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後的第一百天,豆蔻跪在我的棺材前,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娘娘啊,你要是有在天之靈,就給皇上託個夢吧。就算再寵著胡貴妃,也總該記得讓娘娘入土為安啊!」
我飄在她附近,聽著她斷斷續續地講著我死後發生的事,聽著胡貴妃是如何的寵冠六宮,內心卻奇蹟般的非常平靜。
九宸能開始新的生活,挺好的。
我斷氣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他,生怕他想不開做甚麼傻事。
現在看,我似乎是多慮了。
1
我叫李坤靈,大概是前無古人後也未必能有來者的第一個戰死沙場的皇后。
我與陸九宸——也就是當朝皇帝,做了20年的夫妻。
他聽聞我死訊的時候,捂著心口昏死在地。
隨後,日夜兼程趕到漠北,抱著我已經冰冷的身體,哭得死去活來。
我的葬禮隆重到幾個白髮老臣長跪在養心殿前以死相逼,直說不合禮法。
然而,說葬禮或許不太合適。
因為我並沒有下葬。
我的靈柩停放在重華宮裡,每日都有如山的冰塊源源不斷地送來,但是九宸,他沒有再來看過我。
我以為他太過傷心病倒了,急得團團轉,但我離不開重華宮,只能盼著有人來祭拜我,這樣我就能聽到些外面的事情。
但是來的人大多甚麼也不說,只是大哭一場就匆匆離去。
也是,一個已經死了的皇后,還能有甚麼可說的呢?
終於我等來了我的貼身侍女豆蔻。
她一如既往的話多。
我也終於聽到了我最想聽到的——九宸的訊息。
原來他沒病。
不來看我,只是因為他有了新歡。
2
我是開國名將李豐年的女兒。
太祖皇帝登基後,我爹被封為定國公,於是我從小就與皇子公主們玩在一起。
不出意外,我會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選。
我認識陸九宸的那年,他9歲,我7歲。
不過,他不是太子。
他母親只是個舞姬,地位連宮裡娘娘身邊得臉些的宮女都不如。
加上太祖皇帝有28個兒子,17個女兒,他就更沒有存在感了。
九宸比我大兩歲,個子卻比我矮了半個頭,整個人瘦得像一棵豆芽菜,風一吹就能栽個跟頭。
我遇見他的時候,他正被淑妃宮裡的宮女訓斥,原因是他吃了八皇子的一塊桂花糕。
九宸是太祖皇帝的六皇子,但他只比八皇子大兩個月。
同樣是皇子,境遇卻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我從小便時常出入皇宮,但我之前從沒有見過九宸,包括在太祖皇帝為皇子公主以及公侯子女開的學堂。
沒見過,但不妨礙我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我最是看不慣那些仗勢欺人的,更何況欺負的是個瘦弱蒼白、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小孩。
我大步上前,擋在了他身前。
「一塊桂花糕而已,姐姐何苦如此興師動眾。」
那宮女見到我,想要再說些甚麼,但最後還是甚麼都沒說,勉強賠著笑走了。
她當然甚麼都不會說。
我雖然是準太子妃,可太子的地位卻並不那麼十分穩固,八皇子就是個十分有力的競爭人選。
於是淑妃絞盡腦汁地想要與我家聯姻,對我那更是熱情得恐怖,所以她的宮女,又怎麼會不給我面子?
3
九歲的九宸看著我,滿眼的崇拜。
我瞬間覺得自己是個英雄。
我一拍胸口:「不就是桂花糕嗎,你跟我混,我天天給你吃。」
九宸瘋狂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我說:「吃了我的桂花糕,就是我的跟班。」
他點頭如搗蒜,說要永遠追隨我,我在哪兒他就在哪兒,絕不反悔。
從那以後,我進宮更頻繁了,每次都會帶上許多的糕點,當然絕對不會少了桂花糕。
後來我才知道,我的小跟班,原來是六皇子。
4
知道了他是皇子,我心中更加不忿。
我問他為何從來不去學堂,他甚麼都不肯說,只是低低垂著頭。
我還有甚麼不明白,最是無情帝王家,出身不好的皇子,在這個吃人的地方,日子過得只能是連普通人都不如。
我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豪氣干雲。
「明日我來接你,有我李坤靈在,看誰還敢欺負你!」
他小聲嘟囔:「雖然我沒有去學堂,但是我有偷偷蹲在窗外聽先生講課,你們學過的那些我也會的,所以靈靈真的不用那麼麻煩,我不想你被我牽連。」
那是我認識他以來,他說過的最長的一段話。
他聲音很小,但語氣堅定,想來是鼓起了最大的勇氣。
我無所謂地笑笑,只說要他記得我的好,來日別忘了報答我就行。
他鄭重點頭,說他一輩子都不會忘。
自從帶了九宸到學堂,我的天空突然之間就明朗了。
不是我情竇初開看上了他,是他實在是個讀書的好材料。
先生講的文韜武略、治國之道,他一點就通。
我比他整整早來了一年,每日卻還是聽得雲裡霧裡。
不過,九宸作為我的小跟班,我的功課他自然是要全權包辦的。
我只需要保護他不被欺負,然後繼續鬥雞走狗,四處闖禍就好。
學堂裡的鳳子皇孫最初有些排斥九宸,不過他怎麼說都是皇帝的親兒子,並且皇帝的親兒子也實在是很多,著實不必只盯著他一個欺負。何況還有我這個準太子妃護著,他們就更不敢亂來了。
後來,大家都發現了九宸是個寶藏,抄他的功課,絕對能從先生手中逃出一劫,許多像我這樣不學無術的熊孩子,就開始逐漸靠攏在了他周圍。
後來這些人啊,有的戰死沙場,有的成了九宸登基後的肱股之臣。
不過這都是後話,那時候的我們誰也沒想過,更不敢想。
畢竟,九宸只是太祖皇帝的一大堆兒子中不太起眼的六皇子。
5
好像就是一轉眼,我們就不是小孩子了,居然就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
太祖皇帝摸著鬍子望著我,滿臉慈祥。
他問我,他的兒子中有沒有哪個合我心意。
又問我爹:「我這些個臭小子,有沒有哪個能入得了老哥哥的眼,配得上國公府的掌上明珠?」
太祖皇帝雖是在問我們,甚至自稱「我」,可是,我們能選擇的回答,其實從來都只有一個——太子。
我腦中突然閃過九宸越來越落寞的臉,和那一日他月下喝酒時的神情。
我們的命運早已註定。
而且,世人皆知,不是甚麼秘密。
然而我偏偏不信命。
我李坤靈出身將門,信的是事在人為,信的是我自己。
我要自由,要和我喜歡的人踏遍三川六水,白頭偕老,才不要當甚麼太子妃。
我直直跪下,讓自己的表情和語氣既活潑又有幾分少女的嬌羞。
我說:「諸位殿下皆有皇上英姿,著實難分伯仲,皇上也太為難坤靈了。」
太祖皇帝笑得眼角見了皺紋:「老哥哥可別生氣,坤靈這丫頭,非來我家當兒媳婦不可,有了坤靈,我能多活十年,這是國事。」
我爹忙不迭地賠笑:「皇上身體康健是萬民之福,小女能伺候殿下,更是我李家之福,臣又怎麼會捨不得?只盼著這臭丫頭不要惹了皇上生氣才好。」
眼看著這早有預謀的婚事將成,太祖皇帝的笑容真心了不少,再次讓我從皇子中選個夫婿。
他既這麼說,我也就不客氣了。
我說,我心儀六皇子已久,若六皇子不嫌棄我粗手笨腳,我願意伺候他一輩子。
太祖皇帝臉一黑,轉頭問我爹的意見。
我爹低下頭,只說小女頑劣,能嫁六皇子為妻,是我們李家祖上積了大德,更要感謝皇上皇恩浩蕩。
一大堆套話說下來,皇上甚麼都沒說。
我與我爹離開皇宮回到家裡,我還是忍不住心中忐忑,跑到了書房。
我問我爹,皇上真的能同意嗎?
我爹摸摸我的頭:「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我紅了臉,跺了跺腳。
我爹輕聲嘆氣:「跟著皇上打天下的人,現在還剩了幾個?」
我明白了我爹的意思,因為開國功臣,只有我爹還活著。
「皇上看似寬和,卻十分多疑。皇上想你做太子妃,看似是因為與我同生共死的情分,實際上只是為了能給太子多一分的助力。」
「那皇上豈不是萬萬不會同意?」
我爹搖搖頭,眼裡滿是蒼涼:「飛鳥盡良弓藏,如今天下安定,我們恐怕早就不是太子的助力,是未來可能專權的外戚了。」
我整個人從頭涼到腳。
不知道皇上是會覺得我們識趣,還是會覺得我們違逆皇命。
6
第二日,宮裡傳出訊息,說六皇子在養心殿前跪了一夜,求娶定國公之女李坤靈。
同時,感念定國公辛勞,特許定國公告老還鄉的聖旨也到了我家。
整整三天,九宸跪在養心殿前一動不動,三天水米未進,終於昏倒在養心殿前的石階上。
第四天,皇上冊封六皇子為燕王,同時賜婚,封定國公之女李坤靈為燕王妃。
我坐在九宸的病床邊,看著他憔悴的臉,鼻子發酸。
他抬起手,幫我擦去不知道甚麼時候流出來的眼淚。
他說:「別哭,難道你不想我以身相許?」
我抽抽鼻子小聲說:「如果我們生在尋常人家該多好啊。」
他忍不住笑開,換來一陣劇烈的咳嗽。
「若是生在尋常人家,我可就娶不到打遍京城無敵手的將門虎女了,那可怎麼辦?誰來罩著我啊?」
我也忍不住笑,心中陰霾散去不少。
九宸剛剛能下床,我們便急忙收拾好行李,準備去九宸的封地就藩。
我們在京城沒有辦婚事,不過還好,我被迫告老還鄉的爹被允許與我們一起去往北疆。
前往北疆的路上,我對父親充滿歉疚。
都是因為我,他好好一個定國公,才會一把年紀被趕到邊疆吃沙子。
而我爹卻說,能終老北疆是他最好的歸宿,如果不來北疆,等在我們前面的,大概只有掉腦袋這一條路。
無論如何,只要我們一家人在一起,那天涯海角也都不會覺得苦了。
7
我與九宸的婚事定在六月初六,父親在北疆為我們操辦了熱鬧的婚禮。
洞房花燭,九宸抱著我紅了眼眶。
他說對不起,是他沒本事,讓我一個京城貴女淪落到邊疆過苦日子。
我拍拍他的肩,告訴他,我喜歡北疆,喜歡天高雲淡的自由。
我們都以為,我們會在北疆終老,京城的繁華,似乎只是前生舊夢。
我把北疆當成了家,實際上比起規矩繁多的京城和南方柔聲細
《宮闕美人謀》第 7 節 北疆舊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