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留下來的捕快一左一右的在縣公身邊杵著,耷拉著眼,面部肌肉抽搐著,笑又不敢笑地看著。
縣公一把鼻涕一把淚地,一個勁兒地拉著林六生倒著苦水。
“這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在這做官就跟做孫子似得!”
“你都不知道,我剛來的時候,他們都敢當著我的面兒用鍋灰噎死小孩啊!就這還不能管!還說,誰家沒弄死過小孩兒啊!”
“這窮山惡水啊!把我搞到這兒,我能咋辦啊我!老天爺啊!他爹他娘都不管,這叫我咋管啊這!”
“一個個的狗日的!”
“你都不知道,要不是想著哪天能回去,我都不想活了!”
“……”
林六生就這樣被他扯著手,聽他說了一個時辰。
縣公說著說著,就說到楚廣闊的身上了。
“你那契哥也可不是個東西了!”
“……”林六生咳嗽了一下,問他,“楚廣闊他咋了?”
縣公一說到這兒,抹了一把臉,哭的嘴皮子都哆嗦著。
“他十三四那會兒,帶著一幫子人想專門當土匪,還說要先把衙門給搶了,衙門錢多。”
“……”林六生一臉的冷汗,“e……啊?”
“幸虧我發現的早!哼!我偷跑著跟他娘說去了,”縣公又抹了一把臉,說完又覺得這是一個秘密,又對林六生說,“你可別跟恁(你)男人說哈!”
“……”
“我跟你說,”縣公拉著他的手,好心相勸,“這有句話說的對,那叫本性難移。”
林六生微笑著聽教。
縣公又搓了一把臉,也不哭了,好好地跟他說道。
“那一個人的本性,那是打孃胎開始,一點兒一點兒地養出來的,這就跟打地基,蓋屋子一樣的!這好人不容易變壞,那壞人也不容易變好!”
“就這樣跟你說吧,就你那契哥,骨頭裡頭都是壞的!他這一輩子都善良不起來,你就說你信不信吧!”
林六生坐在他的對面笑,一邊笑一邊應和著他點頭,“信!信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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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公覺的他這是在敷衍自個兒。
“林小哥,本官今年也四十有七了,不說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多,那也是長了你20多年的見識,我跟你說這話你可別不信。”
林六生見他誤會,笑著解釋說:“大人,我也沒有不信,楚廣闊他娘又不是沒有教過他,他現在還是這樣了,說不定這人打孃胎起來就是壞的,天生的,沒辦法,我自己心裡頭清楚。”
縣公就這樣坐在地上,看著他,有點看不懂這人了。
林六生也算不上是正經解釋,笑著說:“大人,你為官這麼多年,可見過好人做壞事兒?”
“……”縣公將一條腿曲了起來,“那自然是有的。”
林六生又問:“那大人是如何做的?”
縣公:“自然是秉公執法。”
林六生:“那若是一個骨子裡不忠,不義,不仁,不孝,沒有一個為人最基本的道德與羞恥感的人,卻沒有付諸一件律法條文上的壞事兒的話,大人對他又該如何?”
縣公:“……”
林六生:“人生不過幾十年而已,一個壞到骨子裡的人,怎麼就不會約束一生,不做一件無法挽回的壞事兒呢?”
縣公眼眸沉定地看著這個年輕人。
林六生含笑跟他對上。
“就連骨子裡善良的人都可以該死,但這樣的人,他骨子裡再惡,也沒有一個人有資格說他該死。”
縣公覺得他有些幼稚,“你說的可是一輩子。”
林六生聳肩,少年無畏,“我說的就是一輩子。”
“惡人一輩子不做惡事兒……”縣公捻著這一句話,又笑了,“誰管他啊?”
林六生不言語了。
縣公:“你看看你,說的容易,那可是要拉扯一輩子的事兒,時時提防,事事小心……說誰會說,誰又願意挑這個擔子。”
林六生:“我管!”
“哦?”縣公挑眉,並不信他。
林六生也不跟他做無謂的爭執,只是面色認真了一些,道:“大人,您的恩情,小人記下了。”
縣公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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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兒懵了,“甚麼恩情?”
林六生:“您給楚廣闊的,在楚廣闊十三四那會兒,您沒讓他當成土匪。”
縣公:“……”
林六生一邊站起來,一邊說:“他不懂這是恩情,我懂,這恩情他不記,我替他記。”
縣公仰頭看他:“……你真要管他?”
林六生拱手作禮,然後走了。
外頭冷極了。
林六生搓了一下自己的手,想著楚廣闊這個狗日的。
淨知道惹事兒!
來回也是折騰,林六生根本就沒打算回去,又是回了順子家裡頭。
順子媳婦兒:“……咋就你一個人回來了?”
林六生將事兒給他說了。
順子媳婦兒一聽,氣的直接把水瓢砸在了水缸裡頭,狠狠地蹭了一下自己的臉,又把頭給一扭,不讓林六生這一個外人看到她的臉色。
這麼一個想著跟自己的男人一塊兒好好過日子的女人,在這一刻,讓人怎麼看怎麼覺得憋屈,酸楚。
氣歸氣,該咋辦,倆人還是得商量著來。
順子媳婦兒也知道,現在得給林六生找一個住的地方,而他家裡就他一個女人,也實在是不方便,就直接去了隔壁院子。
劉巧給順子媳婦兒開了門,又往他家瞟了一眼,說:“那是恁(你)家,哪有你給他一個外人騰出來的理兒啊!”
順子媳婦兒也是有些尷尬了,畢竟這大晚上的,總不能讓林六生沒一個住的地方,自己這才想著到劉巧家住上一晚。
沒想到劉巧來了一句這。
劉巧嘆了一口氣,拉著她進去,大方地說:“趕緊進來吧!”
順子媳婦兒只能進去了。
林六生還是躺在堂屋鋪著的地上,手剛在地上上一下一下地敲著,想著自己要是留在這兒幾天的話,也不好一直住在這兒。.
總得找一個活幹。
也就稍微睡了一覺,林六生一大早的就要出去找活幹。。
教化越是匱乏的地方,越是用體力過日子的地方。
順子媳婦兒擔心地說:“你身子骨薄,就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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