,你現在只需要時刻關注都城動向即可。”
尉遲真低下了頭,就在楚元冷以為她會離開時,尉遲真突然轉過身,說出的話讓楚元冷的動作突然停頓住。
“君上,您若是真喜歡西楚陛下,不如先直接把人打暈了帶回去,待生米煮成熟飯,生下小公主後,他便是想逃都逃不掉了,況且我朝兵力強盛,西楚內鬥多年早已外強中乾,您何不待處置完二王之亂的舊人後,發兵一舉攻下西楚,屆時整個天下,包括西楚陛下都是您的囊中之物。”
楚元冷沒有呵斥尉遲真的這番大膽之言,但也並未表明贊同,只說會好好考慮考慮。
尉遲真明白自己所追隨的這位君上並非池中之物,君上之所以能被欽點為南奉的繼承人,不是因為先帝膝下就只有這一個女兒,而是因為楚元冷是最優秀且合適的人選。
尉遲真覺得,假以時日,君上定然會想通的,因為她早知君上也有自己野心勃勃的一面。
楚元冷其實被尉遲真說的這番話驚到了,但並非覺得尉遲真是口出狂言。
她在剛繼位時年少輕狂,的確有過揮斥方遒,吞併西楚的想法,但二王之亂一直是她心裡的疙瘩,若是不徹底拔除掉,她心恐難安,加上她那時候並未動用先帝安插在西楚的眼線,心思也不完全在這上面,因此便擱置了下來。
但哪個帝王不想一統天下呢?
楚元冷扶了扶額頭,這些太過長遠,眼下依舊是個不好破的難題,先且論南奉內部就有人欺瞞她這個君上與西楚勾結,光是這點她回去後勢必是要查清楚的。
楚元冷腦海中浮現出魏昭嵐那張純潔無害的臉,心中思緒萬千複雜,忍不住低聲呢喃,“子卿啊子卿。”
魏昭嵐念著楚元冷無緣無故的那聲嘆息,他事後還是覺得楚元冷是被自己的笨給無奈到了,明明都手把手教了他好幾次怎麼解七巧鎖了,但他愣是一點兒都不會,只覺得手法複雜,記都記不住。
李千告訴他,這是孩童在四五歲時最愛的玩具,許多聰明的小孩看上一遍就能學會,而他這個已經十八歲的人卻連小孩子都不如。
怪不得楚元冷老是說自己笨。
魏昭嵐抱著自己這次肯定能行的態度,又試著解了好幾次,無一例外都是失敗。
他最後垂頭喪氣的找到楚元冷,叫她再教自己一遍。
“我下次一定能行的,好阿冷,我越解不出來就越著急,你就再教教我吧,我肯定認真學。”魏昭嵐摟著楚元冷的胳膊,一個勁的磨著她,撒嬌軟語甚麼手段都用上了。
楚元冷又手把手教他解了一次,她的動作刻意放得很慢,結束後問他,“子卿,學會了嗎?”
魏昭嵐眨了眨茫然的眼睛,“唔?”
他...好像還是有點記不住。
“不急,我們慢慢來。”楚元冷格外的有耐心,一整個下午都在教魏昭嵐如何解七巧鎖,就算魏昭嵐是個傻子,他也不至於一頭霧水了,終於能夠在楚元冷的指導下解開三個鎖。
魏昭嵐把解開的三個鎖拿給楚元冷看,他的臉有些漲紅,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可楚元冷只是含笑誇他,“能解三個鎖已經很厲害了。”
魏昭嵐的自尊心得到了大大的滿足,他對七巧鎖的興趣也越來越高了,幸好楚元冷買了好幾個,夠他玩好一陣子了。
楚元冷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再過不久天色就要暗下來了,她抿了抿唇,握著拳頭,終於下定決心,對魏昭嵐道:“子卿,我要回南奉了。”
魏昭嵐正忙活解第四個鎖,聞言抬頭,眼裡帶著欣喜道:“你要帶我回去見岳父了?”
“不是。”楚元冷明顯看到自己在說出這兩個字後,魏昭嵐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緊緊捏著七巧鎖,問她:“你打算一個人回去?”
這是不打算要他了嗎?
楚元冷看著少年眼底閃著的淚光,握住他的手,“嗯,家中有事,要我必須儘快趕回去。”
“子卿,有一件事我必須要和你說。”楚元冷的掌心貼到他的臉頰上,“我不能做你的貴妃。”
“不做貴妃,為甚麼?”
魏昭嵐感覺自己的聲音都變了,雖然楚元冷就在他身邊,他還能感覺到她的溫度,但他就是覺得背後升起一股濃濃的涼意,似要將他又推到深淵裡。
“我沒有納妃立後,我可以承諾這輩子後宮只你一人,阿冷,你告訴我,你為甚麼不願意做貴妃?你想要甚麼都可以跟我說,只要我有的,我都可以給你。”
魏昭嵐害怕自己被拋棄,他到這個時候才終於想起,楚元冷從頭到尾就沒有答應跟他回去,做他的貴妃,或許這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廂情願。
他忍不住落了淚,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他從小到大都沒哭過幾次,可是幾次掉眼淚都卻是因為楚元冷,這次更是哭得最兇,他紅著眼眶,倔強的等著楚元冷的回答。
楚元冷心疼的捧著他的臉,用指尖拭去他眼角的淚珠,“怎麼又掉小珍珠了。”
魏昭嵐這次沒聽話,一雙眼睛都紅了,楚元冷擁他入懷,“我不會不要你的,子卿。”
聽到這樣的承諾,魏昭嵐的心也沒有徹底安定下來,他總覺得好不容易抓住的東西轉瞬就會失去,就像是上蒼可憐他的一場綺夢般。
“可是你不願意做我的貴妃,現在還要走,說不定我以後都見不到你了。”魏昭嵐失神的重複了好幾遍,控制不住流了好多小珍珠,劈里啪啦的落到衣襟上。
其實楚元冷如果足夠自私的話,現在便會不管不顧的將人擄回去,折斷他的羽翼,將他永遠囚禁在自己身邊,可她的子卿,是原野上的蒼鷹,並非是圈養在籠子裡的嬌雀。
“子卿,我會去找你的。”楚元冷道發現他的眼淚越擦越多,最後只好從懷裡拿出帕子,幫他擦乾淨小花貓似的臉,“三個月,給我三個月時間,我會在處理完家中事務後去找你,別哭了,好不好?”
楚元冷又說了許多話哄他,魏昭嵐在聽到三個月的期限時,淚終於收回去了一些,睜著一雙水潤般的眼睛,像是在懷疑她這話的可信度。
楚元冷貼著他的臉頰,“我不會不要你的。”
魏昭嵐哭得也沒了力氣,他趴在楚元冷懷裡,像個可憐巴巴的小兔子,“你甚麼時候走。”
他不是不講道理的人,總不會強制把楚元冷綁在身邊,她家中有事,他可以體諒的,如果有甚麼地方需要他幫忙的話,他也義不容辭。
其實立馬便可以出發,都城那邊形勢刻不容緩,但楚元冷看著魏昭嵐,還是改了主意,“明日一早。”
那他就再能和楚元冷待一個晚上了,魏昭嵐心裡稍稍鬆了一口氣。
他抓著楚元冷的胳膊,語氣蠻橫,彷彿若是楚元冷拒絕的話,他會立馬露出尖尖的獠牙咬人,“那你今晚必須得陪著我,哪裡都不準去,更不許偷偷的走。”
楚元冷溫聲道:“好,我都聽你的。”
在反覆詢問,得到楚元冷不會偷偷走的承諾後,魏昭嵐才罷休,他哭得衣衫都溼了,但卻不肯從楚元冷的懷裡起來,他還是怕楚元冷下一刻就不見了。
“那我們說好了,就給你三個月時間,到時候你來楚京找我,如果你沒來的話,那我就再也不理你了。”魏昭嵐伸出尾指,吸了吸鼻子,“拉鉤,你得說到做到。”
楚元冷與他拉鉤,蓋章。
“我先陪你吃飯,再陪你沐浴好不好?”魏昭嵐現在就像是一隻受了驚的小獸,楚元冷儘量用哄小孩子的語氣跟他說話。
魏昭嵐猶豫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魏昭嵐根本沒心情吃飯,只吃了幾口便去沐浴,等到他從浴房出來,楚元冷嫻熟的擦去他身上的水滴,再幫他擦乾長髮,等做完這些,還遠遠未到入寢的時辰。
魏昭嵐一直愣愣的盯著她,就在楚元冷猶豫該說些甚麼的時候,魏昭嵐突然主動貼了上來,用哀求的語氣道:“妻君,你抱抱我。”
楚元冷頓了一下,抱住了他,魏昭嵐又道:“我想進被子裡,外面冷。”
楚元冷陪著他躺了下去,語氣異常溫柔,“子卿乖,我給你講故事。”
魏昭嵐搖搖頭,他不想聽故事,他今夜也不想睡覺,他害怕楚元冷半夜會偷偷離開,他總想做點甚麼,他想要楚元冷的喜歡。
這是他有記憶的第二回,他固執的對楚元冷重複道:“抱抱我,妻君。”
魏昭嵐不困也不累,他的眼睛又紅了起來,他覺得自己簡直是天底下最委屈的人了,說到底還是他無能罷了,他斷定楚元冷是嫌棄貴妃的名分,若是他不用受蘇太后的掣肘,是不是就能把楚元冷帶回去,封她為後了?
楚元冷吻了吻昏睡過去的魏昭嵐,他不知夢到了甚麼,在夢裡也哭得很厲害,楚元冷想起他在自己起身的時候,用沙啞到快說不出話的聲音問道:“皇后,皇后可以嗎?我封你做皇后。”
楚元冷哪裡能不知道魏昭嵐的心思,她愛憐的撫摸少年的臉,定定的看了好一會兒,從懷裡拿出一個手鍊,戴到魏昭嵐纖細發紅的手腕上。
她原先是想用勾玉做項鍊的,但後來又覺得像是子卿這般的冒失鬼,說不定還會覺得項鍊束縛,於是她便又添了些錢,讓那做首飾的鋪子改做手鍊。
持有此玉者,便是南奉名正言順的君後。
尉遲真按照約定的時辰在院子裡等待楚元冷,楚元冷一夜沒睡,眼睛裡都是紅血絲,尉遲真不知發生了何事,識趣的沒有多嘴。
尉遲真低頭道:“卑職護送君上回宮!”
楚元冷對尉遲真道:“走吧。”
楚元冷將這座院子的地契留給了魏昭嵐,除此之外,她還特意囑咐了李千一頓,告訴他魏昭嵐平日裡愛吃哪家的零嘴糕點,還讓李千盯著他按時用飯,如果魏昭嵐實在沒胃口的話,可以給他喝一杯溫羊奶。
七巧鎖如果不會解第四個鎖的話,可以去問問城南那家鋪子的老闆。
楚元冷還說了許多,等她差不多說完後才發覺自己竟也成了嘮叨之人,李千都已經快記不過來了,密密麻麻的記了一大頁,上面都是他不瞭解的魏昭嵐。
楚元冷看到李千拿紙筆記東西,想起魏昭嵐似乎有一個記東西的小本子,她離開前在桌子上看到了,但並沒有開啟看。
“還有,告訴他,其實他一點兒都不笨。”
她最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