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給我帶回來一個童養夫。
我將所有好的都留給他,追著他走了十五載。
他高中狀元那日帶著名柔柔弱弱的姑娘跪在我們家大門前。
求我爹爹成全他們。
我為了他中毒,爹爹生了重病,楊家卻被他打壓。
我在狀元府門前等了三天三夜,終於見到了滿身錦繡且陌生的他。
我行禮道:「求陳大人放楊家一馬,楊宜瑤自知高攀不起,只願從此之後再無干系,願陳大人扶搖直上,伉儷情深。」
後來,他滿眼哀求,拽著我的衣袖道:「瑤瑤,你再看我一次可好?」
1
我家是京城最大的商賈人家。
年少時,爹爹帶了個瘦瘦小小的幼童回家。
我那時不過三歲。
爹爹與我說這是我的童養夫,要對他好。
他渾身髒兮兮的,瘦得看不出人樣,可憐極了。
從那時,我便暗下決心,一定要對他好。
我給他拿去了許多我愛吃和我愛玩的。
可是他卻不肯吃。
我問我的貼身丫鬟春娟:「春娟姐姐,他怎麼不肯吃東西啊,我都聽見他肚子咕咕叫了。」
春娟摸了摸我的頭,蹲下來看了看陳棣,語氣極輕地說道:「小姐,他的爹孃都去世了,現在就剩他一個人,心中定是不好受的。」
我那時候太小,不知道去世是甚麼意思,只知道陳棣如今是獨身一人了。
我悄悄躲開丫鬟溜進了他的房間。
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嘴唇都乾裂了。
我艱難地爬上床,用手沾了沾旁邊的糖水,抹在陳棣的嘴唇上。
我搖了搖他的身體,輕聲喊道:「陳棣,陳棣。」
他緩緩轉醒,輕吮著嘴邊的糖水。
我湊到他眼前問道:「陳棣,糖水甜不甜?」
陳棣被我嚇了一大跳,結巴問道:「你,你是誰?」
「我?」
「我叫楊宜瑤,今年三歲,我最喜歡吃蜜餞!」
陳棣隨手塞了個蜜餞給我吃。
我嘬了兩下問他:「陳棣,你不喜歡吃蜜餞嗎,甜絲絲的,可好吃了。」
陳棣垂下眸子,暗暗說道:「不喜歡,生活太甜會讓我忘記我爹孃是怎麼死的。」
我聽不懂,歪著頭,一臉苦惱的樣子。
陳棣見此笑出了聲,捏了捏我的臉:「你才三歲懂甚麼。」
我拿開了陳棣的手,雙手叉腰說道:「我都知道,你爹孃跟我娘一樣變成了星星對不對?」
「我爹說,人都會變成星星,我若不乖乖吃飯,變成星星的孃親就會難過。」
「你這兩天都不吃飯,你的爹孃豈不是會難過地哭?」
陳棣愣了愣,眼淚「刷」地流了下來。
我有些慌,害怕別人說我欺負他。
我急忙用手給他擦著眼淚,邊擦邊說道:「你別哭,你若是害怕你爹孃哭,就跟瑤瑤一樣好好吃飯。」
陳棣一把擦乾眼淚,開始大口大口吃飯。
他吃得太香了。
我從他掉下的飯菜中撿著吃。
陳棣「哈哈」大笑,分成了兩份。
我怕陳棣吃不飽,就對他說:「我喜歡搶著吃。」
2
我總纏著陳棣玩。
可如今,陳棣到了該學東西的年紀了。
我爹問他願不願意跟他學東西,將來接手他的生意。
向來對我爹言聽計從的陳棣卻異常沉默。
半晌才對我爹說道:「楊叔,我想考取功名。」
我爹氣急了。
他瞪著陳棣說道:「你為何就不肯安生過完這一生呢?」
那時陳棣暗藏在眼底的東西我看不太懂。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野心。
他跪在大門前朝我爹磕了個頭:「楊叔,求您同意。」
我爹氣得甩手就走。
那天的雨非常大。
我心疼陳棣,打著傘站在他面前。
他單薄的身子不斷髮抖。
我蹲下身問他:「陳棣,爹爹為何不同意讓你考取功名?」
陳棣沒有回答,只是將我身上的披肩攏了攏說道:「瑤瑤,回屋去,你若受寒了怎麼辦?」
我執拗地看著他,非要得到一個答案。
良久,陳棣才嘆了口氣,他摸了摸我的頭:「瑤瑤,我放不下家亡之仇,楊叔希望我安穩度過此生,可我……」
他抬頭看了看天說道:「我想替我爹孃報仇。」
陳棣眼底的認真即便是單純的我也感受到了。
我沒有說話,跪在了他旁邊。
這一舉動驚得他臉色大變:「瑤瑤你做甚麼?」
我衝他笑了笑:「陳棣,你若想做甚麼就去做吧,我會支援你的。」
「我若跪在這裡,爹爹遲早會同意的。」
果然不出我所料,爹爹很快過來了。
他臉色有些不太好。
我扯了扯爹爹的衣角,輕聲說道:「爹爹,你就讓陳棣去唸書吧。」
爹爹想將我扶起,我卻不肯起。
爹爹氣得頭頂都快冒煙了,跟我說道:「瑤瑤,我是在為你考慮。」
可惜,我當時太愚蠢,沒聽出來。
反而衝爹爹撒嬌:「若是陳棣考上,那我不就是狀元夫人了嗎?」
陳棣也對爹爹磕了個頭說道:「我以後定會對瑤瑤好。」
爹爹拗不過我,最終陳棣得償所願。
3
第三年冬天,趕考之人越發多了起來。
赴考日子越來越近,陳棣越發忙了。
我和陳棣許久沒見,在這期間我變了聲,長高了,臉也成了瓜子臉。
後來,我怕他吃不好,在考試前一天,帶了些有營養的東西去看望他。
我走到學堂門口時才發現陳棣偷偷地溜了出來,不知要去哪兒。
我便跟在他的後面。
半路,陳棣遇到了一些黑衣人。
他們將他團團圍了起來。
我心下著急。
陳棣一個讀書人怎會打得過帶刀的黑衣人呢。
可出乎我意料的是,陳棣不知甚麼時候學會了武功,而且還很高強。
好像這些黑衣人都不是甚麼威脅。
關鍵的時候,黑衣人朝陳棣灑了甚麼東西。
只見陳棣捂著眼,甚麼也看不見了。
陳棣藏在石頭後面。
我趁黑衣人不注意,偷偷溜了過去。
在他耳邊小聲說道:「跟我來。」
我牽著陳棣的手,將他帶向草叢深處。
我們俯身在草叢裡,一動也不敢動。
一柄飛鏢朝這邊飛來。
我下意識地擋在了陳棣前面。
飛鏢刺透了我的身體,我卻一聲都不敢吭。
他想出聲,卻讓我用手捂住了嘴。
直到黑衣人走遠,我才放開。
我在爹爹以及眾人的愛護下,從未受過傷。
更別說是飛鏢嵌入肩胛這種重傷了。
他閉著眼睛問我:「姑娘可是受傷了?」
我輕聲說道:「沒事,你沒受傷吧?」
他搖了搖頭。
眼見天慢慢黑了下來,黑衣人沒能殺了陳棣肯定會在外面等著。
我柔柔地倒在陳棣懷中。
陳棣溫柔地說道:「姑娘,小生眼睛不好,我抱著姑娘,可否請姑娘幫忙看看哪裡有山洞?」
我點了點頭,陳棣沒有認出我。
這附近正好有個山洞。
可我失血過多,在這寒冷的冬天已是有些失去意識。
後來,我感覺到身上有一陣暖意傳來。
我睜不開眼,但是我知道我和陳棣正坦誠相待。
我並不覺得有甚麼,反正最後我都會與陳棣成婚。
陳棣的火熱讓我的意識漸漸迴轉。
天剛矇矇亮,我便醒了過來。
陳棣抱著我,睡得極沉。
我怕爹爹擔心,留了他送我的髮簪,摸了摸他的眉眼,才轉身離去。
這傷我偷偷找大夫瞧了,大夫說傷倒是沒事,但是有毒。
不過也並非不能解,只要找到罕見的雪蓮便能解毒。
若不能解,三個月後我就會毒發身亡。
4
陳棣依舊沒有回家。
我瞞下了這件事,沒有對任何人說。
因為我覺得憑著楊家的能耐,找株雪蓮並不困難。
陳棣高中之後有了官職,那這件事就會變得更加簡單。
陳棣考完試後倒是回來了。
但並沒有來見我。
那天受的傷已經變成了一道星星般的傷疤。
我正想著甚麼時候見到陳棣與他說說。
可陳棣高中的訊息先傳了回來。
我欣喜若狂,身著紅衣跟著爹爹站在門口等他。
他騎著馬,可馬上卻帶了個女人。
是那種柔柔弱弱,菟絲花般的女人。
他下馬後看了我一眼,興許是我的變化太大,他稍稍驚訝了一下。
隨即在宣旨的人面前,跪在了我爹面前。
他說:「楊叔,我有心愛之人了,從前我一直拿瑤瑤當妹妹。」
「還請您成全我們。」
我愣了,臉上的笑容頓失。
我爹爹氣得喘不過氣來,他撫著胸口,指著陳棣說:「你給老子再說一遍!」
陳棣依舊低下頭說道:「楊叔,考試前一天,她救了我的命,我不能做那不負責任之人。」
救命?
我看向那柔弱的女人,她救了陳棣的命。
那我救的是誰?
我慢慢地走到陳棣面前,蹲下身來看著他,眼裡滿是不可置信:「陳棣,是我救了你,我留給你的髮簪呢,它能證明。」
陳棣皺起眉頭,彷彿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女孩:「別鬧。」
我拽起陳棣的手摸向我受傷的肩胛,即使隔著衣物也能摸出傷疤的形狀來。
眼淚緩緩在眸中打轉,我的話都帶著些哭腔:「她救了你,她有傷疤嗎?」
那女人倒是先哭出了聲,如黃鸝鳥般好聽:「姑娘,您是大戶人家,如何能做奪人恩惠之事,況且我和陳郎……已經有了夫妻之實,我求求你們成全我和陳郎吧。」
陳棣「倏」地將手收回,替她抹去了眼淚,看向我的目光不耐又厭惡:「楊宜瑤,你還在端你的大小姐架子嗎?」
夫妻之實?
我氣得渾身發抖,一隻手攥緊,刺得手心斑斑血漬,直直看向陳棣:「好,好!」
爹爹看著我氣急的樣子,一巴掌打在陳棣臉上:「陳棣,我當初就不該帶你回來。」
陳棣受了這一巴掌,沒說話。
周邊的人卻開始指指點點。
「一介商賈竟敢打狀元?」
「我看狀元是個有心之人,一切都記得明明白白呢。」
「狀元在這種家庭,定是沒少受苦。」
我看見宣旨之人皺了皺眉頭。
爹爹還想打陳棣,我卻抬手阻止了他。
周邊的聲音開始模糊,我拽著爹爹的手卻異常用力。
我看向爹爹,眼淚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掉,我說:「爹爹,我們回去吧。」
5
這一場鬧劇,結束在我暈過去的時候。
爹爹沒有同意,只罵了陳棣一句狼子野心,便關門離去。
從那天起,爹爹回來得越發晚。
而且每次回來走路姿勢都很奇怪。
我覺得有些奇怪,便跟著爹爹出去。
我們家的鋪子面前,有一幫打手。
「喲,今兒還來呢?」
「我們陳狀元說了,這鋪子要給狀元夫人開著玩。」
「識相的趕緊把鋪子賣了,您呀,就回家養老吧。」
「叫誰回去養老?」
一頂轎子停在鋪子前。
我爹混跡商場這麼多年,豈是沒有任何門路的?
可我知道,我們背後只靠著葉大人,而葉大人在朝中算不得甚麼權重人物。
如今只能盼著陳棣剛中狀元還無甚職務,能被葉大人唬住。
葉大人從轎子中出來。
「這鋪子本就是楊家財產,繳稅納稅一樣沒落下,你如今想強買強賣,一介狀元,還無甚實職,這排頭是否太大了些?」
打手卻絲毫不懼,笑哈哈地說道:「我當是誰,原來是葉大人。」
「我們家狀元如今是王爺身邊的人,他無權力,王爺總有吧。」
「這……」
葉大人聽此,微微嘆了口氣。
轉身對我爹爹說道:「老楊,這忙我幫不了你了。」
葉大人走後,看熱鬧的人越發多了起來,好似我爹是甚麼表演雜技的猴。
他們推搡著我爹。
我才知道爹爹最近受了這麼些委屈。
我將爹爹扶起來,一把推開打手:「你們眼中究竟還有沒有王法?」
我知道他們是不怕的。
這舉動反而激怒了他們,給了我一巴掌。
嘴裡溢位血跡,我看著他們:「是陳棣讓你們這麼做的?」
他們不說話,我就當他們預設了。
他們又笑了笑說:「你們家現在還配得上陳狀元嗎,我勸你們還是好好求求陳狀元,興許能放你們一條生路。」
呵。
我擦乾了嘴角的血跡。
「呸,我就是死,也不會讓那豬狗不如的東西得逞!」
爹爹站起身來指著帶頭的人罵道。
這一番舉動無疑點燃了他們的暴虐行為。
我爹咽不下這口氣,我也是。
我只能死死護住漸漸年邁的爹爹。
爹爹一聲不吭,可我看到他身上皆是傷疤的時候,我放棄了抵抗。
我抬頭看著那人自嘲地說道:「別打了,我會去找陳棣道歉。」
「瑤瑤!」爹爹急火攻心一下子暈了過去。
春娟帶著些零零散散的家丁剛好趕到。
我與春娟說:「春娟姐姐,帶我爹去醫館。」
「小姐……那你呢?」
我理了理狼狽的頭髮,衝她笑了笑:「我去給楊家謀條生路。」
《宮闕美人謀》第 17 節 商女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