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績要等到七月公佈, 宋輕惹考完就收到不少的電話,都是說讓她去自己的學校。
這段時間嚴晴秋清醒的比較頻繁,很喜歡趴在她床邊聽她打電話, 每次聽到她會露出驕傲的表情。
只是有一點比較怪異的事,讓宋輕惹非常在意,嚴晴秋對周圍很多事情變得不熱情,也不愛說話了, 更多時候是默默地看著她。
嚴晴秋先前是很熱情洋溢的,怕是這次生病影響到了她的心理, 嚴復偷摸找了幾次生理醫生帶她去看,也會安慰她,有甚麼事要跟大家說。
嚴晴秋跟嚴復說話也很少,就主動問了一句話, “你又要去國外了嗎?”
嚴復嗯了一聲, 他說:“先讓小惹照顧你,等我的事兒忙完, 我就抽出時間接你去國外,小惹之後也在國外唸書,我先幫你申請休學。星星我也跟她說好了,她在考慮中,她要是太想她媽媽, 可以經常飛回來, 不過我建議她一塊去。我都安排好了。”
“所以不是你回來陪著我,是我跟著你們去?”嚴晴秋問,“你做事這麼自作主張嗎?”
嚴復沒聽懂她的話, 他醞釀了一會兒, 手指落在她的頭髮揉了揉, 嚴晴秋偏了偏頭,看到了門口的宋輕惹,宋輕惹也看到她那細微的閃躲。
嚴晴秋沒再動了,嚴復摸了摸他的頭髮,“寶貝,你想要爸爸陪你嗎,爸爸忙完了就立馬來看你,每天給你打電話怎麼樣。”
嚴晴秋唇角微微動,說:“沒事,你忙吧。不用管我,我就是最近很想你。”
嚴復嘆了口氣,應了聲好,“秋秋,爸爸有時候不想你這麼體貼,等我忙完一定陪著你。”
嚴晴秋還是嗯。
宋輕惹聽出來她的不對勁,走過去問她,“秋秋累了嗎?我給你按按身體?”
嚴晴秋沒看她,拉著薄毯躺了下來,說:“我困了……”
宋輕惹給她掖掖被子,嚴晴秋翻了個面不對著她,又把被子矇頭蓋上,宋輕惹和嚴復對視著,嚴復起身出去,宋輕惹送一送他,往前走了幾步,嚴復要按著電梯的時候手指停了停。
他同宋輕惹說:“秋秋是不是不想去國外,想我在國內陪著她……她剛剛好像有點不開心。”
宋輕惹那種不對勁又上來了,她想著嚴復兩邊跑很辛苦,安慰著說,“秋秋一向都覺得叔叔很辛苦,總是很心疼你。”
嚴復想了想,秋秋從小都很懂事,應該是最近太虛弱了,他點頭說:“好,那到時候我安排好了接你們過去。”
宋輕惹應了一聲好,她折回去,床上的人還蒙在被子裡,她手往被子裡放去勾她的手指,想和她手牽手。
她的手剛放進去,嚴晴秋的手指在瞬間抽走了。宋輕惹想到剛剛嚴復說的話,微眯著眼睛,她把被子撩起來往裡看,嚴晴秋手壓在身體
“睡著了嗎秋秋?”宋輕惹問。
嚴晴秋沒回,宋輕惹低著頭看了好一會兒,琢磨著是自己感覺錯了,她幫忙把被子給她掖好,自己趴在床邊休息,醒來的時候看嚴晴秋身體攣縮著,她想給嚴晴秋捏捏腿。
床上的人突然抽動,扭頭一雙眼睛瞪著看向她,情緒警惕又冷漠,“你做甚麼?”
“給你按摩啊?”宋輕惹說。
“那你在我身上摸來摸去。”嚴晴秋扯著被子,躲她躲得很遠。
宋輕惹眉心微微皺,說:“按摩不就是要捏的嗎,秋秋……怎麼了,你今天好像有些不對勁。”
嚴晴秋遲鈍了片刻,低聲說沒有,她躺回去說:“剛剛做噩夢了,有點……不太喜歡別人碰,你以後別摸……別給我按摩了。”
宋輕惹手垂在身邊兩側,表現的很茫然無措,她說了好,“那你要起來嗎?”
嚴晴秋說:“你出去,我睡會兒。”
“我出去?”宋輕惹不解,去看她的臉,“秋秋不要我陪了嗎?”
嚴晴秋咬著下唇,說:“……不用。你去忙吧,這幾天你照顧我也很辛苦,不用陪著我。”
宋輕惹沒有動,她坐在床邊看著床上的人,總有一種陌生的感覺,嚴晴秋背對著她睡,宋輕惹試探地問:“秋秋,你是哪裡不舒服了嗎?心情不好嗎?”
秋秋沒有回她。
宋輕惹心裡不習慣她的狀態,可是又說不上來是怎麼回事,她就這樣等著,並沒有出去。
嚴晴秋睡了兩個小時,再翻過身,睡眼惺忪,迷茫地看著她,聲音很是眷戀,和方才的冷漠很不相同,她撒著嬌說:“小惹。”
“嗯?”宋輕惹立馬看向她,手指要伸出去的時候又停止了。
嚴晴秋側躺著看向她,宋輕惹捏捏自己的手指,嚴晴秋開口問她,“你怎麼不抱抱我啦?”
宋輕惹立馬反應過來了,那個黏人的秋秋回來了,她往前靠,手指落在嚴晴秋的側臉上,要放下去的時候遲鈍了一秒。
嚴晴秋的眸光變得很希翼,宋輕惹的手指落在她的臉頰上,輕輕的點動,宋輕惹衝著她笑,“秋秋,最近是累到了嗎?”
嚴晴秋閉著眸子,她保持熱情就會很疲憊,她翻個面,宋輕惹的手指就刮她的鼻子,嚴晴秋衝著她笑。
宋輕惹的心漸漸暖熱,她跟她分享喜悅,“那個老師給我打電話了,說很欣賞我。留在剛剛……”
“那你怎麼想的?”
宋輕惹微微疑惑,“叔叔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我去國外唸書,暑假帶你過去做檢查,治療效果不錯,就讓你先休學一年跟我過去。”
“那星星呢?”嚴晴秋望著她,她明顯是不知道,她眼眸眼中有種很難過的情緒,只是這種情緒太複雜,宋輕惹突然讀不懂她。
宋輕惹說:“叔叔也安排好了,他跟你說過啊……”
兩個人對視著,嚴晴秋很驚恐,她表現得甚麼都不知道,她說:“我剛剛醒過嗎……嘶,痛,嗯……”
“那別想了,別想了。”宋輕惹給她揉太陽穴,“沒事的,不想了……好了,我給你揉揉。”
“小惹……”嚴晴秋抱著她,望著她,一直看宋輕惹,她又輕輕的搖頭,給宋輕惹發訊號。
宋輕惹收到了,可這次她沒理解出來。
“小惹……”嚴晴秋不停的看著她,她想說話怎麼都說不出來,這一聲聲喊的宋輕惹心疼。
宋輕惹給她按著太陽穴,抱著她,“沒事的,有我在的,不記得就不記得。”
嚴晴秋緊緊抱著她的腰,她堅持看宋輕惹,必須把這番話表達出來。
這種狀態持續了很久,嚴晴秋的性子忽冷忽熱,經常不記得自己做的事兒,有時候冷著冷著又突然變得很熱,可熱不那麼自然。
宋輕惹自己去諮詢醫院,她找到了一個答案:創傷性人格分裂
說是她在極度痛苦的時候,自我保護,分裂出了另一種性格,一個冷漠封閉自我,一個熱情洋溢。
她還是原來的她,只是在自我保護。
這麼解釋也合理,嚴晴秋生病那幾天,反反覆覆的在生死之間掙扎,嚴晴秋應該是怕她們難過總是安慰她們,其實她自己很害怕的。
宋輕惹很心疼她,對於嚴晴秋那點小冷漠她選擇全然接受,儘管面對這種冷漠她會很難過。
蘇星婕、嚴復、管家,他們都是很疑惑,包容起來會比較生硬,面對這種忽冷忽熱,她們顯得很區域性。
蘇星婕會很小聲的問嚴晴秋,是不是自己哪裡做錯了,自己是不是哪裡叫她討厭了。
不知不覺間,蘇星婕在嚴晴秋面前,變得卑微了。
宋輕惹知道為甚麼,蘇星婕媽媽生了個小女兒,名字取的很不錯,她媽媽姓蘇,她繼父姓衛,名字就叫:衛愛蘇
雖然她跟媽媽姓,可是妹妹出現,讓她知道母愛和親情是可以對半分的。她媽媽是哺乳階段,媽媽根本管不到她,她問媽媽出國的事兒。
她媽媽這麼說的:“你想去就去吧,是嚴晴秋爸爸出錢吧,也行的,你以後工作了記得報答他們,我現在沒時間管你,你妹妹還小,我沒辦法工作,你叔叔工作也辛苦,家裡負擔一下重了……星星一向最懂事兒了,媽媽很放心你。”
蘇星婕體會到了距離,她在被媽媽拋棄,那些牽絆正在被媽媽剪斷,就算沒有她,媽媽也能過的很好。
嚴晴秋就是她的救命稻草,她想抓住,她聽話到甚麼地步,嚴晴秋讓她出去她就出去,讓她離遠點就離遠點。
蘇星婕還有個期望落空了,她媽媽跟她撒謊了,以前說給她一個房間,實際根本沒有給她留房間,他們把先前說好的房間改成了嬰兒房,裡面放的都是嬰兒用品。
她的物品用紙箱子裝好放在了角落。
媽媽嘴上回她的是,你現在也不在家裡住,等你念完大學,你妹妹也大了,你兩個人共用一個房間……
每次蘇星婕想找人傾訴,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嚴晴秋先“嗯”了一聲,不想聽她說這些事兒了。蘇星婕很敏感,她察覺到了,也開始自我反省好像這樣不行,她不能一直把不開心的事兒告訴嚴晴秋。
於是,她不說自己的事兒,總是找其他讓嚴晴秋開心的話。
可……
宋輕惹真的覺得怪異,她和嚴晴秋認識很久很久,從來沒在嚴晴秋眼中看到這種冷淡。
宋輕惹有時候都看不過去了,她溫聲跟嚴晴秋說不要這樣,嚴晴秋只是嗯,並沒有聽進去。
她盯著嚴晴秋,想找出原因,甚至……秋秋是躲避她的,不直視她的眼睛,怎麼會這樣呢?
唇微微翕動,她眼神稍微懷疑起來,嚴晴秋語氣偏頭在說話緩和了許多,“我都知道,只是累了,我處理不好她的事,我說了很多遍了,嚴復他不是要幫忙把蘇星婕送出國嗎,蘇星婕可以自己先過去吧。她自己走不出來能怎麼辦啊,身邊有個抑鬱的朋友,也很容易影響到別人……現實中遇到這種人還是離遠點吧。”
“嗯?”宋輕惹很震驚,她從嚴晴秋表情裡看到了煩躁,這並不像是嚴晴秋會露出的表情。
“秋秋要不,我們還是去看看醫生?”
嚴晴秋沉默了片刻,說:“對不起,宋……小惹,我只是事多了,每天好累頭好痛,我只是說氣話,並沒有想太多。”
宋輕惹點頭,她也心疼她,不多問,以前秋秋再煩也不說這種話,她是很熱情的,朋友難過她會更難過,聽到誰說自己朋友不好她會義無反顧的去拼命。
等到她狀態好了些,嚴復安排她去國外,嚴晴秋不願意去,怎麼都不願意,甚至提這件事她就發燒。
嚴復想不明白問題出在哪裡,有點走投無路了,聽朋友的勸找法師來做法,也是神奇了,嚴晴秋那天狀態好了點,不發燒了,就是不愛說話。
出國的事兒因為嚴晴秋反覆發燒被擱置了,嚴復只好把計劃更改掉,讓那些醫學博士有時間來國內治療。
整個暑假嚴晴秋待在醫院。
九月開學,天氣悶悶熱,宋輕惹送嚴晴秋去學校,她敏銳的覺得嚴晴秋不想和她走在一起。
等給嚴晴秋辦完手續,宋輕惹還在花名冊看到了傅曄,傅曄留級了,甚至,還和嚴晴秋分到了一個班級。
這個時候位置是隨便坐的,他們位置離得很遠,可宋輕惹失去了信心,她不確定兩個人會不會坐在一起。
宋輕惹還是留在了國內,嚴晴秋沒辦法出國,她真的不放心,她沒走保送,自己憑藉優異的成績進了學校。
這顯得她那次的考試多此一舉,宋輕惹總覺得自己如果沒去考試,會在一夜之間失去很多很多。
因為沒去國外,她很喜歡的那個老師給她打電話問她,後悔嗎?
宋輕惹回答的是,對她我從來不知道甚麼是後悔。
她後悔過很多事情,比如錯過冬天漫天飛舞的雪花,錯過可以撐著傘奔跑的暴雨,錯過的種種她都覺得遺憾,對於嚴晴秋,不能用遺憾衡量。
這一年的嚴晴秋,彷彿被分成了兩半,一般冷漠一般熱情,冷漠的她是扎入身體裡的菟絲花,不停地吞噬她的溫度,汲取她身體的養分。
宋輕惹很想拆掉她身上菟絲花的幼芽,可是她沒有辦法,她的手沒辦法探進宋輕惹的身體裡,她能做的就是抱著她,安慰她。
宋輕惹彷彿在她身體裡看到了兩個她,一個在湮滅,一個正在她身體裡寄存。
她懷疑是自己扭曲了……懷疑是自己病急亂想。
有惡魔鑽進了嚴晴秋的身體裡。
她真的覺得是這樣。
每次嚴晴秋虛弱的縮她懷裡,她自言自語,無人的時候去撞樹撞牆想把大腦撞開。
她說對不起爸爸,對不起星星。
還說:小惹,讓你看到這一幕,是不是嚇到你了?
宋輕惹全部看在眼裡,她沒有回答,給嚴晴秋擦眼淚的時候,會親一親她的額頭。
不怕啊,你是秋秋,你只是生病了。
“不是生病。”
她們看了很多醫生,沒有一個醫生能看好,宋輕惹問:“秋秋,你是知道甚麼嗎?”
嚴晴秋能說的話很少,每次說多會頭痛欲裂,身體在肉眼看不到的時候受著酷刑。
她最先開口的永遠是小惹兩個字,好幾次她睡覺懷裡抱著相簿。
宋輕惹怕相簿太硬睡覺會不舒服,她去拿,嚴晴秋都是搖頭,她不說話,只是親了親相簿。
嚴晴秋經常性發燒,往往燒到四十度。
這次……她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
似乎沒有奇蹟發生了。
她把自己的掌心張開,說:“小惹,把你的名字寫在這裡。”
宋輕惹不明白,問她:“怎麼了?”
“想記住小惹的名字呢。”
一個名字而已,嚴晴秋從小叫到大,宋輕惹拿出鋼筆在她掌心一筆一劃的寫,她癢得咯咯笑,蒼白的臉頰會浮出一點紅暈。
她看著天花板,“小惹這樣真好啊。”
宋輕惹嗯,她說:“會好起來的。”
嚴晴秋躺在床上,她沒有笑,說:“小惹,我要不去紋身吧,把你的名字紋在身上,這樣就不會忘……我想記,我……”
“不會怎麼?”宋輕惹去問她。
嚴晴秋沒回應,閉著眼睛睡著了。
紋身?
宋輕惹看看自己的手,她把鋼筆帽壓進去,心裡祈禱著,秋秋高考那天狀態一定要好起來。
她給嚴晴秋蓋好被子,坐在窗前合攏著手掌對著天祈禱。
月光落在她肩膀上,輕盈的如同蓋上了一層輕紗,她把一本薄薄的佛經拿出來抄。
“保佑我們秋秋早日好起來。”她虔誠地說著,坐在書桌上抄寫心經。
沒辦法,上次嚴復弄了人來作法效果好像好點,她就開始信這個了。
她抄到十二點,再去看床上的人,嚴晴秋又把相簿抱在懷裡了,她手心攥得很緊很緊,把掌心掐出了印記。
將近高考前夕,下了一場暴雨,這場暴雨一直不停歇的落了三天,給交通造成了不小影響。
那天宋輕惹在家裡收拾東西準備陪考。
宋輕惹剛要出去,就聽著撲通一聲,嚴晴秋從牆那邊翻了過來,宋輕惹著急地跑過去接她。
嚴晴秋臉頰全紅了,她似乎想說話,但是唇張了張人就從牆上跌了下來,像是樹的葉,瞬間脫離了,宋輕惹沒有接住她,她直接就摔了下來。
“秋秋。”宋輕惹衝過去抱住她,眼角紅了,她把嚴晴秋扶起來,嚴晴秋張了張唇,她失語了,宋輕惹手足無措的去看她摔傷的地方。
嚴晴秋不給她看,讓她看自己,看自己的眼神,她費勁的想說話,讓宋輕惹看她的眼睛,但是她眼睛裡甚麼都看不出來,只有溼漉漉的淚,只有她的恐懼。
還有一種死亡的氣息。
宋輕惹不敢多看她一眼,心裡亂了,怎麼辦,怎麼辦?
“秋秋別急……”
嚴晴秋閉了閉眼睛,她像是在傳遞訊號,宋輕惹認真地看,可是雨太大了,甚麼都看不清。
最後一點。
宋輕惹懂了,又好像沒懂。
可是那眼神她卻記得了很久。
嚴晴秋說:小惹,我愛你哦。
宋輕惹只看著她唇一張一合,“秋秋,你在說甚麼啊?你要說甚麼啊?”
她不清楚,聽不清楚。
在說甚麼啊?
嚴晴秋重重地倒了下去,金色的頭髮全是泥濘,她睡在了茂盛的玫瑰地,拽著宋輕惹衣服的鬆開了,她像是要說甚麼,像是在向她求救……
宋輕惹看著她倒進旁邊的玫瑰從裡,她愣愣的看著,手指不停的顫抖。
這一瞬她嘶吼的叫嚴晴秋,她跪著去拉嚴晴秋去抱嚴晴秋,手指被玫瑰刺劃傷。
她抱著嚴晴秋往外跑,她瘋狂的砸旁邊的門,她喊著管家。
懷裡的人沒有沒有反應。
宋輕惹覺得自己徹底失去她了。
秋秋在她懷裡停止呼吸了。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求求你了。
宋輕惹還在祈求,祈求各路神明,可回應她的只有嚴晴秋軟軟垂下的手和她合上的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