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戰死沙場,我用皇上給的撫卹金養了一屋子男寵。
正和他們玩捉迷藏時,夫君忽然出現。
他一把扯下我矇眼的綢帶,冷笑道:「我百日都沒過,夫人如今倒是快活。」
我嚇得呆在原地,嗓音發顫:「你這是魂魄返家……還是死而復生?」
他用劍尖挑開我衣帶,勾起唇角:「我從地獄裡爬出來,帶夫人一起走。」
1
月涼如水,院子裡籠著一層輕紗般的霧氣。
滿院子的男寵,衣著輕薄,站在我身後面面相覷。
我按著起伏不定的胸口,死死盯著對面的柏清川。
他那張豔極的面容,如今一片蒼白,瞳仁卻漆黑如寒,越發襯得眉心那點硃砂殷紅似血。
「許久不見,夫人可有想我?」
柏清川隨手拎起桌沿的那把長劍,一步步向我走來。
他唇角帶著笑,目光落在我身後一眾男寵身上時,卻冷了一冷,
「怎麼還不走,莫非要我親自送你們一程?」
我花重金養的環肥燕瘦的美人們,當即一擁而散,跑得比兔子還快,當真是沒有骨氣。
柏清川終於走到了我面前,他生得貌美至極,是一種常人難以企及的瑰豔。
我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你……是人是鬼?」
銳利的劍尖挑開衣帶,隨即有冰涼的手指取代了它:
「夫人教過我的,與其問來問去,不如親自試上一試。」
他的身體好涼,像一塊永遠化不去的冰。
可我分明記得,從前他還活著的時候,體溫總是很高。
秋日涼風習習,我每天在他懷裡熱醒,便憋著滿肚子氣把人踹遠:
「柏!清!川!你身上太熱了,滾去旁邊的軟榻上睡!」
他無辜地笑笑,俯下身親我。
「橫豎睡不著,不如夫人來陪我做些有趣的事吧。」
他生得不算健壯,寬鬆裡衣下的腰肢卻緊窄有力。
我閉著眼睛,嘴裡還在不依不饒地亂罵:「柏清川!你混蛋!」
「是,我混蛋,可誰讓你嫁給了混蛋。」
他按住我亂動的手,悶哼一聲,「乖一點,喬喬。」
我本就脾氣不好,後來被他寵得越發驕縱,無法無天。
柏清川卻死了。
「喬喬……」
冰涼的指腹一寸寸攀上我的臉,隔著醉意朦朧的視線,我看到柏清川唇邊一抹蒼白的笑,
「我死去不過月餘,為甚麼不為我守寡?」
我掐著大腿擠出兩汪淚水,強詞奪理:
「我是想你想得夜不能寐,才養了這滿屋子的男寵。他們身上總有一處像你,眼睛、鼻子、嘴巴,拼拼湊湊,就好像你還活在我身邊……」
柏清川忽然笑了,眼尾上挑,越發顯得容色昳麗:「這麼愛我,同我一起走好不好?」
我愣愣地看著他。
他扔了長劍,抱住我的時候,我被冷得渾身哆嗦。
活人不會有這樣的體溫。
所以,他縱然死無全屍,也要從地獄裡爬出來,回京城來找我。
2
我與柏清川,勉強算是青梅竹馬。
兒時他被人寄養在我家,冷眼看我每日精心打扮,拎著小竹籃去附近的學堂,趴在窗外偷偷看帥哥。
「你這是作甚?」
我一本正經:「自古有公主榜下捉婿,如今我從娃娃抓起,先把最好的挑了去。」
他咬著草葉,冷冷開口:「挑中誰了?」
「還在糾結。小黃學問做得最好,小葉生得最貌美,可小薛身材最好,還有腹肌——」
柏清川忽地一把握住我手腕,低頭湊近我,眼神兇得像要將我拆吃入腹:「你看到了?」
我以袖掩面,羞澀道:「前幾日他們去城郊泡溫泉,我不小心,是不小心。」
柏清川盯著我看了片刻,忽然勾起唇角,笑了。
「腹肌而已,你想看想摸,何必找旁人?」
說話間,我的手被他引著,落在了腰腹線條緊繃的肌肉上。
我怔在原地,耳根連同臉頰一起紅透了。
後來我十五歲及笄時,柏清川已經回京兩年,即便我身在江南,也能聽聞關於他的訊息。
第一次上陣,領兵直追敵軍數百里,直至將最後一個人也斬於劍下方才罷休。
那時柏清川不過十七歲,卻已有少年鬼神之名。
我嫁給他時,十里紅妝,行船千里,聲勢浩大之極。
然而成婚不過兩年,便有噩耗傳來:
因為被手下副將出賣,柏清川深入敵軍陣營,陷入重重包圍,拼盡全力斬了上百人,還是被一杆長槍從馬上挑下來,又被砍成數十塊。
連頭顱,也被一劈為二。
活下來計程車兵在屍海里尋了一日,也不過撿回幾塊殘肢,勉強拼出他小半副身軀。
3
我醒來時,頭疼欲裂,身上的衣裙卻穿得整整齊齊。
「來人。」
陸離捧著一隻青瓷小盞走進來,嗓音溫潤:「郡主醒了,先喝點蜜水醒醒酒吧。」
他順從地跪在榻邊,服侍我喝下那盞蜂蜜水。
一眾男寵裡,他算是最得我心意的那一個。
不僅因為眉心那點硃砂痣,更因為他柔婉順從、與柏清川完全是兩個極端的性子。
我喝完,清清嗓子:「昨晚……發生了甚麼?」
「郡主飲了些酒,用綢帶蒙了眼睛,說要同我們玩捉迷藏。只是後來醉得狠了,便昏睡過去。」
他抬眼笑了笑,「是我將郡主抱回屋內,置於榻上的。」
所以,柏清川並沒有回來找我。
昨夜種種,不過是我醉酒後的一場夢。
我閉了閉眼睛,壓下心底翻湧的隱痛:「你下去吧,我想再睡一會兒。」
他乖巧應聲,離開前還不忘提醒我:「今晚宮中有宴,皇上特意下了聖旨,郡主別忘了。」
這一覺睡到黃昏時分。
我盛裝打扮,長裙曳地,髮髻繁複,連耳璫也挑了對純金的。
果不其然,一下馬車,便有人議論紛紛。
「那位是柏將軍的夫人?既然還在孝期,為何不披縞素?」
「你知道甚麼,柏將軍死後,皇上體恤忠臣,便封了她郡主之位,又賜黃金萬兩以作安撫。她在府中豢養男寵,過得十分荒唐,早把柏將軍忘了。」
我充耳不聞,挺直了脊揹走入大殿。
年輕的皇帝端坐高位之上:「寧舒郡主來了,賜座。」
我攏了攏裙襬,坐下來,支著下巴欣賞殿內歌舞。
四周的夫人小姐竊竊私語,看我的眼神滿是鄙夷,像在看一個蕩婦。
宴後我被皇上留下來。
偏殿內只點著幾盞昏暗的燭光。
他甚至比我還要小一歲,少年稚嫩的面孔卻覆著層溫和笑意:「南喬姐姐,近日可還安好?」
我搖搖頭,嘆了口氣:「不好。日子太不舒心了,我見岑太傅幼子那幼子生得貌美,想接他來府中做客,可帖子都下了十多封,人卻始終稱病不出。」
他垂眼笑了笑,片刻後又抬起眼:「朕明日便下旨,讓他去你府上小居半月,好不好?」
我不勝歡欣,連連點頭。
皇上凝視著我,眼中的欲色像是暗夜中的浪潮,一點點翻湧上來:
「柏清川慘死在北凌關,姐姐可有怪過朕嗎?」
「自然是怪過的。」
我託著臉頰,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
「他畢竟生得那樣好看,如今我遍尋京城,也難尋到那般絕色佳人。」
皇上鬆了口氣,微笑道:「那有何難。」
他許諾我,日後不管看中誰家兒郎,都有三次直接帶回府中的權力。
說話間,太監來稟,說蘇貴妃在宮中備了些宵夜,他便笑道:
「時候不早了,姐姐昨夜還飲了酒,早些回府休息吧。」
我點點頭,行禮告退。
只是走到一半,又忍不住回頭望去。
他雖然還年少,那張臉卻已經出落得十分美麗,若是眉間再多一點硃砂痣,便與柏清川有八分相似了。
4
第二天晌午,岑太傅的幼子被打包送來了我府中。
鬍鬚花白的太傅老淚縱橫,指著我鼻子罵道:
「柏將軍屍骨未寒,你便這般放浪行事!周丞相一世清廉,怎麼會生出你這種女兒?」
我吹了吹指甲上未乾的鮮紅丹蔻,笑容明豔:
「我爹葬在江南,岑太傅這麼思念他,不如早日下去找他。」
年近花甲的岑太傅,被我生生氣暈過去。
他的幼子始終冷著臉,瞧久了便覺索然無味。
於是我命人將他安置在最偏僻的院落。
又吩咐陸離:「那天夜裡我喝的是甚麼酒,今夜再燙一壺。」
他瞧著我,欲言又止:「喝酒傷身……」
可今天是七月十五。
中元節,鬼門大開。
我灌下一整壺酒,生怕柏清川還不夠生氣,又叫了兩個男寵來服侍。
果不其然,他來時拎著一柄匕首,笑容豔麗:
「喬喬,你這樣惹我生氣,莫非今夜要見血才肯罷休?」
我遣退那兩個男寵,打掉他手裡的匕首。
氣鼓鼓又很委屈地說:「柏清川,你知不知道,你死後,他們都欺負我!」
哪怕是在我夢裡,他還是頂著那張神色肆意張揚的臉,說:
「誰欺負你了?我殺了他給你出氣好不好?」
我瞧著他,半晌,忽然掉下眼淚來。
「你留給我的暗衛被屠盡了……還有那一日,我守在你棺木前,被人迷暈過去……」
醒來時衣衫凌亂,滿身青紫,髮間殘留淡淡的龍涎香。
我痛得發抖,可甚麼也沒說。
甚麼也不敢說。
只是在被封為郡主後,我廣納男寵,浪蕩的名聲一路從京中傳到數百里之外。
我抱緊柏清川冰冷的腰身,惡狠狠咬住他肩膀。
見血了也不肯罷休,就著那道傷口繼續撕扯:「好疼啊,柏清川,我好疼啊……」
若不是蘇貴妃傳人來喚,那天晚上宮宴結束後,我又要留宿宮中。
眼看那肩上的傷口深可見骨,我終於鬆了口,卻又抽抽噎噎道。
「柏清川,我好冷,你抱一抱我。」
他一言不發地抱緊我,好像要把我嵌進骨頭裡。
我把臉埋在他肩窩,哽咽著說:「我真的,好想你。」
如果這世上真有地獄。
帶我一起去也好。
夜半時分,外面淅淅瀝瀝下起雨,月亮藏進雲層裡。
我猛然坐起身:「陸離!」
他聞聲而來,問我:「郡主可是做噩夢了?」
我抬眼看著他:「背叛柏清川那個副將被凌遲時,聽說是你動的手。」
「是。」
我抱著膝蓋,蜷縮在床上:
「你給我講講吧,他被片了三千刀,臉上是個甚麼樣的表情?一定很疼吧?」
「生不如死。」
「那有柏清川死時那麼疼嗎?」
「……」
他不說話了,良久,伸手幫我掖了掖被子,嗓音依舊溫柔順從:
「郡主飲了酒,還是早些休息吧,不然明日會頭疼的。」
5
這天夜裡,我又做夢了。
夢裡我回到過去,寄居在我家的,除了柏清川之外,還有一個人。
一個比我還要小一歲的男孩,總是頂著一張天真溫潤的笑臉,叫我:「南喬姐姐。」
「南喬姐姐,今天又要去學堂看帥哥嗎?」
我點點頭,食指豎在唇邊,做了個噓的動作: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千萬不要告訴柏清川。」
他遲疑地看著我身後。
一轉頭,玄衣墨髮的柏清川就站在身後,懷裡抱著劍,笑容危險:
「今日花朝節,你答應我一同去放河燈,現在又要去學堂看誰?」
我討好地笑,又從懷裡掏出新繡的荷包,獻寶似的遞過去:
「去學堂,看看你今日有沒有好好唸書。」
後來我們成親那日,那隻繡工拙劣的荷包仍然掛在他腰間。
畫面一轉,是深夜,我伏在我爹的書房外偷聽。
他嘆息道:「京城爭端未平,皇上也是信任我,才將兩位皇子送來江南給我教養。」
「兩位?」
「清川他……此事不可外傳,他生母身份特殊,便是日後回京,也斷不能入皇室。」
夢境中斷。
我醒來時,外面雨驟風急,天氣越發悶熱。
陸離服侍我穿好衣裙,跪在榻邊為我穿鞋,沿著長而曲折的迴廊一路行至前廳,丫鬟已經備好午膳。
生滾魚片粥十分清淡,可我只吃了一口,便一陣反胃,彎下腰去吐得天翻地覆。
陸離請來了太醫。
診脈之後,他衝我拱手行禮:「郡主已有三個月的身孕。」
雨滴急促敲打窗上貼著的油紙。
我愣愣地瞧了他片刻:「你說甚麼?」
「滑脈如珠,郡主這是喜脈,只是胎相有些不穩,微臣稍後會開一張安胎藥的方子,還請陸大人遣人去抓藥。」
三個月前,柏清川出征前最後一夜。
我心跳得極快極亂,睡不著,乾脆纏著他。
柏清川被我弄得有些生氣,動作也發狠。
見我紅了眼圈,又立刻輕柔下來,親了親我眼尾的淚水。
他說:「不鬧了喬喬,等這次凱旋,我帶你回江南。」
第二日天還沒亮,他怕吵醒我,輕手輕腳地走了。
再見到他,是一顆殘缺不全的頭顱,和小半副身軀。
這個孩子,是柏清川的。
我回過神。
陸離微一拱手:「有勞太醫。」
他送太醫出去,回來時身上還帶著雨水潮溼的寒氣。
我仰頭看著他在我面前跪下來,輕聲問:「陸離,我能留下這個孩子嗎?」
「郡主的孩子,郡主自然可以做主。」
我嘲諷地笑了笑:「我能做主嗎?」
陸離不說話了。
他命人煮了清甜的銀耳羹來,我勉強喝了半碗。
陸離去煎安胎藥。
我就坐在窗邊,聽著雨聲噼裡啪啦。
訊息傳得很快,幾乎是晌午還未過多久,屋外便有人通傳,說皇上來了。
李慕風並未穿龍袍,進來時一襲玄衣,逆著光。
我恍惚看到了兩年前的柏清川。
他在軟榻邊坐下來,瞧著我,嘆了口氣:
「南喬姐姐,雖然你對柏清川並無真心,但他戰死沙場,柏家無人,這個孩子還是留下來吧。」
我眼睫顫了顫,抬眼望著他。
仔細地、一寸寸觀察他的神情。
李慕風竟然准許我留下這個孩子。
我一時有些摸不清他的想法,試探著道:「可是,生孩子很疼,我並不想。」
「朕知道,南喬姐姐一貫怕疼。」
李慕風笑得溫文爾雅,「來前朕已經擬旨,接姐姐入宮居住,姐姐只管安心養胎,到生產那日,定會平安無事。」
原來這才是他的目的。
但這樁買賣很是划算。
換個地方住,就能保下柏清川留給我的孩子。
柏清川死了,我爹孃也死了。
如今,我住在哪裡都是一樣的。
6
李慕風的動作很快。
他離開郡主府不過半盞茶的時間,便有聖旨送到。
說,柏將軍戰死北凌關,為國捐軀。
我作為他的遺孀,身懷有孕。
皇上重視忠臣最後的骨血,特地讓皇后收拾出一座安靜的宮殿,讓我入宮養胎。
住進去的第一天,我見到了李慕風新封的皇后。
她是尚書之女,家世顯赫。
在當初那場堪稱血腥的儲君之爭裡,她的父親為李慕風助益良多。
李慕風封她為後,順理成章。
「之前總聽皇上提起,年少時寄居江南,便與寧舒郡主與柏將軍相識,感情甚篤。如今看來,果然如此。」
她笑容溫婉可親。
我面無表情。
她走後,我讓陸離進來:「把皇后送來的東西,都拿出去丟了。」
此次進宮,我只帶了陸離。
其餘男寵都被留在郡主府。
岑太傅的幼子,則被毫髮無損地送回家中。
李慕風太會做人,他明知我不會碰這個人,卻還是送來。
我承了他的情,勢必要給予回報。
這一天很快來了。
我入宮後第七日,太醫來請脈,說我胎相比之前穩固些許。
當天夜裡,李慕風沒翻任何妃子的牌子,來了我宮中。
他遣退陸離,見我坐在軟榻上剪著燭芯,笑笑地來牽我的手。
「朕幫姐姐剪。」
我整個人僵住。
剪子咣噹一聲掉在桌上,李慕風恍若未覺,反而自身後,將我整個人攬進他懷裡。
殿內燭光明暗跳躍。
他身上的酒氣環繞住我。
我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咬出血來:「皇上日理萬機,是不是忘了,我身懷有孕,尚且胎像不穩。」
李慕風笑了笑,張口咬在我頸側,細細吮吻。
「姐姐放心,朕不碰你。」
「年少時在江南,見姐姐勤勤懇懇給柏清川繡荷包,那時候朕就想,甚麼時候,這雙手也能借朕一用。」
衣襬疊擦,簌簌作響。
李慕風噴灑在我耳畔的呼吸灼熱。
聲音嘶啞:「姐姐,南喬姐姐,你握緊些……」
一股強烈的反胃感從喉嚨深處衝出來。
我彎下腰去,吐了李慕風一身。
喉嚨的灼燒感還未褪去,我蜷縮在軟榻上,努力地仰起臉盯著他。
李慕風衣衫不整地站在軟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神色難看至極。
我再也擠不出絲毫笑意同他演戲,只能急促地喘著氣。
良久,李慕風扯了扯唇角:「朕究竟是哪裡比不上柏清川,南喬姐姐無論如何都瞧不上朕。」
「從前在江南時如此,如今入了宮,竟還是如此。」
李慕風離開後,陸離重新進來。
他一言不發地將我抱起來,脫掉染了髒汙的衣裙,放在浴桶之中。
「陸離。」
我輕聲叫他,「你說,柏清川會不會還活著?」
「只不過,他是個膽小鬼,他害怕李慕風,所以就躲起來看我受苦……」
他垂下眼,溫柔又悲憫地看著我:「郡主,柏將軍的屍身送入京中時,是下臣親眼所見。」
「可是,前些日子,我真的見到柏清川了。」
我喃喃地說。
「他抱住了我,他說要帶我一起走。」
可一睜眼,我還在人間。
陸離低聲說:「也許是柏將軍在天有靈,察覺到郡主有孕,所以希望郡主與小將軍一同,好好活著。」
7
那天夜裡,我發起高燒。
夢到了新婚之夜的柏清川。
他自幼習武,體力好得很,翻來覆去地折騰我。
我脾氣嬌縱得很,毫不客氣地罵他。
如同年少時一般,我罵得越狠,柏清川唇邊的笑意反倒越豔麗。
後來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醒來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尋丫鬟過來,煎一碗避子湯給我。
恰逢柏清川從外面進來,聽到了,他笑著湊過來親我。
「不必。」
「知道你怕苦,我早已喝了。」
後來柏清川接連出徵,將這些年,大楚因儲君之爭而失落的城池一一收復。
他戰功赫赫,官位一升再升。
我們打算要個孩子。
他也不再喝避子湯藥。
最後一戰,是李慕風派他前去,將北凌關一帶被俘的幾千百姓救回。
那時已經是春天,我鬧著要和他回江南看看。
柏清川一邊替我綰髮,一邊輕聲哄我:「等這次凱旋,我會向皇上請命,解甲歸田,陪你回江南。」
「屆時,我們生個女兒,我教她騎馬挽弓,你教她……你就教她怎麼把鴛鴦繡成烏鴉好了。」
他唇邊掩不住的笑意,在眉心那點硃砂痣的映襯下,就顯得更加豔麗。
先帝后宮美人眾多,兒子不計其數,柏清川算生得最出挑的一個。
我到底沒忍住,問他:「你知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
柏清川笑意從容又坦蕩:「知道又如何呢?」
「喬喬,我生平志向,是見百姓安居,海晏河清。那個位置由誰來坐,其實並沒有那麼要緊。」
從生至死,他始終忠君愛民,光風霽月。
一個月後,他死在戰場之上。
他忠誠的君王,在他的棺木前,強暴了他的妻子。
……
「南喬姐姐。」
我睜開眼,看到李慕風正坐在病床前,握著我的手。
他說:「千錯萬錯都是朕的錯,南喬姐姐,你不要死。」
他寄養在我家時,年紀還很小。
我始終把他當弟弟一樣疼愛。
他也一口一個姐姐,叫得很親近。
溫柔無害。
以至於某個留宿在宮中的夜裡,我才窺見了他的心思:
「姐姐肯愛柏清川,在他面前肆意驕縱,怎麼就不願回頭看一看朕?」
我閉著眼睛,咬著牙不說話。
他幾乎是嘶咬著吻我,掰過我的腦袋,強迫我看著他。
「周南喬,你看著朕!」
如今,他紅著眼圈,口吻近乎哀求:「南喬姐姐,你想要甚麼,朕都答應你,只要你不要死。」
我疲倦地闔上眼睛:「在我生下這個孩子前,你別碰我。」
8
李慕風答應了我。
他走後陸離才告訴我,這場高熱,讓我昏迷了四天。
大半個太醫院的太醫都聚集在這,卻因我身懷有孕,不敢下重藥。
「今天早上,郡主總算退了熱,皇上才放心去上朝。」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直到陸離被我看得不自然地垂下頭。
「李慕風明面上准許我廣納男寵,卻連碰都不許我碰他們。」
我目光冰冷地盯著他,「為甚麼他會讓你隨我一同入宮?你是不是早就——」
陸離忽然跪下來,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他輕聲說:「郡主。」
「因為下臣已不是完整的男子。」
我怔怔地望著他。
有股寒意自脊柱末端騰起,沿著後背一寸寸往上攀。
在成為我的男寵前,陸離曾是柏清川最器重的手下之一。
後來又在他的舉薦下,成了刑獄的禁衛軍,並很快被提拔為小隊首領。
然後,柏清川死了。
他領了李慕風的旨意,對那個副將施以極刑後,就此辭官,自請入府,做了我的第一個男寵。
我痛苦地彎下腰去,顫抖著把剛喝的藥都吐了出來。
陸離來拍我的脊背。
他有一雙修長有力,白皙如玉的手。
曾經這雙手握過刀劍與韁繩,如今卻只能侍奉在我身側,端茶送藥。
那時我還故意氣柏清川,說同樣生著硃砂痣,陸離可比他好看多了。
我癱軟在榻上,語調機械絕望:「早知如此,柏清川的死訊傳入京城時,我就該跟他一起死。」
「到最後,連你也害了。」
「郡主不必這麼想。」
他卻溫聲安撫我,「陸離這條命,是郡主與柏將軍救下的。他生前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您,護著郡主和小將軍,也算回報了郡主與將軍的救命之恩。」
柏清川。
他死後,這個名字每被提起一次,我就彷彿被凌遲一次。
我曾經無數次想過。
就跟他一起去好了。
如今,是這個血脈相連的孩子,牽住了我最後一點生的希望。
我開始強迫自己喝安胎藥,吃小廚房做來的東西。
每一樣,都由陸離提前驗過毒,確保安全無憂。
哪怕他極力瞞著我,我還是能從宮人們口中聽聞。
前朝御史的摺子雪片一樣飛來。
說我不守婦道,行為浪蕩,愧對我爹,愧對戰死的柏清川。
「她行為如此上不得檯面,那是不是柏將軍的遺腹子還不好說呢!」
年近花甲的岑太傅跪在大殿前,一天一夜,昏厥過去。
御史臺全部御史以辭官為籌碼,逼迫李慕風將我沉塘處死。
陸離勸慰我的嗓音溫柔而沉靜:「郡主不必理會外界紛擾,只管安心養胎。」
我並未放在心上,只是不死心地問:「有孕後真的不能喝酒嗎?」
我只想。
倘若醉後就能再見。
我想再見一次柏清川,哪怕只是魂魄。
可惜陸離只是溫和又堅決地拒絕了我:「郡主保重身體為上。」
夜裡他睡了,我輾轉難眠,便穿好衣裙和披風,出了門。
宮中路徑曲折迴繞,我只不過在一個岔路口迷失了方向,就莫名其妙走到了一片竹林前。
竹林旁有一座假山。
往前幾步,我聽到一道陌生的女聲:「你再說一遍,她那孩子究竟是怎麼回事?」
藉著月光,我看到老太醫那張熟悉的臉。
「微臣不敢隱瞞娘娘,只是,皇上當初專門下了旨意,讓微臣將那位郡主的孩子月份多說一個月。微臣除了聽從聖命,別無他法。」
「娘娘讓你直說,她那孩子究竟多大?」
老太醫深深低下頭去:「柏將軍戰死四月有餘,郡主腹中孩子……卻只有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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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覺心動:陷入熱戀的我們》第 17 節 山止川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