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代戰,薛平貴的第二個妻。
一炷香以前,我眼瞧著王寶釧嚥了氣。
薛平貴正倚在榻邊,似乎悲痛欲絕。
我冷眼看著已功成名就、妻兒雙全的他。
忽然就有些想不明白,薛平貴他到底憑甚麼?
1
我睜開眼睛,眼前是小姑娘憂心忡忡的臉。
緊接著,我聽見她喚了我一聲「公主」。
好久沒人這麼叫過我了。
我早嫁給了薛平貴,如今已是大唐的西宮皇后。
這丫頭忒沒規矩。
我笑笑,反問她:「你方才叫我甚麼?」
我好整以暇,等著小姑娘發覺自己叫錯稱呼。
豈料她眨了眨眼睛,面上憂思之色更甚。
「自然是喚您公主,代戰公主。」
「您無端暈倒,嚇壞了奴,如今可感覺好些了?」
我瞧著她,一時怔愣。
新雪累累,銀裝素裹,心臟卻忽然揪緊。
再看四周,分明是我再熟悉不過的景緻。
這裡是西涼,西涼的王宮。
我站起了身,憑著記憶往自己的寢殿方向走,腳下步伐越來越快,及至到了地方,跑進殿門,奔到銅鏡前。
鏡中人明眸皓齒,雪膚烏髮——是十八歲上下的我。
心臟在胸腔裡猛烈地敲鑼打鼓,我既驚又喜地明白過來,我回來了,回到了嫁給薛平貴之前。
上天垂憐,竟又許了我一次機會。
這一回,我絕不會再讓她落得那般下場。
王家那位金枝玉葉的三小姐,不該苦守寒窯,悽然死去。
2
我鎮定下來,理了理跑亂的衣裝,正待喚個人來詢問如今具體是何年份。
外邊便有宮人來報,說是表哥凌霄來訪。
他並沒有甚麼沒有旁的要緊事,只是純粹地來看看我,品一杯茶,閒談幾句。
話間提及不久前我們曾喬裝成漢人,一同在大唐境內救下一名男子。
我心下一凜,那男子便是薛平貴了。
再粗淺地算算日子,此時薛平貴與王寶釧應當已經相識、相知。
就算我現在快馬加鞭且晝夜不歇地趕去大唐,恐怕也已阻止不了他們相愛。
我嘆了口氣,暗恨自己怎麼沒回來得更早些。
那樣或許就能不讓薛平貴接下繡球,也不讓王寶釧放棄相府小姐的身份,與王家恩斷義絕。
或者乾脆再做得絕一點。
當初遇上薛平貴時,不要救他,任他自生自滅。
這想法剛一冒頭,連我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原來我對薛平貴的不滿,已經到了這般地步。
3
我送走了表哥,獨坐於床榻邊。
燭火搖晃,思緒也被帶回了上一世。
我與表哥喬裝打扮進入大唐,機緣巧合救下一名氣息奄奄的男子,他生得眉目英朗,令人見之難忘。
我沒想過自己還會再遇見他。
兩軍交戰的戰場上,敵軍那一窩的酒囊飯袋,一個能打的都沒有。
唯獨他贏了我。
我認出他便是昔日在長安相遇之人。
高頭大馬之上,那青年眉宇間是壓不住的張狂恣意、意氣風發,笑說饒我一命。
我那會兒大抵是腦子有病,竟然因此心動。
可心動是一回事,同他成親,為他生兒育女,又是另一回事。
若我當初早知他已有妻室,已與旁人訂下了終身。
若我早知他還有一妻子,在寒窯中苦苦待他歸家。
我還會對他賊心不死,窮追不捨嗎?
我不會的。
無論如何也不會。
我生來尊貴,自尊和驕傲皆融進骨血。
就算哪一日,沒有了西涼公主的名頭,也不再是甚麼大唐的西宮皇后,我也還是代戰,是我自己。
我怎會放任自己做出那奪人所愛的事情來?
是薛平貴。
是他欺我、瞞我。
是他棄了糟糠之妻十年有餘。
4
初五,父王醉了酒,說將於三月後出兵玉門關。
西涼和大唐要開戰了。
距離薛平貴揭榜出征,也就只剩了幾個月。
這廝雖則於感情一事不忠,但不得不說,他的確是把征戰的好手。
絕不能讓他上戰場。
我隨意尋了個由頭,獨自喬裝打扮一番,改換容貌,離了西涼王都,來到長安城。
街上人潮湧動,東門殺豬的、西街賣布的,全都在議論一件事:
王相家的三小姐,錦衣玉食、榮華富貴、父母、親人統統不要,竟為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窮小子,與其父王大人三擊掌,恩斷義絕。
一個說往後再也沒你這個爹。
一個說權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街坊們滔滔不絕,我倚靠在賣花布的攤位旁邊兒,有一搭沒一搭地嗑了三斤瓜子。
其實也不怪他們不能理解王寶釧的選擇。
就連我這個早已知曉了此事的人,如今再把這事兒聽一遍,也恨不能立即衝到王寶釧面前,掰開她的腦袋瞧瞧裡邊究竟裝的是甚麼玩意兒。
薛平貴如何能與血脈相連的親人和那滔天的富貴相比?
他算甚麼,他何德何能?
我打從心眼兒裡翻了個白眼,拍拍衣襬,往城外頭的寒窯走去。
不知王寶釧她年少時,是何模樣。
5
正值寒冬臘月,冰天雪地,城外比城裡更要冷上三分。
我艱難跋涉,心道這破地方難怪要叫寒窯,真夠寒的。
好容易走到了那窯洞口,我扯著嗓子,喚了聲「王三小姐」。
片刻後,屋裡走出一位美貌婦人。
我不知為何,心臟像在被一股巨力擊打,眼眶也酸澀無比。
上一世,我見到王寶釧時,她面目枯槁,形容憔悴,整個人看著病懨懨的,沒有半點精氣神。
後來病逝的時候,更是瘦得快要脫相。
可此刻站在我眼前的人,卻是膚如凝脂,眉目若畫,柳腰桃面,萬種風情。
荊釵布裙,亦難掩天姿國色。
這好端端的姑娘,怎麼偏就遇上了薛平貴?
我這頭還在出神,那頭王寶釧有些猶豫地開了口:「姑娘……尋我何事?」
無論如何,得先讓她把我留下來。
我咬了咬牙,狠掐大腿內側一把,成功地眼泛淚花。
隨後撲通一聲跌倒在地,哽咽道:「求小姐救命。」
她果然心生憐憫,連我是何來路也不曾詢問,便急忙來扶我起身,連聲道了好幾遍「先進屋再說」。
當真是心地善良又好說話。
薛平貴,我在心底冷嗤一聲。
你當初,可不就是欺她良善?
6
我同王寶釧說,自己從前是相府下人,後來歸了鄉,卻發覺家中父母已死,夫君也早就另娶了他人。
我無親無友,銀錢散盡,又不敢奢求回相府去,只好厚顏來求三小姐收留。
王寶釧端了碗野菜湯給我,耐心地聽我絮叨許久,待我停下後,才笑了笑,說:「安心在我這兒住下就是,只是往後……」
她垂下眼眸,語氣染上些低落。
「只是往後……不必再喚我三小姐了。」
我不是那般沒眼力見的人,連忙點頭應是,接著便捧碗喝了口湯。
嘔。
7
那野菜湯既苦又澀,實在難喝得緊。
饒是我此刻又冷又餓,也還是不大能喝得下去。
不知道王寶釧是如何習慣了這裡的生活。
我蹲在寒窯外頭幫著刷碗時,情不自禁地又在心裡把薛平貴給罵了個百十來遍。
若王寶釧還在相府,若從頭到尾就沒有甚麼薛平貴,或許某一日,我與表哥遊至長安,會恰巧聽聞王三小姐美名。
聽聞她蕙質蘭心,知書知禮,才貌雙絕。
接著街口有一女子行過,路人指了她的背影,同我們道:「那便是三小姐。」
我與她之間,將從無糾葛,也從無虧欠。
我更不用為了前世的意難平,千里迢迢跑來這裡,喝甚麼勞什子的野菜湯。
頂著寒風好不容易刷完了碗,我正欲起身,卻聽見不遠處有腳步聲愈來愈近。
抬起眼眸,視線裡落入一張清新俊逸的臉——是薛平貴回來了。
《宮闕美人謀》第 10 節 新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