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這裡面存在一個最嚴重的問題。
——世界意識因為戊離成功拯救世界的經歷而信任這位救世主,因此只要戊離本身進行了判定,世界意識就會先將力量借給戊離,然後再審查戊離所對戰之人是否符合三條制約,堪稱是先斬後奏的特權。
可戊離,他是變化繫念能力者。
和西索一樣,是個瘋狂的善於謊言者。
對曾經一起在死亡中求生的摯友,西索曾說戊離:“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他說過最大的一個謊言就是——他是拯救世界的救世主。事實上啊,如果不是被那個男人撿走,離他完全是混亂邪惡的。”
對於念能力者而言,越是嚴苛的制約,越能獲得強大的力量。
世界意識信任戊離。
可一旦戊離哪怕拼上生命也想要殺死誰,他的謊言就將騙過世界意識,得到足以毀滅世界的強大力量。
——這才是五條悟一直忌憚戊離,唯恐戊離的精神世界全面崩塌陷入瘋狂的根本原因。
拯救和毀滅,全繫於一念間。
五條悟沉聲道:“不久前小離遭遇特級咒靈時,在還沒有使用特異性念能力的情況下,和一個咒靈的力量對沖就已經足以構築一個生得世界。又何況現在他已經使用了特異性念能力,對手又是位元級咒靈強太多倍的我。”
話音落下,夜蛾正道沉默,五條悟卻忽然因為自己剛剛說的話而愣住了。
他想到了甚麼。
夜蛾正道沉重的問:“你的意思是,這注定是死局了……”
“等等,等等!”
五條悟咧開唇笑了出來:“還有一線希望!希望七海海的分量足夠重吧,賭一次好了,看看小離會不會為了七海海而愛上這個世界。”
夜蛾正道覺得自己怕不是老了,和年輕人有了代溝:“七海?和七海有甚麼關係?”
五條悟卻已經愉快的結束通話了電話,重新撥給遠在其他地方出任務的七海建人。
“喲!七海海最近散心得怎麼樣?”
五條悟笑容明媚,絲毫不在意自己的後輩嫌棄的語調。
“這段時間,你為了躲小離一直頻繁的接任務出差,也逃避得差不多了吧。”
壞心眼的學長直接戳破了學弟因為感情而陷入的迷茫思緒:“不過,也是時候回來面對了。”
“七海海,你總不能一直躲著小離吧?不管你是打算說出來,還是準備忘掉生得世界那十年的記憶——七海海,人啊,一旦無視自己的真實想法,與所愛之人擦肩而過,很可能就是永遠錯過了。”
五條悟的聲音平靜:“我失去了我的摯愛,你也要重蹈我的覆轍嗎?”
七海建人本來想要說的話頓住。
電話那邊,一片寂靜,只有風聲。
五條悟笑了:“好嘞!全知全能的五條悟接收到了你的心意。放心,我會幫你的,我可是最強的~”
“五條先生!”七海建人深呼吸,覺得自己剛剛有一瞬間竟然產生了五條悟很可靠的想法,怕不是加班太多出現了的幻覺。
五條悟笑嘻嘻的,像往常一樣毫不正經:“稍後我會將一個座標發給你,你要確保以最快的速度到達喲——不管你是上天遁地,還是管魔女借一把掃帚飛過去。”
“你只有十分鐘的時間。”
“世界能不能存活下去,就全看你的了,七~海~海~~”
說完不等七海建人詢問,五條悟就掛掉了電話。
很快,一條簡訊被髮到七海建人的手機上。
金髮的咒術師推了推護目鏡,看著簡訊默唸那個地址,然後揮刀甩了甩咒具上殘留的血液。
那雙金綠色的眼眸掃視過四周伏倒一片的咒靈,因為五條悟的話,七海建人再次想起了自己最近一段時間煩躁而迷茫的情緒。
戊離的面容閃現在他的腦海中。
“錯過,就是永遠嗎……”
·
一分鐘能有多漫長?
對於佔用了夏油傑的身體、真名為羂索的大腦而言,這一分鐘,足以親眼見證自己所擁有的一切灰飛煙滅。
站在幽藍色風暴中央的戊離,修長的身軀獨立如同出鞘的鋒利長刀。
墨色的長髮飛揚,猩紅色的外袍烈烈翻卷如同血海沸騰。徹底撕裂了人類外皮的兇獸,嘶吼著向這個世界宣告他的仇恨。
羂索睜大了眼睛,連呼吸都停滯住了,不可置信卻無法反抗的,眼睜睜的看著屬於他的恐怖地獄降臨。
第六十秒。
“所有參與謀劃三輪一言之死的存在,都於此刻死亡。”
第五十秒。
“所有參與羂索計劃的存在,都於此刻死亡。”
第四十秒。
“咒術界所有高層及與咒靈牽扯之人,都於此刻死亡。”
第三十秒。
“所有與羂索有聯絡之人,剝奪其全部超出普通人限度的力量。”
第二十秒。
“我要一千年來羂索的理想全部破滅。”
第十秒。
“我要這個世界,歸還三輪一言的榮光與力量。為拯救世界而戰死的無色之王,應身魂歸故鄉。”
最後一秒。
“我要這世界,重歸秩序。”
慘叫聲接二連三的響徹日本全境的國土,無數咒靈和心懷鬼胎的咒術師顫抖著,哀嚎著,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走向死亡,身軀一寸寸化為灰燼。
轟鳴的爆炸聲從京都響起,躲藏在層層帷幕之後的咒術界高層們,在無邊無際的痛苦之中爆炸成為煙花。
一千年來,為了各自私利而幫助羂索的世家和人們,都驚恐的發現自己的財富和力量在一瞬間歸零,咒術世家徹底失去了咒力。
街道上隨處可見無聲哀嚎著、被修改了的世界規則碾壓化為齏粉的咒靈。
正直的咒術師們不知內情,驚訝的看著咒靈們無聲無息的死亡。看不到咒靈的普通人茫然的站在街道上,卻能感覺到身上忽然輕鬆了下來,就連空氣都好像清爽乾淨了起來。
點點光芒從全國各地緩緩飄揚,升上天空,匯聚成如同太陽般耀眼的一團光芒。
在所有人抬起頭的注視下,晴朗的天空中,一柄巨劍的形狀逐漸從光芒中凝實。
璀璨華美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時隔十年,再次高懸於天空。
而在戊離和羂索麵前,三輪一言的虛影也從霧氣中逐漸顯現。
擺脫了一切束縛,三輪一言死前最後的情感,終於從汙穢的詛咒泥潭中重新聚集,如願出現在他放心不下的學生面前。
“小離。”男人溫和的含笑面容帶著溫暖的欣慰:“你長大了,成為了比我所想的還要優秀的救世主。”
戊離僵硬的站在原地,不敢伸手去觸碰三輪一言的虛影。
他害怕就如同過往的每一次夢境一樣,只要他稍微動作,夢就會驚醒,老師的身影就會如同水面倒影般消失。
三輪一言看出了戊離的恐懼,他笑著伸出雙臂,主動將戊離已經成長得結實成熟的身軀,抱進懷裡。
就像過去每一次,他將那個面無表情的少年擁入懷中一樣。
“小離,我很抱歉失約了你的成年禮。但是別哭啊,小離,會有人愛你,溫暖你,成為你的心臟。”
和服的男人溫潤而高潔,言笑晏晏,似乎他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個世界、沒有經歷過那些被當做咒靈養分的汙穢屈辱一樣。
無論怎樣的泥潭,都無法損傷三輪一言高潔的風華與靈魂的輝光。
“小離,愛這個世界吧,繼續守護那些生命,將希望帶給他們。”
三輪一言抬手輕輕拍著戊離的後背,像是在安慰做了噩夢的孩子,讓渾身僵硬的戊離漸漸放鬆了身軀,遲疑著伸手,虛虛攏著虛影的空氣。
憤怒的兇獸終於熄滅了仇恨的火焰,顫抖著將自己的脆弱展露在信任之人面前。
被傾盆大雨淋溼了的蒼鷹盤旋許久,終於歸巢。
戊離的眼角泛著薄紅,顫抖的語調壓抑著哭腔:“老師,我很想你……”
“對不起,我沒有守住老師,讓老師被搶走……”
三輪一言溫和的拍了拍戊離的發頂,虛影一點點變淺,他笑著,逐漸消散在戊離眼前的霧氣之中。
“別哭,小離。如今白晝已輝,餘翳皆散。”
“你已經迎來了你的光。”
霧氣四散而去。
天空中的達摩克里斯之劍,隨之漸漸消失。
無色之王三輪一言帶著無數被拯救的生命的感激和崇敬,輝光璀璨,回到他的故鄉,將從此長久安眠。
戊離虛虛環抱著空氣的雙臂慢慢垂下,他低垂著眼眸,墨色的長髮遮住了他的表情,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而在戊離眼前的地面上,只剩下了失去控制而橫倒的夏油傑的屍體。
夏油傑的頭顱沿著額頭的縫合線被開啟,頭顱中空空蕩蕩不見大腦。
而旁邊,一坨肉色的大腦正在奮力向遠處逃跑著。
戊離一點點直起身,那雙墨色的眼眸陰沉沉的看向那坨大腦,然後慢慢抬起了握緊長刀的手臂。
大勢已去,趁著戊離失神的時候瘋狂逃離的羂索,還在縝密思索著自己接下來可以利用的東西。只要他的本體還在,就還能奪取別人的身體東山再起,繼續完成自己的理想。
然而,羂索只聽到從身後呼嘯而至的銳利破空之聲。
他驚恐回望過去,刀光如雪光,已至眼前。
“唰——!”
戊離的神色猙獰瘋狂如厲鬼,猩紅色的外袍飛揚在他身後,身姿利落躍空而來,一刀將只剩下大腦本體的羂索斬碎在刀下。
羂索連一聲叫聲都沒有發出,就被灌注了憤怒的長刀千刀萬剮,化成一團血霧,又被隨之而來的念能力碾壓成灰塵。
再起不能。
太陽烈烈朗照大地。
幽藍色的氣流緩緩重歸戊離身周,平和而舒緩的流動。【圓】也迅速消失。
戊離隨手甩掉長刀上殘餘的血沫,收刀入鞘,重新站直修長的身軀。
他轉身,邁開修長的雙腿向外走去。
世界湮滅的風中,戊離看到不遠處站著的咒術師們。
七海建人靜靜站立在忐忑等待的咒術師們中間,用那雙金綠色的眼眸眼不錯珠的注視著戊離。
彷彿在他身邊的嘈嘈低語全都不復存在,所有人化作空氣,在他的視野之中,只剩下戊離一人。
戊離的身形一頓。
他忽然想起,老師給他的預言。
青年不由得柔和了眉眼。
——老師,我迎來了我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