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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節 鳳歸雲

林彤彤是穿越來的,她佔了我的身體整整三年。

我眼睜睜看著她用後世的記憶為父皇分憂,改變歷史。

人人都稱讚她有勇有謀,就連我的未婚夫謝知行也漸漸愛上了她。

謝知行說他愛的是她的靈魂,和我的身體無關。

可當我重新奪回自己的身體,並好心地為林彤彤的靈魂找了另一副身體時,謝知行卻不幹了,他罵我惡毒。

1

我叫司馬知阮,是當朝的長公主。

三年前,我生了一場大病,父皇母后請了高僧來為我祈福。

而城外摩訶寺裡的大住持卻引薦來了一位落拓的遊僧。

那遊僧無名無姓,不知從何來,只是聽摩訶寺的住持說,他有超凡之術。

父皇隨即召見遊僧,並讓他進了內宮,卻不想他是個妖僧。

那遊僧坐在我的病榻前,唸了一晚上的神秘經文。

第二天,「我」奇蹟般地醒來,父皇欣喜不已,不僅重賞遊僧,還封他為修善尊者。

可沒人知道,那個「我」並非真的我,而是從後世穿越而來的林彤彤。

當初那遊僧唸的,也不是甚麼救苦救難的經文,而是在對我施奪舍法術。

往後的三年裡,林彤彤取代了我,成為大靖最尊貴的長公主。

穿越對於林彤彤來說,就像是一場遊戲。

她個性張揚自在,不像我,自幼便守著宮裡的規矩,時刻不忘端莊得體。

一開始父皇和母后很是困惑,他們抱怨說:

「知阮一定是病壞了腦子,不似先前那般乖巧懂事了!」

「父親母親!她不是你們的親女兒!救救我!我才是真正的知阮!」

我的靈魂正被禁錮在識海深處,痛不欲生,不管我如何呼喊,都無人知曉。

我本以為,用不了多久,父皇就能察覺出真相,然後為我奪回身體。

可隨著林彤彤憑藉預知歷史的記憶,幫父皇扳倒權臣林康,解決了他的心腹大患,一切都變了。

父皇母后慢慢地忘了我這個知書達理、賢淑良順的女兒,他們的眼裡只有「神機妙算」的林彤彤。

我甚至親耳聽父皇誇讚道:

「知阮真不愧是朕的掌上明珠,雖然病了一場,但卻比以往能幹許多!」

母后也說:

「想是被那高僧點撥開化了。」

林彤彤心安理得地享有這一切的榮耀和寵愛。

可我又做錯了甚麼呢?

2

父母不記得我,謝知行是我唯一的希望。

他是陳郡謝氏的長孫,祖母又是先朝的公主,所以他自幼就養在宮裡。

我們年紀相仿,又是一起長大的情誼,我知他,他亦知我。

並且,我和他,早有婚約。

起初,謝行知一眼便識破了林彤彤的偽裝,他憤怒地拿劍指著她,逼問我的下落。

一開始,他日日夜夜都擔心我、思念我,如同一頭困獸。

我好生心疼他。

可在林彤彤委屈的哭訴下,他卻一次又一次地心軟了:

「關我甚麼事!我正在駕校學車,不小心撞了一堵牆而已,沒想到一醒來就穿越了!」

「你以為我稀罕當甚麼司馬知阮嗎?呸!甚麼長公主,在我看來,你們全是一群死封建!」

「我也想回家,回我自己的家嗚嗚嗚!」

他對她,從一開始的厭棄和敵視,逐漸變成了好奇與憐憫。

林彤彤毫無顧忌地逾越禮數,調皮地叫他小謝,說這是她們那邊的習慣。

一開始謝知行很不滿,每次都嚴肅地糾正她,他說:

「知阮過去都喚我阿行!」

我感到很欣慰,他並沒有忘記我們過去的點點滴滴。

「我是林彤彤,不是甚麼司馬知阮,我想怎麼叫你,就怎麼叫!你管不著!」

日子久了,謝知行居然也不再計較,任由她小謝來,小謝去的,似乎並不惱。

我慌了。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林彤彤特立獨行,她甚麼也不怕,因為她知道歷史的走向。

在霸佔我身體的第二年,她在中秋宮宴上唱了一曲名為《水調歌頭》的怪異的歌,我從未聽過這般奇怪的詞曲和歌調。

正當眾人感到莫名其妙的時候,謝知行第一個站起來。

他走上大殿,眉目含笑地為林彤彤鼓掌喝彩。

可在我的記憶中,他從小到大,都從未這般出格過。

3

再後來,父皇忌憚安西將軍林康的權勢過大,危及皇位。

林彤彤偷偷對謝知行說出了天機:

按照歷史的發展,安西大將軍林康會謀反篡位,與此同時,北邊的魏國趁機南下,大靖王朝內憂外患,最終覆滅。

林彤彤說她不想慘死在兵荒馬亂的時代裡,所以她要改變歷史。

謝知行則說,他要守護大靖王朝。

因此,他們二人成了共患難的知己。

林彤彤假借和林家大小姐交好,趁機竊取林康的私人書信。

謝知行則以尚書郎的身份,遊走於各地,離間林康的同夥勢力。

他們裡應外合,終於成功扳倒了林家。

他們不僅改變了歷史,也改變了我的命運。

某日,林康的殘部反撲,在路上暗算林彤彤,千鈞一髮之際,謝知行替她擋了一劍,並對她說:

「彤兒,你若出事,我絕不獨活!」

林彤彤哭成了淚人。

可那一刻,我的天徹底塌了。

4

如今,我已年滿十八,大婚在即。

我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林彤彤歡喜地穿上母后為我準備的鳳冠霞帔,聽著她與謝知行說那些山盟海誓。

天下人都在為長公主和謝氏長孫的結合而津津樂道。

他們都說,「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將來定會白頭偕老。

婚禮盛大極了,蜀地的紅織錦橫了半座城,從宮門口直鋪到了謝府東院。

林彤彤擁有了本該屬於我的一切。

而我,早已被遺忘。

可正當他們拜堂成親時,林彤彤的靈魂卻突然沉睡。

我甦醒了。

5

洞房花燭夜,整個東屋都籠罩在一團喜氣洋洋的紅光裡。

謝行知著一身紅袍,風流俊逸,恍若天官。

他迫不及待地掀開我的蓋頭。

我終於與他再度重逢。

阿行,你可還記得我?

正當我恍惚之際,卻聽見他笑得如痴如醉:

「彤兒,我終於把你娶回家了,此生有你,真是萬幸!」

灼豔的龍鳳喜燭,將他眼裡的愛意烘得濃烈逼人。

我端坐在床畔,抬頭看了他好一會兒,淚水簌簌往下滾落。

謝知行以為我是感動得哭了。

他伸出修長的手來,為我擦拭眼淚,英俊的臉上佈滿了心疼。

「彤兒,我愛你。」

聽罷,我忽然破涕而笑,輕聲道:

「阿行,你喝醉了。」

謝知行的手頓時僵在我的臉上。

他緩了好一陣子,溫柔迷離的雙眼逐漸變清、變冷,最後變得如同石雕,毫無生機。

而我則若無其事地望著他,像三年前那樣,笑得溫柔恬靜。

新房中的紅彩,好像化成了團團大火,在瘋狂地燃燒著。

「知、知阮?!」

謝知行震驚地看著我,幾乎說不出話來。

6

「你,你回來了?!」

他嚇得甩開手,臉上的神情瞬息萬變,震驚,慌亂,心虛——唯獨沒有半分的欣喜。

明明一開始他是那麼地想念我。

我想質問他為何要變心,可卻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我故意帶著幾分試探問他:

「阿行,我病好了,不再像以前那般瘋癲了,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好嗎?」

在這一瞬間,我仍希望這只是一場夢,希望我們能回到過去。

可謝知行卻突然瘋了似的質問起我來:

「彤兒呢?彤兒她怎麼了?!」

他甚至不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也不在乎我這些年遭遇了甚麼,他一心只牽掛林彤彤。

真是諷刺,當初我消失的時候,他也是這般逼問林彤彤的。

我不由得暗自冷笑。

笑他的移情別戀,也笑自己的天真。

他早就不用我心疼了,我該心疼的是我自己。

我抹去對他的最後一絲眷戀,故作懵懂,卻又字字誅心:

「彤兒?誰是彤兒?」

「天下人都知道,今天是你謝知行和我司馬知阮成親的日子,你問別人做甚麼?」

謝知行聽了,如遭電擊。

他高大的身軀僵在原地,那張英俊白皙的臉緊繃著,如同石化了一般。

「阿行,我們成親了,你難道不高興嗎?」

我笑得別有深意,而他的神色越發痛苦扭曲,甚至不敢看我。

顯然,他對我心存愧疚。

但是,他更害怕失去林彤彤。

謝知行臉色變得冷峻,他回過神來,竟將手中的紅蓋頭扔在地上,然後敷衍地說道:

「知阮,你好好歇息,我還有些事要處理,不必等我!」

我還未來得及開口,他便已匆匆離去,把門外等著鬧洞房的眾人嚇了一跳。

新婚之夜,我註定要獨守空房。

7

謝知行走後,門外的賓客也訕訕散去。

但我不哭也不鬧,只是命令廚房送了些酒菜來,賞給守夜的小廝和丫鬟們吃。

幾杯酒下肚,他們便昏昏睡去。

「公主。」

後半夜裡,院中靜悄悄的,一記低沉的聲音從門縫裡傳來。

「進來吧。」

我早已經換好常服,靜靜等候他的到來。

隨著房門咯吱一聲地推開,一道魁梧偉岸的身影走進來。

他步履敏捷,幾乎聽不出聲音。

屋子裡只留了兩盞燈,昏黃朦朧的燈光映出那人剛毅中正的臉龐來。

他叫江楚,我十歲那年在路邊遇到快餓死的他,便隨手贈了他一盒吃食,自那以後,他就成了我的馬奴。

和謝知行一樣,他一早便知道林彤彤不是我。

但和謝知行不同的是,他始終沒有放棄。

這些年,他為了找到當初對我施法的遊僧,四處流浪,天南地北地找,終於,他在西北大漠中,找到了那名遊僧,並將他帶了回來。

如今,江楚是這世上唯一還惦記著我的人。

「公主可準備好了?」

他見我時仍舊跪地行禮,可如今的他已不再是那個身份卑微的馬奴。

現在的江楚,是西涼的徵東將軍。

我連忙將他扶起:

「將軍不必多禮,你我如今已非主僕,將軍肯幫知阮,知阮沒齒難忘。」

面對我的客氣,江楚只是點了點頭,他依舊寡言少語。

他自幼習武,這些年為我浪跡天涯,誤打誤撞地在西涼成就了霸業,也算是因禍得福吧。

而他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報答我當日的一飯之恩。

8

大婚前幾日,江楚逼那遊僧畫了一道轉魂符,然後又暗中買通下人,將那符水摻在林彤彤的茶水裡,所以才有了今日的我。

我問他為何要如此冒險?

雖說我拿回身體是理所當然,但也不必急於這一刻。

可江楚說,和謝知行有婚約的人是我,所以,和他拜堂成親的人,也應當是我,而不是林彤彤。

我聽到他這番話時,簡直是哭笑不得。

過去他做我的馬奴時,我只知道他很聽話,沉穩得像一座山,我無數次踩著他的後背上車,他也不吭一聲。

這時才知道,他原來還這般記掛我的婚約。

我既感激,又無奈。

因為謝知行早已愛上林彤彤,我也早就不稀罕和他成親了。

不過想起謝知行今晚的反應,確實也解氣。

他既負我,就不該得到圓滿。

但符水的作用只是暫時的,林彤彤的靈魂依舊潛伏在我的身體裡。

過不了多久,她就會重新甦醒。

因此,今夜,我和她必須要有個了斷。

9

「開始吧,就有勞將軍了。」

我委身向江楚行了禮,做好了準備。

他只點了點頭,隨後轉身往外走去。

不一會兒,他回來時,一手揪著個蓬頭垢面的老和尚,另一邊肩膀上則扛著一個用草蓆包裹住的人。

那老和尚被嚇得哆哆嗦嗦的,他渾身是傷,一見了我,頓時雙膝跪地,不住地求饒起來:

「公主饒命啊!饒命啊!」

這人的模樣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我冷冷地衝他笑了一聲:

「修善尊者?好久不見啊。」

如今看來,父皇親賜的這個封號真是可笑至極。

當初我病倒時,父皇曾重金懸賞天下神醫,這遊僧就是因此起了貪念,才對我用了那歪門邪術。

可他只管施術讓人醒過來,卻管不了醒來的人是誰。

我這三年的無妄之災,只因他一時的邪念。

「公主殿下,貧僧雖該死,但當時殿下病入膏肓,藥石無醫,若不是這奪舍術,只怕,只怕……」

那遊僧一面求饒一面為自己辯解起來。

不過他說得也在理,大概我命中註定有這一劫。

對遊僧的辯駁我不置可否,只是開口道:

「你若把這件事辦好,我自然不為難你。」

而那遊僧聽了我的話,立馬喜出望外,拍著胸脯保證他一定好好把林彤彤的靈魂引出來。

一旁的江楚卻皺著眉頭,欲言又止。

10

林彤彤雖奪去了我的一切,但我不想讓她魂飛魄散,畢竟她也不是十惡不赦的人。

至於謝知行,他雖負我,但事已至此,我若再強行爭寵愛,只會輕賤了自己。

我只想拿回自己的身體,好能夠親自在父母身旁盡孝,畢竟他們只有我這麼一個女兒。

所以,我特地讓江楚為林彤彤尋找一個合適的軀體,好成全她和謝知行的情緣。

江楚隨即將地上的草蓆攤開,裡面露出一張慘白卻依舊美麗的臉龐。

我仔細一看,不由得愣住:

「怎麼是她?!」

那草蓆裡裹著的竟然是權臣林康的女兒,林書玉。

當初林彤彤和謝知行設計扳倒了林康,林家被抄,男丁一律處斬,女眷則沒為官妓。

林書玉和我年紀相仿,而從她身上殘亂的妝容看來,當初她也沒能逃過成為官妓的厄運。

江楚多年來跟在我身邊,他自然也是見過林書玉的。

但只聽他波瀾不驚地回答道:

「她得了病,今早才剛咽的氣。」

對他這樣在戰場上廝殺慣了的人來說,這不過是一具普通的屍體。

可我卻下不定決心。

林書玉本是個溫婉閨秀,為人和善。

如今她死得淒涼,我作為舊相識,不好好安葬她,卻用她的遺體來當林彤彤的容器,實在是良心難安。

再說了,我本想給林彤彤找個清白的身份,好讓她和謝知行雙宿雙飛的。

一旁的江楚看出了我的心思,他很果斷地勸我:

「公主,事不宜遲,現在不是可憐別人的時候,否則天一亮,就麻煩了。」

他過去是我的奴隸,向來都是他聽我的,但現在我好像變成了他手下的小兵,等著他拿主意。

我抬起頭,不經意地對上他的目光,不想他卻逃了似的,匆忙將視線躲開。

想不到他如此霸氣威嚴的人,在我這個嬌弱女子面前,卻跟個小娘子似的,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我若這樣做了,你可會覺得我是個壞人?」

我突然問他。

江楚將臉別過一邊去,不看我,但卻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不會。」

我聽了,忍著笑,衝他點了點頭道:

「好,那就聽你的吧。」

燭光下,我瞧見他的耳尖比那張紅蓋頭還火熱了幾分。

11

遊僧從隨身的行囊中掏出了兩個黑色瓷罐子。

其中一個罐子裡裝的是西域的迷魂香,另外一個則裝著骨灰。

據那遊僧說,這些骨灰是那些同樣會奪舍術的和尚的。

他點燃了迷魂香,再用歷任施術者的骨灰在地上畫出轉魂的符陣,一切準備就緒。

我和死去的林書玉一同躺在符陣中,心中很是忐忑。

「公主別怕,我會一直守著。」

忽然,江楚沉聲說道。

聽了他的話,我莫名心安了許多。

很快,隨著那迷魂香嫋嫋燃起,屋子裡瀰漫著奇異的氣息,我逐漸失去了意識。

遊僧又念起了那熟悉的經文……

第二天,當我醒來時,天色已經大亮,而房間裡只剩我一人,江楚和遊僧都不見了蹤影。

地上也乾乾淨淨的,好像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但我能感受得到,林彤彤的靈魂已經不在我的身體裡。

我終於回來了。

12

侍女阿英是江楚安插在林彤彤身邊的眼線,這些年他雖然四處奔走,但一直關注著林彤彤的動靜。

「公主,奴婢已經將林姑娘安置在後邊的芙蓉小園裡,太醫來看過了,她病得重,說不準甚麼時候能醒過來,但性命無大礙的。」

阿英端了洗漱水來,一面為我梳妝,一面悄聲說道。

我點了點頭,沉吟不語。

「西涼戰事吃緊,將軍天亮前走的,他臨走時留了話給您。」

阿英又道。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這麼快就走了,本想親口向他道謝的。

「說吧。」

「將軍說,那遊僧早晚是個禍害,請公主務必要儘快除掉。」

我這才明白,昨夜當江楚聽到我承諾留那遊僧一命時,他為何是那樣的神情。

他是怕我心軟壞事。

我問阿英:

「遊僧現在何處?」

「將軍把他關在城南的一間破屋子裡,奴婢安排了兩個信得過的小廝守著呢,只要您一聲令下,便可了結他。」

江楚是知道我的脾氣的,所以昨晚他也沒有擅自做主殺了那遊僧,而是留給我處置。

此時,我忽然想起一夜未歸的謝知行來,權衡再三後,我吩咐阿英:

「先關著他吧,我自有用處。」

「是。」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是謝知行回來了。

昨夜他為了林彤彤,可以當著眾賓客的面離開,並且一夜未歸,我倒是有幾分佩服他。

要知道,他身為謝氏長孫,將來是名門世族的繼承者,他與我的親事,決定著謝氏一族的將來。

可見,他對林彤彤是有幾分真心的。

我梳洗打扮好後,準備好好迎接我這個夜不歸宿的夫君。

但萬萬沒想到,謝知行一進門就對我劈頭蓋臉地一頓怒罵:

「司馬知阮!你昨夜都幹了甚麼?!」

13

我怔住。

昨夜我和江楚行事嚴密,他怎麼這麼快就知道了?

事已至此,我也懶得遮掩:

「夫君何必這般生氣,我拿回了自己的身體,你不該為我高興嗎?」

想必他是在怪我把林彤彤的靈魂放進了林書玉的身體裡。

真可笑,難不成因為他愛她,我就該把自己的身體拱手相讓嗎?

做甚麼春秋大夢!

謝知行一身酒氣,氣勢洶洶地用手指著我,破口大罵:

「哼,你回來便罷了,竟然在新婚夜裡把別的男人帶進屋!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你當我們謝府是甚麼地方?!」

我這才明白,原來他竟以為我昨夜在偷漢子。

一時間,我不知道是該可悲還是該可喜,只是苦笑問他:

「阿行,我不在的這幾年,你都是這麼想我的?」

可他失去了理智一般,一個勁地衝我怒吼:

「快說!那賊漢子是甚麼人?!我定要親手殺了他!」

心想,若不是因為我這個長公主的身份,恐怕他會第一個殺了我。

我見他如此不可理喻,索性坦白:

「他是江楚,西涼大將軍,他是來幫我的。」

謝知行聽了,一臉愕然。

我本以為他能冷靜些,但沒想到,他旋即滿臉鄙夷:

「喲,可真是主僕情深啊,我竟不知一個馬奴也能爬上你長公主的床!」

「啪!」

還沒等他話音落地,我便狠狠朝他臉上打了一耳光:

「謝知行!別忘了,我是大靖的公主!」

「司馬知阮!即便你是長公主,我們謝家也斷斷容不下這麼個不守婦道的女子!我這就進宮將此事稟明皇上!」

素來溫文爾雅的他,此時活像一頭惡狼,恨不得將我囫圇吞了。

我這才意識到,他並不在乎我到底守不守婦道,他只是在借題發揮,把失去林彤彤的痛苦和憤怒轉嫁到我身上。

我冷笑一聲,直接挑明道:

「好啊,那我們就一同進宮,我也好當面告訴父皇,三年前,一個叫林彤彤的女人佔了我的身體,假冒我公主的身份,而你這個駙馬爺竟然瞞而不報。」

謝知行吃了一驚,他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可在愣了半刻後,他恢復了理智,面色陰冷:

「知阮,這三年來,除了你,可沒有第二個人,何來假冒之說?我看,你的病,也好沒好全,淨說些胡話!」

沒想到,這個昔日口口聲聲說要對我好一輩子的人,竟然如此無恥!

他竟然想當作甚麼都沒發生。

14

但謝知行沒想到,我不僅有證據,而且證據還都是活生生的人。

「你的彤兒正躺在芙蓉小園裡,不過她的身份不再是甚麼公主,往後她是林書玉,也就是林康的女兒。」

我不緊不慢地告訴他。

謝知行大驚失色,一聽到林彤彤的下落,他立馬緊張道:

「你、你說甚麼?彤兒她……」

我繼續冷笑說道:

「如果父皇覺得這個證據不夠充分的話,我就只好把三年前,對我施奪舍術的修善尊者帶進宮去了。」

「知阮,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想了片刻,故意把真相告訴他:

「三年前,那遊僧對我施了法術,使得林彤彤佔了我的身體,是江楚歷盡千辛萬苦,把他帶了回來,昨夜,那和尚重新施了一場法術,我才真正回來的。」

「我本可以不管林彤彤的死活,但我還是留下了她,你該謝謝我才是。」

在我的冷聲冷語下,謝知行的臉色很不好看。

甚至,他竟然一改先前的冷酷決絕,低聲下氣地跟我道歉:

「知阮,對不起。」

「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彤兒,我知道,我不配跟你說這些。」

「但我心裡一直都沒有忘記你,知阮,你要相信,我心裡是有你的,只是我太心疼彤兒了,她孤零零的一個人,我實在放心不下她,所以才會對你說那樣的話……」

他滿腔的深摯,神色痛苦無奈。

我相信他說的是真的,可正因為他這份善變的真誠,我更覺得他可恨。

「她就在芙蓉小園等你,去吧,去看看你的心上人。」

15

芙蓉小園裡的丫鬟婆子們正忙著煎藥。

林彤彤還沒有醒,因為林書玉生前病得很重,如今這具軀殼雖然因為有了新的靈魂而復生,但一時半會兒還好不了。

可當謝知行看到躺在床上的陌生臉龐時,他卻頓住了腳步,猶豫不前:

「她、她真的是彤兒嗎?」

「當然,等她醒了就是了。」

「可林書玉是罪臣之後,是殘花敗柳之身……」

他咬著牙低沉道,似乎是在責怪我沒給林彤彤一個清白的身體。

我幽幽地笑起來,提醒他別忘了曾經發過的誓:

「阿行,你不是說過嗎?你愛的是她的靈魂,跟身體無關,怎麼,你這就嫌棄她了?」

謝知行連忙否認:

「不,我、我只是擔心彤兒她接受不了……」

呵,究竟是她接受不了,還是你自己接受不了?

我站在他身側,看好戲般地望著昏睡的「林書玉」,直接說道:

「夫君多慮了,當初我被困在意識深處,可不止一次地聽林姑娘說過,她說,她不稀罕我的身體,她說在她的那個時代裡,講究的是人人平等,沒有三教九流之分,所以,我想林姑娘不會介意的,你說呢?」

謝知行聽了,臉色鐵青,啞口無言。

這大概就是天意吧,當初林彤彤為了扳倒權臣林康,她假意和林書玉交好,並趁機竊取林康的書信,害得林書玉這個將門千金淪落煙花柳巷。

哪曾想,如今她自己卻成了林書玉。

林康雖罪有應得,但林書玉又何曾害過人呢?

16

謝知行忽然慚愧地握住我的雙手,他紅著眼眶道:

「知阮,昨夜的事都怪我聽信那些婆子的風言風語,這三年來你受苦了,過去都是我不好,將來我一定好好待你。」

他如此深情真摯,我差點以為時光倒流,回到了我們年少時的日子。

但我心裡很清楚,我們永遠都回不去了。

他不是過去的謝知行,我也不是曾經的司馬知阮。

我抬頭看他,眼淚不爭氣地流著:

「阿行,你心裡真的還有我?」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任由淚水橫肆,趁機問他:

「那你可否為我報仇?」

謝知行愣了一下,詫異地看著我:

「報仇?」

「這三年的劫難,我不怪林姑娘,也怪不得你,要怪只怪那該死的和尚,是他害了我,你若是真的心疼我,何不殺了那遊僧,免得他將來繼續害人!」

我聲淚俱下地說完這番話後,謝知行問起了遊僧的下落。

「他在城南的柳葉巷裡,殺了他,你也算是為民除害了。」

我邊說邊用眼角餘光瞥了瞥他,卻見他一臉犯難。

「知阮,不管怎麼說,那和尚是皇上親封的修善尊者,我們不能胡來。」

「可他也是害我們分離三年的罪魁禍首!」

謝知行聽了我的話,顯然很為難。

他雖然猶豫不決,但仍舊向我保證:

「你、你給我一些時間,我會想辦法替你報仇的!」

我立馬做出一副感動落淚的模樣,柔弱地依偎在他的懷中,喃喃道:

「阿行,你對我真好。」

謝知行沉吟不語,也不知道心裡在想些甚麼。

從芙蓉小園出來後,我吩咐侍女阿英去一趟城南的柳葉巷。

「記得,要悄悄地去,事情辦妥之後,把看守的人撤去一些,只留個小廝便可。」

「公主放心,奴婢這就去。」

17

數日後,林彤彤已經能灌進去不少湯藥,但人還沒醒,我習慣了每日都去一趟芙蓉園瞧瞧她。

可今日,當我走進芙蓉園時,就隱隱約約地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只是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聞到過。

我疑惑地往屋子裡走,可當我踏進裡屋時,卻發現平時忙碌的丫鬟們全都不見了蹤影,只見林彤彤一個人躺在床上。

而正當我詫異之時,身後閃過一個黑影,只聽阿英驚叫一聲後,她便被打暈在地。

我驚惶不已,剛想跑出門去,卻雙腿一軟,整個人無力地跪倒在地。

我這才意識到,這屋子裡瀰漫著的,正是那西域的迷魂香!

危險恐怖的氣息從四周蔓延過來,頓時將我團團圍住。

我奮力地想往門外爬,但卻被一雙修長的腿擋住了去路。

抬頭一看,竟然是謝知行!

他正面無表情地看著我,那雙溫柔的眼睛此時深不見底,是我從未見識過的陰森狠辣。

「知阮,你別怕,很快就好了。」

他淡然地衝我笑了笑。

「你、你想幹甚麼?!」

我渾身癱軟,只能強撐著神智,一點點往後退爬,試圖離他遠點。

可他卻邁著雙腿,步步緊逼:

「知阮,這副身體不適合你,連皇上都說,彤兒做公主的這些年,比過去的你能幹,她比你更適合當大靖的公主,你就委屈一些,當林書玉,好嗎?」

他竟然狠毒至此!

謝知行嘴上說著會替我報仇,沒想到這一切都只是他的緩兵之計。

他早就打定主意要把我的身體換給林彤彤!

「謝知行!究竟是因為她比我能幹,還是因為,她比我更能幫你們謝氏爭權?!」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衝他嘶吼,恨不得撕開他這副虛偽歹毒的皮囊。

當初林彤彤仗著後世的記憶,設計扳倒林康,此舉雖解了父皇的心病,可殊不知,林康倒了,朝中便再也沒有能制衡謝氏的人。

就連我母后的孃家——琅琊王氏,也被他們壓了一籌。

如此下去,這江山,遲早是謝家的!

《宮闕美人謀》第 14 節 鳳歸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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