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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節 山海

2022-11-22 作者:巧克力阿華甜

我死後當天,姐姐的婚禮照常舉行。

她穿著婚紗,嫁給了我的男朋友。

我媽打了好幾通電話沒人接,慍怒地罵我白眼狼。

弟弟發訊息斥責:「你就這麼小心眼,兩年前的事情記到現在?」

一向寡言的爸爸冷著臉說:「你告訴她,今天不回家,我們就當沒生過這個女兒。」

他們並不是真的希望我回家,只是不希望姐姐的婚禮因為缺少我的祝福,而不夠完美。

可是,我已經死了。

1

從很小的時候起,我就知道,我在這個家裡不討人喜歡。

媽媽去外地出差,回來時帶了兩個新款玩具,分給了許澤和許嬌。

分完她就要走,卻被我攔住,細聲細氣地提醒:「媽媽,還有我。」

「你也要?」

我媽皺著眉,不耐煩地說,「很貴,我身上帶的錢不夠,沒算你的。」

那時候我才五歲,但已經對別人的情緒有了隱約感知。

何況,那個人是我的親生母親。

而現在。

在姐姐的婚禮現場,我媽與幾個親戚客套完,走到角落,背過身,一遍又一遍地撥著我的電話。

始終沒有人接。

到第三個的時候,直接被結束通話了。

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許桃,我是你媽!」

許澤走過來,安撫地拍著她的後背:

「媽,你別生氣,為了許桃不值得。你還不知道嗎,她就那樣。」

我媽惱怒又委屈的情緒,終於在她最疼愛的小兒子那裡有了出口。

「你們三個孩子,我在許桃身上付出的心血最多,當初生她的時候明明是龍鳳胎,就連醫生都說她是搶了你哥哥的營養才活下來……」

這句話,從小到大,我早已聽她重複了無數遍。

到最後,往往是我被懲罰一頓,鎖在房間裡,看著他們一家四口出門散心。

「媽你別生氣,放心,今天就算是綁我也要給她綁回來。」

許澤安撫好我媽,轉頭給我發了很多條微信。

「許桃,你最好在一個小時內出現。」

「你怎麼這麼自私啊,明知道媽心臟不好,還要氣她。」

「一個男人也值得你記恨到今天,何況姐姐不也是你的姐姐嗎?」

發出這句話後,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頓住。

幾秒後,他收起手機,轉頭去幫著招呼客人了。

是啊,連他自己都不相信吧。

許嬌是他的好姐姐,是我爸媽的好女兒。

怎麼會是我的姐姐呢?

2

我往樓上飄過去,看到許嬌坐在化妝間裡。

化妝師正為她補上微微花掉的眼妝。

她攥著爸爸的手,眼睛裡水光朦朧:

「爸,桃桃真的不來了嗎?她是我妹妹,我最重要的日子,真的希望能得到她的祝福。」

在我面前從來嚴厲到冷漠的爸爸,拍著她的肩膀,輕聲安撫:

「不會的,我讓阿澤聯絡她,不會讓你留下任何遺憾。」

他在走廊裡找到許澤,冷著臉說:「你告訴許桃,今天不過來,我們全當沒生過這個女兒。」

「爸,她根本不回我的訊息,連媽打電話她都不接。」

許澤咬牙切齒地說著,「我就知道,像她這種人,天生沒良心。一開始答應我們,就是故意給我們希望,想讓姐姐最重要的日子不痛快。」

今天是許嬌最重要的日子。

她就要穿著婚紗,嫁給和她戀愛兩年的男人,宋斐。

兩年前,我把宋斐帶回家時,許嬌對她一見鍾情。

我至今記得,她看到宋斐的一瞬間,眼睛都亮了,晚上找了個藉口,約我出去散步。

她給我買了杯奶茶,挽著我手臂晃啊晃:

「桃桃,我真的好喜歡宋斐這種型別的男生,你這麼優秀,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就把宋斐讓給我好不好?」

我拒絕了。

可回學校後不久,宋斐就向我提了分手。

我反覆追問理由,他大概是被我弄煩了,一把甩開我的手。

我跌坐在地上,掌心被粗糲的地面磨破,傳來刺痛。

而他無動於衷,只是用厭惡的眼神看著我。

「還想瞞著我嗎?連你家裡人都看不下去,告訴我了。」

某個我媽忽然喊我出門和她買菜的早上。

我的弟弟,許澤,拉著宋斐,告訴了他一些關於我的「真相。」

人品敗壞,偷家裡的錢,霸凌同學。

亂搞男女關係,大學的時候打過胎。

說到最後,正義的許澤嘆了口氣:

「許桃是我的姐姐,我很想向著她,可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掉進火坑裡。」

蹭破皮的掌心還在發痛,我坐在地上,仰頭看著宋斐,聽著他口中複述的事情經過。

最後一個字音落幕,我忽然笑起來。

他皺著眉:「你還想辯解甚麼嗎?」

我搖搖頭,笑著說:「他們說的都對。」

宋斐對我,本也沒有多麼深重的感情,何況跟他講我有多麼壞的,是我的家人。

我至親至愛的,家人。

我活著的時候,他們無人關心。

死後當然也無人知曉。

3

說話間,宋斐來了。

穿著西裝,特意弄了髮型,顯得人更加俊俏。

他親了親許嬌的臉頰,柔聲問:「許桃還是沒到嗎?」

許嬌含著眼淚點點頭。

「算了,別管她了。」宋斐臉色一沉,「這種人,來了也會弄髒我們的婚禮。嬌嬌,今天你是新娘子,不要為不值得的人掉眼淚。」

許嬌順勢摟住他的脖子,仰著臉,神色難過:「不管怎麼說,桃桃都是我的妹妹。」

她的表情看上去,始終真心實意。

就像三年前,作為優秀畢業生,學校提出,希望畢業典禮那天,我爸媽能夠到場,上臺說兩句,也方便學校拍照宣傳。

我反覆組織措辭,把電話打回家,小心翼翼地提出請求。

我媽答應了。

可就在當天早上,她打來電話,告訴我她和我爸來不了了。

「嬌嬌生病了,把她一個人扔在家裡我們不放心。」

影片裡,許嬌頂著一張面色微白的臉,歉意地看著我:

「對不起桃桃,我身體有些不舒服……你一直都很獨立,爸媽不去,你也一定可以處理好的。」

「桃桃,畢業快樂。」

畢業快樂。

我怎麼會快樂呢。

在我畢業典禮這天,我跟老師道歉,跟學院道歉,跟活動處的教職工道歉。

路過攝像機時,恰好聽到有人在抱怨:

「流程都排練好了,這下又要重新弄。甚麼垃圾,就這還優秀畢業生。」

典禮結束時,我拿出手機,恰好看到許嬌發了條朋友圈。

「其實只是場小感冒,但爸媽都很關心地照顧我,生活中的小確幸~」

配圖是他們一家三口的合照。

背景是在許嬌的臥室。

他們甚至連醫院都沒去。

真是,好嚴重的病啊。

4

宴會廳內放著悠揚的鋼琴曲。

許嬌穿著長長的魚尾婚紗,抱著一大捧白玫瑰走向宋斐。

爸媽致辭之後,就輪到許澤。

他站在臺上,玩笑地衝宋斐揮了揮拳頭:

「我就這麼一個姐姐,是全家人的寶貝,你要敢對她不好,全家人都饒不了你。」

宋斐凝視著許嬌的臉,語氣深情至極:「我可捨不得。」

臺下鼓掌聲響起。

臺上溫馨一片。

我的靈魂站在臺邊的花束上,木然地看著他們。

我以為自己會心痛。

但可能是死前,已經把這一生的疼痛都經歷完了。

我只是冷眼旁觀這一切,心裡空空洞洞,好像有風吹過。

某張桌子前,有人在竊竊私語:「誒,我記得許家有三個孩子,怎麼許澤說他只有一個姐姐?」

「還不是他家那個二女兒許桃,嘖,學習好有甚麼用,做人最要緊的是人品……」

託我爸媽的福。

我在兩邊親戚那裡,也是惡名遠揚。

其實小時候,有一個姑姑對我還是不錯的。

過年時來走親戚,她送了我一個毛絨小海豚的玩具。

只有我一個人有,許澤和許嬌都沒有。

許澤霸道慣了,讓我給他玩,我不肯,他就直接拿剪刀把海豚剪碎了。

沒過多久,姑姑去而復返,來拿她忘記拿走的圍巾,正好看到滿地碎片。

為了維護她心愛的小兒子的名聲,我媽告訴姑姑:

「桃桃不喜歡這玩具,非要拿剪刀剪碎了,說是不想看見。」

姑姑的臉色一下就變了,後來每次來走親戚,她連給紅包都略過我。

這事之後,我媽大概是有點愧疚,對我好過一段時間。

但很快也就消散了。

在我們家,爸媽的偏愛有著明確的分工。

許嬌出生那年,我爸的生意有了很大的起色。

他認為這是許嬌帶來的好運氣,所以最寵她。

而我媽,最疼愛許澤,因為這是她生了三個才盼到的小兒子。

至於我。

出生後白白胖胖,我的同胞哥哥,卻連24小時都沒挺過去。

他們都覺得我不吉利。

小時候,我總是想不明白。

為甚麼許澤和許嬌想吃甚麼,第二天餐桌上就有甚麼。

而我明明海鮮過敏,我過生日的時候,只是因為許嬌說了一句想吃螃蟹,我爸就把地方定在了海鮮餐廳。

我十二歲那年,隔壁縣地震。

當時全家人正在家午睡,爸媽想也沒想,一個人抱許澤,一個人抱許嬌。

我跌跌撞撞地往樓下跑,看著搖晃的天花板,哭得聲嘶力竭。

但沒有人會來救我。

十二歲的時候是這樣。

我被那個司機掐著喉嚨,拖到荒無人煙的山下樹林裡時,也是這樣。

5

下午,婚禮圓滿落幕。

送走了客人之後,我爸立馬沉下臉,讓我媽繼續給我打電話。

許嬌眼圈紅紅的,眼尾貼著的幾顆水鑽折射淚光,她握著爸爸的手,語氣善解人意:「算了吧,爸。」

「桃桃還是個孩子,可能是在鬧小孩子脾氣。我畢竟是她姐姐,不該和她計較這些。」

果然,我爸眼中掠過一絲心疼。

許澤不滿地說:「姐,你就是把她想得太好了。你把她當妹妹,她有把你當過姐姐嗎?」

許嬌咬著嘴唇,看上去幾乎快哭了。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只覺得無比諷刺。

許嬌永遠都是這樣。

家裡人對她偏愛已經明顯到不能再明顯的地步,可她仍然覺得不夠。

我知道,那是因為她憎恨我。

其實最開始,我媽雖然不喜歡我,但對我沒那麼差。

我過生日的時候,她也會拎回來一個蛋糕給我慶祝。

只是點起蠟燭,我正要許願,許嬌突然哭了。

她擦掉眼淚,故作堅強地笑了笑:

「沒甚麼,只是突然想起,本來今天過生日的,應該是兩個人。」

一句話,說得我媽變了臉色。

我雙手合十,正要許願,她忽然粗暴地拔掉蠟燭:

「吃吃吃,就知道吃!許桃,你知不知道你哥哥就是因為你才死的?你有沒有心?」

我被嚇到,呆呆地看著她。

我媽更加生氣,直接把蛋糕掃進了垃圾桶。

她進臥室後,我滿眼是淚地看向許嬌。

沒有其他人了,她終於向我袒露真實的情緒。

十歲的許嬌,臉上仍然帶著溫柔的笑意,吐出的話卻像淬了毒的刀鋒。

「許桃,你為甚麼要出生呢?」

她用溫熱的指尖拂過我的臉,然後忽然狠狠擰了一把,

「本來爸爸媽媽只愛我一個人,現在你分走了他們的愛。你就應該和弟弟一起死。」

我始終不明白,她這樣恨我。

可偏偏許澤出生後,她又對他很好。

我高考那年,許澤即將初三。

最關鍵的一年,但我爸的生意忙到走不開,我媽也在升職的關鍵時期。

我媽要求我,報本地的大學,平時方便照顧許澤。

我沒有答應。

她用冷冰冰的眼神看著我:「許桃,家裡甚麼情況,你不知道嗎?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我去上學之後。

已經二十二歲的許嬌突然要學鋼琴。

我媽叫人扔掉了我的床和衣櫃,把我的衣服打包丟進雜物間。

我的臥室,變成了許嬌的鋼琴房。

她在朋友圈發了一條影片,是她坐在新買的昂貴鋼琴前。

陽光灑落。

而她笑容恬靜。

我打回電話,我媽還在為我不聽她的話而生氣,嗓音很冷淡:

「反正你現在翅膀硬了,我說甚麼都不聽,這個家你也不打算回,留著房間幹甚麼?」

許嬌接過電話:「桃桃,你別惹媽媽生氣了好不好?等你回家,就和我睡一個房間,家裡不會讓你沒地方住的。」

哪怕她已經極力掩飾,嗓音裡還是帶著一點笑意。

我剛離開一個月,她就迫不及待地想把我趕出這個家。

而我媽選擇了默許,和縱容。

6

下午,許嬌跟著宋斐回了他們的新家。

而我,跟在我爸媽和許澤身後。

許澤開著車,爸媽坐在後座。

空蕩蕩的副駕,一直以來都是留給許嬌的。

我坐在上面,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我的罪過。

「她就這麼恨我,恨這個家,連她姐姐的婚禮都不願意回來參加。」

我媽疲倦地靠在我爸肩膀上,「我覺得自己的教育真的很失敗。」

我爸心疼地拍了拍她:「養不熟的白眼狼,不值得你為她費神。」

我扭過頭去,仔仔細細地觀察他們的表情。

試圖從上面找到哪怕一絲關心。

可是沒有。

我突然的失聯,只讓他們覺得惱怒和憎惡。

沒有一個人,有一秒鐘懷疑過。

我是不是,出事了。

明明是一道靈魂,可我竟然還會流淚。

我一邊流眼淚,一邊笑著問:「媽媽,你真的真的,有愛過我嗎?」

「這麼恨我,為甚麼要生下我?」

同樣的問題,很久之前我也問過一次。

那時我初三,學習很緊張的一年。

我爸在外地談業務,許澤年紀還小,許嬌剛上大一。

我媽得了腎結石,是我每天學校醫院兩頭跑地照顧她,累瘦了一大圈。

我媽好像也有動容,那個月給了我比許澤更多的零花錢。

遇上鄰居,她跟人家誇了好幾遍,說我懂事,孝順。

我被同學欺負,她甚至去了趟學校,為我出頭。

好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發展。

直到那天下午,我們一起過馬路時,她不知道怎麼,挽住了我的手。

這樣母女間的親暱,對我來說實在太過陌生。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揮開了她的手,以至於她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正值黃昏。

綠燈轉紅。

一輛小轎車呼嘯著從我們身邊擦過。

我媽看我的眼神又慢慢變了。

是一種我很熟悉的冷淡。

她繃著臉,淡淡地說:「果然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那天晚上,我幾乎被懊悔和茫然的不知所措吞沒,拿圓規在自己胳膊上扎出好幾個窟窿。

連疼痛也不能緩解我心裡橫衝直撞的絕望和焦躁。

最後我走進我媽的房間,問她:「媽媽,既然不愛我,為甚麼要生下我?」

我媽閉著眼睛,一言不發。

可我知道她沒睡。

我生前她都不屑於回答。

如今死了,她聽不到,更不會回應我。

7

晚飯過後,許澤又給我的手機打了個電話。

這一次,居然被接了。

他滿腔怒火終於有了發洩的出口:

「許桃!!你是畜生嗎?姐姐結婚你不回家,惹爸媽傷心,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了不起,耍我們很好玩啊?」

安靜片刻。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嘶啞的男聲。

「我是她男朋友。」

「她說,你們一家人都挺噁心的,不會回去見你們。」

「別再打來了。」

電話結束通話。

許澤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片刻後,忽然暴怒地踢翻椅子,罵了句髒話。

可我已經渾身僵硬,失去了全部的力氣。

在那道聲音響起的一瞬間。

我就被強行拖進那段回憶裡。

我死前,因為加班錯過了最後一班高鐵。

只能打車去汽車站。

司機是個面色蒼白的年輕男人,眼神有些陰沉。

有些眼熟,但我的大腦實在睏倦到極點,抱著東西,靠著車窗休息。

一開始,一切都很正常。

他像所有司機那樣和我閒聊了幾句。

這時候,許嬌突然打來了電話。

身為準新娘的她,連婚禮前夜,都不忘來刺激我一下。

「桃桃,明天我就要嫁給宋斐了,還真是有點激動得睡不著。」

她溫溫柔柔地說,「謝謝你帶他回家呀。」

我抿了抿唇,聲音裡壓著怒火:

「許嬌,這種噁心話,這種骯髒手段,你還要玩多少次才會膩?」

她像是完全察覺不到。

語氣甚至更加輕快甜美。

「那就這麼說定了,明天婚禮你一定要來哦。」

我掛了電話,忍不住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

司機忽然出聲:「和家裡人吵架了?」

我皺著眉抬起頭,才發現車不知道甚麼時候,被開到了一片荒涼的野郊。

心臟一下子跳得極快,我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問他:「你要多少錢?」

可他要的不是錢。

連續加班讓我疲倦至極,手腳發軟,根本躲不開一個年輕男人的力氣。

他捂著我的嘴,把我拖進小樹林。

夜晚的風很靜,月光柔和地灑落。

他一邊死死地掐著我的脖子,一邊用力地扇我耳光。

他說,賤女人,你是不是很後悔當初離開我。

你跟的那個有錢人憑甚麼瞧不起我。

求饒啊,學狗叫啊,我就放過你。

可我甚至,不認識他。

你是誰。

你是誰。

他掐著我脖子的手忽然一鬆。

改為溫柔撫摸我的臉。

他說,我是你男人啊。

我總覺得,他好像並不全然陌生。

但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我用盡全力掙扎,竟然真的摸到了手機。

快捷鍵會撥回最近的一通電話。

嘟嘟嘟。

兩聲響過。

許嬌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結束通話。

那人發現了端倪,他殘忍地笑了一聲,把手機揣進口袋,然後掰斷了我右手的每一根手指。

他的口袋裡,還裝著一把彈簧刀。

在我還有意識和知覺的時候,感受著刀刃切進左手手腕,被一點點拉扯,鋸下來。

刀尖劃開臉頰,撕下一張坑坑窪窪的臉皮。

他說:「賤人,看你還怎麼拿這張臉去勾引別人。」

8

我不記得我是痛死的,還是失血過多而死的。

只記得那天夜裡,曠野的風。

呼嘯著吹過我血肉裸露的臉頰。

可能是人臨死前會想起一些美好的事情。

我茫茫然然,想到了五歲前。

為了生下許澤,我媽把我送到了鄉下。

那裡原本只有年邁的外婆一個人住。

她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

給了我人生中全部的溫暖。

樹上最嫩的香椿尖兒,被她掐下來,用水燙過,炒雞蛋給我吃。

我媽打來電話,說許嬌想吃香椿了,可菜市場買不到。

外婆說,哎呀,今年雨水太少,香椿沒長出來呢。

掛了電話,頑皮的小老太太沖我眨眨眼睛,笑了。

我始終記得那天晚上瀰漫在舌尖的滋味。

可是五歲那年,外婆病逝了。

許澤才一歲半,我媽就被迫將我接回家。

她因此看我很不順眼。

悄悄跟我爸說:「這孩子是不是真的有問題,怎麼連她外婆都剋死了。」

我木然地看著她。

其實五歲的孩子,對生死還並不怎麼懂。

我只知道,世界上再也沒有人,會在幾個人中,堅定不移地選擇我。

我從此是永不被偏愛的小孩。

呼吸停滯的下一秒,我的靈魂被風拉扯著,從身體裡飄出來。

我看到那個人從車的後備箱拎出一把斧頭,砍斷了我四肢連結的骨頭。

我看到星空下,火車疾馳千里,穿過靜悄悄的田野。

我看到高樓大廈的某一間,小女孩忽然從噩夢裡驚醒,只哭喊一聲,就被衝進房間的爸媽摟進懷裡,拍著背安撫。

最後的最後。

我看到許嬌打著呵欠從床上醒來,在我媽的催促下,洗漱完畢,換上出門紗。

我回來了。

死後,我還是回到了這個家。

參加了許嬌的婚禮。

9

那個男人強暴我,殺了我,肢解了我,還拿走了我的手機。

許澤沒有意識到這件事。

他只是冷著臉告訴爸爸:「許桃連我的電話都不肯接,只讓她男朋友告訴我,她嫌我們一家人噁心。」

我爸震怒。

拍著桌子罵我畜生。

似乎做生意的人,都比較迷信。

他喜歡許嬌,是因為她出生後,他的生意飛速發展,兩年資產就翻了幾倍。

那麼我出生後,他的廠子遭遇危機,險些破產。

他因此厭惡我,覺得我很晦氣,也在情理之中。

我爸掌握著家裡的財政大權。

所以許嬌可以去讀十多萬一年的中外合資大學。

許澤可以補700塊一小時的課。

而我在一線城市讀大學,每個月一千兩百塊的生活費。

接下來幾天,我就待在這個家裡。

冷眼看著他們正常生活。

看著我媽給許嬌打電話,問她回門時想吃些甚麼。

許嬌撒嬌說,想吃海鮮。

我媽去早市買的時候,正好撞上我們兒時鄰居,帶著她女兒孟夢出來買菜。

孟夢和我是從小到大的同學,後來又進了一家公司。

算不上很親密的朋友,但至少比較相熟。

我媽羨慕地說:「養孟夢這種女兒真是貼心啊,一回來就幫著你買菜拎菜。不像我們家那不懂事的許桃,她姐姐結婚都不回家,還找個男朋友來罵我們。」

「誒?」

孟夢有些驚訝,「阿姨,許桃沒有男朋友呀。」

我媽愣了愣,看著她。

「她在隔壁市場部,一直忙得要命,哪有時間交男朋友呀。」

她說,「而且許桃也很關心您呀,上個月發了獎金,我們去逛街,她還買了個金鐲子,說等她姐姐結婚的時候,回家就送給您。」

茫然無措的表情只從我媽臉上一閃而過,很快又褪成我熟悉的,冰冷的譏諷。

她說:「許桃就是在外人面前表現得好,你不知道她在家對我們是甚麼態度。」

見狀,孟夢和她媽也不能再說甚麼,客氣告別。

我媽買了很多許嬌愛吃的海鮮,拎著滿滿兩大兜東西回家。

站在門口,她掏出鑰匙要開門。

手機鈴聲響起。

是我的號碼。

「趙素女士嗎?我們抓到了一起惡性連環殺人案的犯罪嫌疑人,從他的身上搜出了這個手機,看備註,您應該是機主的母親。」

「犯罪嫌疑人已經交代了埋屍地點,可以麻煩您和家人過來舟城一趟嗎?」

9

《不自覺心動:陷入熱戀的我們》第 16 節 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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