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著陸雲州跑的第三年,一道聖旨將我召回宮中。
據說,我是流落民間的公主。
陸雲州的心上人落難,他跪在公主府前,一天一夜。
「只要公主肯救她,臣願為駙馬。」
我摟著近日新得寵的小面首,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陸大人,你這點姿色,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
小面首剝著葡萄餵我,補充點評:「心裡沒數。」
1
從南山寺回宮的路上,我撿了個人。
少年衣不蔽體,渾身血糊糊地倒在路邊,只一雙眼睛帶著清亮的光澤,好似脆弱琉璃,透過凌亂髮間,恰巧在風掀起車簾的一瞬與我對上。
我定了定神:「停車,將路邊那人抬上來。」
隨行的陸雲州淡漠道:「公主三思,此人來路不明,一身傷口實在可疑,不如處理了便是。」
「陸大人。」
我嗤笑一聲,「你事務繁忙,想必忘性也大。若是三年前你暈在路邊時我也這麼處理了,何來你今日的平步青雲?」
那段過往太過難堪,是陸雲州最不願提及的。
於是他冷著臉,命禁衛軍把人抬了上來。
少年應該是受了極重的傷,就這麼移動了一下,他就偏頭吐出一口血來。
馬車內血腥氣瀰漫,我猶豫了一下,伸手輕輕一拽。
一聲清脆的撕裂響聲後,我傻了。
入目是大片玉一樣素白的色澤,上面是交錯的紅色傷痕,染血依舊不掩肌肉線條的漂亮。
更重要的是,從腰腹一路往下……他……
「看夠了嗎?」
我紅著臉,猛地偏過頭去,手忙腳亂解下披風,蓋在他身上,又硬著頭皮解釋:
「我只想看看你身上的傷,沒想到這衣服這麼脆弱——」
他攏緊披風,幽幽道:「窮人家穿的衣裳,小姐見笑了。」
「你別擔心,我會對你負責的。」
說到做到,我將他帶回去治傷,接著入宮回稟了一聲,他就這麼成了我公主府中第一位面首。
出宮時,我恰好在路上遇見陸雲州。
他一襲靛藍朝服,玉冠高束,襯得長身玉立,的確是俊美非常。
只是他厭惡我至極,一見到我,立刻擺出冷臉:「身為公主,不可言行無狀。」
我垂了垂眼,攏著袖口輕笑:
「怎麼,本宮收用個面首便是言行無狀,那陸大人以勢壓人,擅自悔婚,又算是甚麼?」
陸雲州表情僵住,半晌才道:「……強人所難,非君子所為。」
其實在被封為公主前,陸雲州與我,是有婚約的。
三年前,他趕考途中遇上山匪,奄奄一息地倒在林中。
是我把他撿回家,悉心照料,又賣了兩頭豬、十隻雞,湊夠了他需要的盤纏,陪他一同上路。
作為答謝,他與我定下婚約,許諾若金榜題名,便迎娶我過門。
那一年,陸雲州高中探花,入朝為官後,又與宋太傅的嫡女宋明芝互生情愫,於是回來找我退婚。
任憑他和宋明芝軟硬兼施,我就是死攥著合婚庚帖不肯退回。
那一日,在我家門口,陸雲州與宋明芝並肩而立:
「喬一盞,天下怎麼會有你這般死纏爛打、厚顏無恥的女子?」
宋明芝無奈地搖頭嘆氣,似是好心:
「喬姑娘,女子合該矜持,你尚未出閣,給自己留點體面不好嗎?為何要糾纏一個對你無意的人?」
入目所及,皆是街坊鄰居對我指指點點。
我捏著庚帖,心尖痛得發顫,仍然強撐著笑道:
「好啊,退婚可以,三年前我救了你,又變賣家產送你進齊都,這錢你要怎麼還?」
大約是為了羞辱我,宋明芝十七歲的生辰邀我前去,說要當著眾人的面還錢,令我和陸雲州徹底一刀兩斷。
誰料,她的生辰宴上竟有宮中來人,且一眼就認出,我與多年前宮變時故去的蘇貴妃生得一般無二。
我就這樣,一躍成為了本朝新晉的公主。
2
不幸遇上陸雲州,我回公主府時,仍然餘怒未消。
侍女小桃來稟報,說我撿的那個少年已經醒了,而且也知道了他如今已是我面首的訊息。
我承認,我有一瞬間的心虛:「……他甚麼反應?」
「他說想見公主一面。」
房間裡有淡淡的藥香瀰漫,輕紗床帳掛起,他正躺在床上,墨髮散亂,一張臉因為失去血色微微蒼白,卻仍不掩容貌昳麗。
我輕咳一聲:「你叫甚麼名字?」
他嗓音帶著些微的啞:「林昀。」
據林昀所言,他父母早亡後,被哥哥賣進南風館,幾番遭受毒打,好不容易才逃了出來,卻因傷勢過重倒在路邊。
「公主既然救了我,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便只能以身相許了。」
林昀強撐著坐起來,那雙眼睛晃著波光望向我,「下臣會盡快養好傷,以便能早日侍奉公主。」
說著,他還將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大片胸膛,彷彿在用美色誘惑我。
……他適應角色倒還挺快。
但其實我還不是很能適應,乾巴巴地慰問兩句,落荒而逃。
那天夜裡做夢,全是馬車裡我不慎扯裂他衣服後看到的畫面。
其實成為公主後,我曾想過要不要以勢壓人,強行逼迫陸雲州履行婚約。
但想到他滿是厭惡的眼神,終究覺得沒意思。
我的婚事,就這麼耽擱下來。
接連五日夢到馬車裡的林昀後,我不禁開始反思:難道,我真的缺男人了?
於是這天夜裡,我輾轉難眠,乾脆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林昀房裡。
他正在泡藥浴,大約是對我流落民間多年的愧疚,父皇待我很是不錯,送來公主府的東西都是上好的,藥材也不例外。
林昀泡了這幾日,身上的傷已然大好,又有熱霧繚繞,燻得眉梢眼尾微微發著紅,一張瑰麗到極致的面龐。
聽到動靜,他抬眼向我看過來,彎起眼睛:「公主今夜便要招下臣侍寢?」
我耳尖發紅,吞了吞口水:「也不是這個意思……」
他溼漉漉的指尖探過來,挑開衣帶,我立刻改了口風:
「但如果你執意如此的話,我也不是不可以。」
……
就這樣,齊都中很快便有傳聞,說林昀成了公主府最得寵的面首。
我覺得這個傳聞不是很準確。
畢竟我成為公主時日尚短,又向來潔身自好,偌大的公主府也不過只有林昀一個面首罷了。
我將這話說給林昀聽,他原本正剝著葡萄餵我,聞言動作一頓:
「……公主還想再多納幾個面首?」
「沒有沒有,只有阿昀一個就夠了。」
我吞下葡萄,趕緊哄他,「況且只你一個我已經很吃不消,再多幾個那還了得?」
更重要的是,其實齊都中的其他人都蠻嫌棄我的。
因我自幼長在民間,不懂規矩,又不會高門貴女們要學的那些琴棋書畫,他們熱衷於在背後偷偷取笑我。
「公主又如何?聽聞她在府中餵雞養鵝,與鄉野村婦無異。」
「只可憐陸大人,年輕有為,又與明芝情投意合,卻被她這麼耗著。」
宋明芝明顯很高興我被罵,卻還是溫柔地說:「別這麼說,她到底是公主。」
正因如此,我很不樂意參加這些閨秀們的日常聚會。
和她們打交道,還不如在家裡多喂幾隻雞。
只是這一日宮中有宴,我那位很少見面的父皇專門下了旨,命我赴宴。
我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滿頭珠翠,轉身問林昀:「這樣好看嗎?」
他笑了笑:「公主貌美,旁人難及。」
「……我怎麼感覺你只是在哄我開心。」
我依依不捨地拔下一根金步搖,
「齊都城中向來以清雅素淨為美,我每每出席,大家都說我庸俗豔麗。」
林昀眸光微微一深,又伸手將那根步搖插了回去:
「不過是羨慕公主雍容華貴,所以說些酸話罷了,不必理會。」
他溫熱的指尖與流蘇擦過,堪堪落在我頰側,指腹與指節有幾處薄繭。
我攥著他手指,感慨道:「如果不是知道你自小在家幹活,我還以為這是習武練劍磨出來的。」
林昀垂下眼,聲音莫名低下去:「不管是怎麼來的,能令公主享受便是好事一件。」
這話說的,實在很令人……遐思。
我走神了片刻,直到溫熱的氣息呵在耳畔:「公主……擦擦口水。」
3
我與林昀一同赴宴,果然不少人對我指指點點。
話裡話外,無非是說我行為放蕩,不合規矩。
類似的話我已經聽得太多,內心毫無波動,安置好林昀後,就先去找皇上皇后見禮。
這麼多年都沒見過面,我這位父皇與我也很是生疏,只客套說了幾句話,便放我離開了。
沒想到我回去時,林昀竟然不在我安排的位置上了。
我生怕他迷路,衝撞了得罪不起的人,一路著急忙慌尋到殿外的海棠花林中,終於找到了林昀。
和他面前站著的那道,萬分熟悉的身影。
「陸……」
我剛吐出一個字,卻見陸雲州抬了抬手,他面前的林昀便被推倒在地上。
「阿昀!」
我衝過去,把林昀從地上扶起來,擋在他面前,回身望著陸雲州,面色森寒:
「陸大人,即便你對我多有不滿,但我家阿昀並沒有得罪你。」
陸雲州似乎僵住了,半晌才有些艱澀地重複了一遍:「你家,阿昀?」
他鮮少在我面前露出厭惡冷漠以外的表情,我微微一怔,正要再說些甚麼,身後的林昀卻發出幾聲急促的喘氣聲。
想到他身上的傷還沒好全,這些日子又格外辛勞,我頓時將陸雲州的反應拋到九霄雲外。
滿心擔憂地轉過身,就見林昀抿著嘴唇,臉色蒼白,卻還是輕聲道:
「公主,不是陸大人的錯,是我沒站穩。」
顯然,他知道陸雲州官位不低,生怕給我惹麻煩。
「你別怕。」
我攥住他指尖,搖了搖頭,爾後轉身怒視陸雲州,
「陸雲州,打狗還要看主人呢!你如此欺負本宮的房中人,是否看不起本宮,也看不起本宮的父皇?」
整得誰不會以勢壓人似的。
陸雲州沉默地看著我,神色冷肅,半晌才道:
「臣並非有意得罪公主,更無藐視聖上之意,望公主恕罪。」
這似乎還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低頭。
我冷哼一聲,沒再應聲,握著林昀的手走了。
因為擔憂他的傷勢,宮宴一結束我火速離宮,等坐進馬車,伸手就去扒他領口。
林昀抬手捂住:「……公主這般急切嗎?」
遲了片刻我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臉頓時紅得發燙:
「沒有別的意思,剛才陸雲州不是把你推倒了嗎?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傷勢。」
聽到陸雲州的名字,林昀奇怪地停頓了一下,接著便換上一副難過的表情:
「其實我都明白,公主喚我阿昀,不過因為我是陸大人的替代罷了。區區面首,確實不該心存妄想——」
說到最後幾個字,他偏過頭去,聲線微微發顫,仿若哭腔。
我一下子就慌了。
趕緊把人攬進懷裡,輕言細語地安撫:
「怎麼可能呢!陸雲州庸脂俗粉,哪裡比得過我家阿昀——如果你不喜歡,那我換個稱呼?」
「這麼說,公主並沒有讓我做陸大人替身的意思?」
「絕無此意。」
也許是臉埋在我胸口的緣故,林昀的嗓音聽起來莫名發沉:
「那公主方才在陸大人面前說那句話時,也並沒有輕賤我的意思嗎?」
「那只是句俗語!」
我恨不得指天發誓,「阿昀是我的小心肝,我疼你還來不及,又怎麼捨得罵你呢!」
眼前光線忽地一暗。
我還沒反應過來,與林昀的位置就已經顛倒過來。
他攬我入懷,下巴抵在我肩頭,灼熱的氣息呵在耳畔,聲音裡帶著些微笑意。
「沒關係。」
他低聲說,「我願意認盞盞為主人,甘之如飴。」
話音將落,他滾燙的吻也跟著落了下來。
這麼些天,他侍奉我一直侍奉得很好,此刻亦如是。
我很快覺得腦袋發暈,也因此忽略了——
在說這句話時,他並沒有叫我公主。
4
所謂色令智昏,大概就是看到林昀那張臉,我就被蠱得暈頭轉向,三兩句便答應了他許多過分的要求。
其實我也不是沒有提出過疑問:「你為甚麼懂這麼多花樣?」
林昀便垂下眼,語氣難過:
「在南風館待了多日,雖然見識過,但身子尚還清白著。不過若是公主介懷的話——」
「不介懷不介懷。」
我趕緊說,為表誠意,還捧著他的臉親了一大口,「你既已將清白給了我,我必不會辜負你。」
林昀挑著眉梢,笑容瑰豔,說要為我撫琴。
琴音潺潺,我喝著青梅酒,出神地想到了一些過去的事。
流落民間這些年,我的日子過得不算好。
小時候被養在村裡的善堂,幾乎沒吃過幾頓飽飯;
後來稍微大點,自己學著耕田養雞;
再後來,我及笄,想嫁人,然後正好遇上陸雲州。
其實不是看不出的,救下他時,他拱手衝我道謝,眼睛裡藏著恰到好處的嫌棄。
我那時也確實不是很整潔,粗布麻裙,髮間插著竹簪,汗水把額髮浸得亂七八糟。
但陸雲州一襲青衫、身染墨香,卻也肯陪我提著鐮刀上山割草。
我總以為,只要全心全意陪著他,說不定他也會喜歡我。
即便後來成了公主,依舊與齊都城格格不入。
我那位父皇其實也挺嫌棄我,賜了公主府後,就幾乎沒召見過我。
想得出神,竟沒留意琴聲何時停了。
林昀走過來,跪坐在我面前,輕輕抬起我的下巴:「公主怎麼哭了?」
「其實你彈的曲子,我都聽不懂,只覺得挺好聽的。」
我用力地抿著嘴唇,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但眼睛裡還是霧氣繚繞,
「說來慚愧,我就是這麼一個沒有文化的公主。」
「我彈琴本就是為了哄公主開心,既然公主覺得好聽,那是我的榮幸。」
林昀溫熱的指尖落在我眼尾,一點點擦去淚水,
「公主的眼淚很珍貴,任何人都不配你為他們哭。」
我揪過他衣袖抹淚,暈暈乎乎地問:「那阿昀呢?」
「……」
朦朧的視線裡,林昀用一種複雜至極的眼神看著我,「他也不配。」
……
後來我就昏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頭痛欲裂,昨夜的事也記得不是很清楚。
只記得我聽著林昀彈琴,喝醉了,是他把我抱回了房間。
我喚來小桃:「林昀呢?」
她欲言又止:「林公子在西偏院,幫公主餵雞,說要為公主分憂。」
就這樣,林昀順理成章地承包了這群雞和鵝的餵養工作。
他和陸雲州完全是兩種人。
陸雲州自詡高貴的讀書人,後來金榜題名,又入朝為官,連我都瞧不上,更別說我的雞鴨鵝。
但林昀十分周全,在他的細心照料下,沒過兩個月,院裡小雞的數量就翻了一倍。
他打掃雞舍時,我就支著腦袋坐在旁邊看著。
看他微微彎腰時被嵌玉腰帶勾勒出的勁窄腰身,漂亮得不像話。
正看得專注,目光猝不及防下卻與他對上。
林昀勾勾唇角,忽然笑起來:「公主饞了?」
這話問得就很令人遐想。
我承認是有那麼一點心動,但還是堅決搖頭:「不,不可以!我們說好等會兒要出門逛街的!」
他一臉無辜地看著我:「公主在說甚麼?我是想問,要不要用過午膳再出府。」
「……」
可惡。
林昀望著我尷尬的表情,笑得前仰後合。
可哪怕是這樣誇張的動作,仍不掩他流風迴雪般的俊俏,反而顯得更加生動。
出門時我故意板著臉,表現得十分不開心。
為了哄我,林昀在首飾鋪子裡買了個純金的薰香花球。
做工精緻,造價不菲,完完全全符合我的審美。
我心裡其實已經非常雀躍了,但仍然故作不屑:「拿本宮的錢買東西,討本宮歡心?」
林昀動作一頓:「公主稍等。」
我眼睜睜看著他轉頭進了隔壁的琴館,沒多時便捏著幾張銀票出來了。
「公主怎麼這副表情?」
他抽了張銀票出來,買下那隻金花球,順手把剩下的幾張塞給我,
「賣了幾份祖傳的琴譜而已,譜子我早已默下來了,不礙事。」
於是我心滿意足地收下他的禮物,也順理成章地同他和好了。
5
結果逛到半路,竟然碰上陸雲州。
他正在另一家首飾鋪子,對著面前幾支素淨的白玉簪細心挑選,一看就是給宋明芝的禮物。
「晦氣。」
我冷下臉,挽著林昀的胳膊轉身要走,陸雲州卻已經回身行禮:「臣見過公主。」
他的目光落在我與林昀緊貼的胳膊上,下頜緊繃,神情看上去格外冰冷。
從前我一直覺得陸雲州生得極好看,甚至為此暗中自卑過。
但如今有了林昀對比,且我還見過了他情動時只在我面前展露的旖旎神色……
總之,陸雲州這張清湯寡水的臉,如今看來索然無味。
我嗤笑道:「陸大人,既然你見到我這麼不開心,大可不必特意見禮,我們就裝作沒看到彼此好了。好不容易出來散心,也不是給自己添堵的。」
陸雲州凝視著我,神情一如既往地冷淡:「臣並無此意。」
我厭煩地擺擺手:
「隨你吧,本宮改日便會入宮請旨,讓父皇給陸大人和宋明芝賜婚,陸大人記得儘快把欠本宮的錢送到公主府。」
說完,我轉頭就走。
陸雲州在身後喚我公主,我也並未回頭。
行至西城門附近,前方忽然傳來驚呼聲,還有漸近的凌亂馬蹄聲。
還沒反應過來,林昀就勾著我的腰,猛地往後一拽。
幾乎是同一時刻,一柄長劍擦著我的臉頰飛了過去。
而後灰塵揚起,街道亂成一團,幾個人騎著馬,一路狂奔而去。
看他們去往的方向,分明是皇宮。
我驚魂未定地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發生了甚麼啊……」
心臟揣在胸腔裡,跳得越來越劇烈,彷彿已經有了某種預感。
林昀緊握著我冷汗涔涔的手,語氣鎮定又從容,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可能要變天了。盞盞,我們先回家。」
我的預感沒有錯。
因為接下來幾日,哪怕我關門閉戶,還是能聽聞齊都中傳來的訊息。
宋太傅與平西將軍勾結一氣,通敵賣國,將軍情秘密送至大周,齊國邊境已有六城失守。
這兩人當即被斬首,全族抄家下獄。
那一日,陸雲州跪在公主府面前,從清晨至深夜,直到第二日,晨霧漸散。
我讓小桃把人叫了進來:「陸大人,你這是何意。」
天氣漸冷,他跪了一天一夜,嘴唇毫無血色,只那雙眼微微抬起,依舊:
「只要公主肯救她,臣願為駙馬。」
這話他說得一字一句,分外認真。
我卻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陸大人,你這點姿色,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本宮如今已有佳人在側,怎麼會同你成親?」
林昀在一旁剝著葡萄餵我,補充了一句:「心裡沒數。」
陸雲州恍若未聞,仍然直直盯著我:「臣與公主,本就有婚約。」
這話終於激怒了我。
我霍然起身,攏著身上林昀給披的斗篷,大部分走到陸雲州面前,一耳光甩了過去。
「婚約?陸雲州你是不是忘了,你高中功名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帶著宋明芝上門找我退婚!現在你跟我提婚約?」
我惡狠狠地看著他,
「何況通敵賣國是甚麼罪名?我一個半路被找回來的、連封號都沒有的公主,怎麼幫你救她?齊國邊境連失六城,百姓流離,你卻只惦念你的心上人——陸大人,這就是你苦讀多年聖賢書習得的為官之道嗎?」
倏然一陣凜冽的風吹過,陸雲州臉色蒼白,眼睛裡好像有一盞燈火,就此熄滅。
他離開後,我仍然站在原地,直到身後溫熱的手臂環過來。
我倏然回過神,轉頭看著林昀:「阿昀,你願不願意同我成親,做我的駙馬?」
他定定地瞧著我,那雙帶著幾分豔色的眼睛裡,複雜的情緒浪潮般翻湧上來。
只一瞬間,我還未辨清,又沉寂下去。
林昀低低笑道:「我自然願意。」
6
時日久了,他在我面前早已不自稱下臣,甚至情到濃時,也不會再叫公主。
「盞盞。」
我的名字喬一盞,由來十分簡單,是因為善堂裡的阿嬤撿到我那日清晨,恰巧喝了一盞酒。
我對這名字一直談不上喜歡,然而被林昀這樣叫著,嗓音很低,喑啞中又透出一絲旖旎。
每次他貼在我耳畔這樣叫我時,我也像喝了一盞酒,腦子暈暈乎乎的。
我認真想了幾日,確認了想讓他做駙馬這個念頭,並不是一時興起,於是決定入宮請一道賜婚的聖旨。
這期間,齊都中亦有訊息傳來。
宋氏一族滿門抄家,而被我拒絕後,陸雲州四處奔走,大約是想了別的法子,好歹保住了宋明芝一條命。
小桃來稟報這個訊息時,語氣不免有些小心翼翼,但我聽著,內心毫無波動。
「知道了。」
我說,「你幫本宮找身端莊點的衣裙,本宮要進宮面見父皇,求一道旨意。」
「公主果真要向皇上請旨,納林公子為駙馬嗎?」
我原本正在首飾匣子裡挑挑揀揀,聞言不由一愣:「你覺得不太妥當嗎?」
小桃認真思考了一下:「不,奴婢覺得很好。林公子是個妥帖的人,連公主的雞和鵝都能細心照料。」
她說得倒也沒錯。
我穿戴整齊,去林昀房中尋他:
「阿昀,我要入宮一趟,你在家好好待著,讓他們殺只雞紅燒——殺公雞,母雞留著下蛋。」
原本捧著一卷書倚在軟塌上的林昀,倏然抬起頭來。
許是晌午日光太過晃眼,那個瞬間,我沒太看清林昀臉上的表情,只能聽見他格外溫柔的聲音:「好啊。」
馬車一路行至宮門外,我沿著長長的夾道一路往前,終於來到我那便宜父皇的寢宮之中。
「一盞來了?」
他眯了眯眼睛,忽然笑起來,「來得正好,朕還說派人召你入宮,有要事相商。」
這語氣聽上去很是親暱,與從前為數不多幾次見面時的生疏客套截然不同。
彷彿某種對於危險的隱晦預感,我抬起頭。
「大周遣使臣送來密信,我齊國割讓六城,送公主前去大周和親,此戰便可休停。你也知曉,此番軍情洩露,齊國已元氣大傷,再經不起一場惡戰。朕欲下旨封你為定安公主,不日便前往大周和親,你意下如何?」
這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張了張嘴,勉強發出聲音:「兒臣已有房中人,且……」我還想要同他成親。
他皺了皺眉,不甚在意道:「賜死便是。」
天威至高無上,皇權更是不能反抗。
我想到這一年來的坎坷,忽然笑起來:
「父皇從一開始尋回我,便是為著這一天吧?除我之外,你膝下只有一個女兒,是你同皇后所出,疼得如珠似寶,又哪裡捨得她去和親?」
「你放肆!」
他一拂袖,盛怒道,「朕命人將你尋回,你這一年錦衣玉食、肆意妄為的日子還過得不夠?言行無狀,舉止放浪,送你去和親已是抬舉你了!」
我笑道:「這麼說,我還應該謝謝父皇了?」
「你的確該跪下領旨,磕頭謝恩。」
其實從一開始,我便不能適應這座皇宮的冷酷與森嚴,只是從前不常來,還總以為無關緊要。
沉默片刻,我終於聽到自己麻木的聲音:
「兒臣願去和親,只是房中人畢竟無辜,還請父皇放過——」
「晚了。」
他冷漠地說,「鴆毒已經賜下,若你覺得惋惜,朕可追封他爵位。」
方才離府前,日光盛極下,我沒能看清林昀的臉,也並未放在心上。
卻不想,那是最後一面。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昨天夜裡林昀說過的話,我累極了,軟綿綿地倚在他懷裡,說:「放心,我明日便去請旨。」
他吻著我額頭,輕輕地笑:「不必勉強,我也並非一定要做這個駙馬。」
「盞盞,有真心足矣。」
有真心足矣。
皇家天威,命不容違,哪裡來的真心啊。
心頭洶湧的劇痛幾乎是一瞬間就翻滾上來,我猛地咳了兩聲,抬手掩住唇角。
再拿下來時,一片刺目的鮮紅。
7
我回府時,已是深夜。
林昀的屍體已經不見了,地上只有幾滴發黑的血跡,據說是宮中來人怕節外生枝,人一嚥氣便帶走了。
「皇上有旨,許諾定安公主七日之限。七日一到,即刻出發前往大周都城。」
我卸了釵環,換上粗布麻衣,面無表情地坐在房中流淚。
其實林昀入公主府做我的面首也沒有很久,不過三個月時間。
但也足夠我一點一點心動,再一瞬間心死成灰。
出發的前一日,陸雲州竟然前來探望我。
從他清澈瞳孔的倒影中,我望見自己一身縞素的素淨模樣,垂眼道:「陸大人有何貴幹?」
他眼中浮現出一點痛楚:「若那一日你答應同我成親,何至於此——」
「若你真心想同我成親,如今怕是連孩子都有了。」我冷冷地說,「陸雲州,別在我面前裝好心了。既然如今已無我阻攔,你便可同宋明芝即刻成親,百年好合。」
他僵了僵:「我並未真的想過同她成親,不過因著恩情……」
但我已經沒有耐心再聽他的心路剖析。
我只是很想林昀。
人都說享了不該享的福氣,日後就要吃加倍的苦頭。
我本也不該是做公主的命。
行至兩國接壤的驛館,我終於脫下素衣,換上鮮紅的喜服,一路顛簸至大周都城時,初春已至。
大概是因著齊國戰敗才送我來和親,大周的人待我十分輕慢。
大殿之內,我才剛見完禮,三皇子就調笑著開了口:
「這便是齊國送來的公主?怎麼瞧著倒似普通的庸脂俗粉,還不及我房中侍妾。」
另一位皇子接話道:「三皇兄有所不知,據說此女自幼長在民間,一年前才被尋回。」
三皇子神情輕蔑,正要再開口,殿外卻傳來通傳聲:「七殿下到——」
他當即神色一變:「這瘋子怎麼也跟過來了?」
我對大周複雜的皇室糾葛完全不感興趣,只垂眼盯著腰間的荷包。
這是之前林昀給我繡的,當時我還感慨他賢良淑德,不僅琴棋書畫無一不擅長,竟然連女紅也會。
我研究得太入神,沒留意大殿內不知何時安靜下來。
眼前光線微微一暗,有人停在我面前。
不等我抬頭,那道萬分熟悉的嗓音就已經響起:
「我來瞧瞧齊國來的公主罷了,怎麼三皇兄似乎不太歡迎我?」
那聲音忽遠又忽近,裹挾著初春的風吹進來,耳畔彷彿有轟鳴聲嗡嗡作響。
《不自覺心動:陷入熱戀的我們》第 4 節 咫尺之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