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津柳浪並不能理解太宰治在局勢這麼緊張的情況下, 還花費時間和一個低階成員聊天的行動。
先是風間院斕,再是織田作之助。
作為在黑手黨工作了十幾年的老成員,經歷過老首領臨死前的動盪期的廣津柳浪, 很深刻的知道,港口黑手黨的這些低階成員完全是消耗品, 即便今天記住一個人的名字, 明天也許就會在停屍場看到他。
所以廣津柳浪也學會了不在陌生又弱小的人身上耗費情感。
在太宰治將僱傭兵小隊丟給他時, 廣津柳浪恭敬應了,卻還是皺了皺眉,思索著重複了一遍“織田作”這個名字。
“哦,太宰幹部說的是織田作之助吧。”沒想到旁邊的黑蜥蜴成員卻搭上了話,一副認識這個人的姿態。
其餘黑蜥蜴成員也點頭附和:“是個挺有趣的人。”
廣津柳浪:“?”
這位老成員威嚴而疑惑的掃了眼自己的下屬:“你們都認識?”
眾人點了點頭,視線統一移向另一邊剛巧走進來的立原道造。
鼻子上貼著創可貼的紅髮少年剛解決掉一場戰鬥回來,身上的血腥味還沒徹底消失, 就一邊奇怪同伴們為甚麼都在看他, 一邊徑直走向廣津柳浪。
“廣津先生,今晚我申請外出兩個小時。”立原道造自然道:“朋友家多添了個孩子,我去祝賀一下。”
不等廣津柳浪細問, 就有黑蜥蜴成員好奇問道:“不會是織田君吧?”
“織田君不是單身嗎?這麼快?”旁人驚訝。
沒想到立原道造點了點頭,竟然承認了。
他用一副一言難盡的表情道:“畢竟是能拿下……的狠人, 別說憑空出現個孩子, 他現在做甚麼我都已經不意外了。”
其餘人被立原道造遮遮掩掩的說話方式搞得一頭霧水,但還是似懂非懂的點點頭:“那立原你放心去, 你的任務我們幫你做了。”
“不過在這種時候養孩子啊……立原你還是提醒織田君多加小心吧, 實在不行就儘量申請一些後勤的任務,隨身帶著孩子,千萬別把孩子扔在家, 我們黑手黨比外面安全多了。”
想到前幾天出任務時,見到的街邊抱著死去的孩子痛哭的家庭,其餘人也都不免心情低落的嘆了口氣。
“這場鬥爭,甚麼時候到頭啊。”
“不論是我們黑手黨,還是橫濱市的普通市民,都已經死了太多了。”
其餘人這副認識一個低階成員並交好、還關心人家養孩子安全問題,並且絲毫沒有覺得有甚麼不對的架勢,讓廣津柳浪難得有些迷茫。
他看向還在等著他批准的立原道造:“你和太宰幹部認識的是同一個人?”
“?”立原道造誠懇道:“太宰幹部為甚麼認識織田君我不清楚,但我認識織田君,是因為風間院斕。”
廣津柳浪看起來表情更奇怪了,他唇邊的肌肉抽了幾下,好像有很多問題想問。
比如,為甚麼已經死了的風間院斕會和織田作之助扯上聯絡?
比如,為甚麼太宰幹部會認識這兩個低階成員,他們究竟有甚麼吸引了幹部的特別之處?
比如,為甚麼黑蜥蜴成員看上去都對此習以為常的樣子?
只有他錯過了甚麼嗎?
然而廣津柳浪迎著立原道造等待的目光,甚麼都沒有說,只是威嚴的點了點頭:“及時回來,不許耽誤任務。”
……
等太宰治從酒吧出來後,廣津柳浪立刻從遠處拿著新指派的任務內容跟了上去。
“太宰幹部,首領要求今天太陽落山之前,找到……”
“不急。”太宰治卻伸手製止了他繼續說下去。
少年剛剛在酒吧時殘留在面容上的輕鬆和笑意,一點點消失,變得冰冷而危險。
“我要先去一趟風間院斕的住所。”
廣津柳浪:“……”
這位老成員雖然比身邊幾乎所有港口黑手黨成員的年齡都大,但他從不在意。相反,能在幫派中活到這樣的年齡,足以說明他的實力不容小覷,是一項隱形的榮譽。
但直到此刻,廣津柳浪才第一次懷疑——難道,這就是普通市民常會說的代溝嗎?
一個死人而已,為甚麼他看不出風間院斕到底有甚麼需要這樣被注意的點?
·
風間院斕租住的房子位於舊街。
這裡幾乎算是橫濱租金最便宜、但也最不安全的區域了,不過,倒是也符合風間院斕低階成員沒甚麼錢的狀況。
因為這裡的居民魚龍混雜,無法確定是否會有其他幫派的成員在這裡。
所以為了不太過顯眼,太宰治讓僱傭兵部隊先去處理任務,黑蜥蜴部隊等人等在舊街外面,只帶著廣津柳浪一個人走了過來。
住所小小的。
太宰治先是站在門口仔細的觀察了一番,然後驚訝的發現雖然風間院斕死亡多日,這裡卻像是有人在打掃使用一樣,不僅算得上整潔,而且建築門窗完整,不像是因為失去了主人而被混混盯上搶掠的模樣。
這讓太宰治再次加深了從剛剛見到織田作之助身邊那孩子時,就開始的懷疑——風間院斕真的死了嗎?
織田作之助是一個不太擅長說謊的人,太宰治可以輕易的察覺他在隱瞞自己甚麼。
雖然出於對織田作之助的尊敬,不想讓他有種被逼得太緊的緊迫感,太宰治即便對那孩子的來歷有所懷疑,也並沒有選擇當面問出口,而是決定事後自己調查。
——風間院斕失蹤於郊外倉庫襲擊調查事件中。
倉庫建築受損幾乎夷為平地,所有監控裝置失靈,身為異能力者的準幹部下落不明。
這種情況下,所有人都自然而然的認定,身為普通人的風間院斕沒有活下來的可能。
這件事雖然報告給了森鷗外,但他也只是覺得,身為老首領派系的大田準幹部不用自己出手就被除掉,算是個意外之喜。
——從森鷗外上任首領以來,以西山幹部為首的老首領派系就一直伺機而動,想要找到他殺死老首領的證據,殺他為老首領復仇。
雖然他早就做了大量的準備,但老首領經營港口黑手黨幾十年,勢力根深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他每一個針對那些人的決定都如行走在鋼絲上。
更何況,最近莫名出現的“前任首領沒有死,有人見過他的身影出現”的傳言,讓老首領派系中搖擺不定的那一批人也死灰復燃,開始倒向與森鷗外對立的那一方。
內外皆患,四周明暗皆敵。
這種情況下,對立派系的準幹部能自己死一個,足夠森鷗外心情好上一天了。
太宰治雖然直覺有哪裡不對,但也被港口黑手黨內外愈演愈烈的幫派鬥爭牽扯了精力,只好暫時擱置了風間院斕的事。
直到織田作之助身邊出現了那個黑頭髮的小鬼。
雖然織田作之助對那孩子的來歷含糊其辭,當他問是否和風間院斕有關時也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但以太宰治對織田作之助的瞭解,這已經算是承認這孩子是風間院斕帶來的了。
風間院斕沒有死,而且,還回到了橫濱,與織田作之助見了面。
太宰治心頭略過這樣的想法。
然後心臟沉了沉。
如果他的猜測沒有錯……
那為甚麼,織田作會包庇風間院斕?
——織田作對他竟然有秘密了!
太宰治大驚失色。
那個銀白毛的傢伙是甚麼時候和織田作關係這麼好的,他怎麼不知道?
懷著滿心的疑問,太宰治掏出隨身帶著的曲別針,彎下腰對著門鎖,手指靈巧的將掰直的針/捅/進鎖/眼裡。
“咔嗒”一聲。
門鎖應聲開啟。
太宰治直起身,抬手推開大門,走進了風間院斕的住所。
太過於簡潔了。
在見到門後算得上是家徒四壁的場景後,太宰治有些驚訝。
之前風間院斕在安保組的椅子上一直堆著柔軟又色調柔和的針織物,他還以為風間院斕的家也會是那個風格。
沒想到,屋子裡竟然一件傢俱都沒有,入眼就是淺綠色的榻榻米,牆上毫無裝飾,空曠得簡直像個初始模板。
走進去翻找後,太宰治在壁櫥裡看到了一套疊得整齊的被鋪,還有幾件換洗的衣物,簡單得幾乎是人類能存活的最下限。
不過……
太宰治眼眸沉了沉,伸手從被鋪間撿起一根橘紅色的短髮。
風間院斕不是銀白髮色的嗎?那這根頭髮又是哪來的?
不過是橘紅色而非織田作的紅色髮色,還是讓太宰治鬆了口氣。
廚房裡為數不多的幾件廚具明顯有使用過的痕跡,冰箱空無一物只有幾瓶水,水錶和電錶都在走。
在風間院斕失蹤後,他的住所還有人在使用。
會是風間院斕一直躲在這裡嗎?
太宰治將擋住眼眸的髮絲撩到一邊,陷入沉思。
這個房間實在太鮮明的在體現主人的性格了。
要麼,就是主人心態良好得已經無慾無求。
要麼,就是主人對自己處於全盤否定狀態,完全放棄了自己身為正常人的身份,才會只要求保證生命的最下限狀態。
風間院斕會是哪種?
“不過,這傢伙住的比我好啊。”太宰治雙手插兜,低聲嘟囔著:“雖然集裝箱住著也不錯,不過……”
“喂!你們是誰,風間院的朋友嗎?”
一聲少年疑惑的高喝打斷了太宰治的思維。
他走到門邊,就看到門外街道上,一名提著便利店袋子的橘紅髮色少年正詫異的盯著站在門外的廣津柳浪。
廣津柳浪迅速認出了這少年的身份:“鐳缽街“羊”組織首領,羊之王中原中也。”
“你認識我。”中原中也兩人身上掃了一圈,眼神逐漸戒備:“你們不是風間院的朋友,港口黑手黨?”
“唔。”走出來的太宰治看了中原中也半響,然後鳶色的眼眸忽然亮了起來:“哦哦!是那位重力使。”
“不過,你好像比我想的要矮很多呢。”
太宰治眨了眨眼,滿臉純良無辜:“是被重力壓矮了嗎?”
廣津柳浪:“……”
太宰幹部,真會說話。
中原中也:“……”
“哈???”中原中也的頭髮都快要氣得炸起來了:“臭小鬼!你在說甚麼呢!”
他怒氣衝衝的就要動手,身周浮現起紅色的光芒。
廣津柳浪立刻戒備的發動異能力,擺出對峙的姿勢。
太宰治鳶色的眼眸裡也浮現出期待。
然而中原中也卻想起了甚麼,他猶豫了一下,走到一旁將購物袋放下,才又衝站在門邊的太宰治道:“從風間院家出來!趁著主人不在就闖進別人家的沒禮貌小鬼!”
太宰治抽了抽嘴角:這位重力使怎麼回事?腦子裡都在想甚麼?
但下一秒,太宰治立刻想起了剛剛在壁櫥的被褥中發現的那根橘紅色頭髮——所以風間院斕沒有回家,而是中原中也一直住在這裡嗎?
為甚麼一個低階成員會認識“羊”組織的羊之王?
這些思考迅速的在太宰治腦海中成形,他的面上卻絲毫不顯。
“嘁,羊之王也不過如此。”太宰治撇了撇唇角,做出失望的表情:“虧我還期待了一下。要不然你還是投降吧。”
中原中也被徹底激怒:“你這混蛋在說甚麼!!”
紅色的光芒覆蓋少年纖細的身軀,他就像是炮/彈一樣來勢洶洶的衝向太宰治。
廣津柳浪立刻摘下手套衝上去:“太宰幹部小心!”
“轟——!”
兩波力量對沖產生的衝擊波,猛然向四周潰散,強大的餘波將四周所有的建築推倒夷為平地,產生大量的煙塵。
中原中也看著同樣倒塌的風間院斕的住所,愣住了,然後他顯露出輕微做錯事了的愧疚感。
塵土中,一隻手伸過來,趁著中原中也愣神的時刻,抓住了他的肩膀。
紅色的光芒頓時消失。
太宰治笑眯眯道:“抓到你了,中原中也。”
但中原中也的注意力並沒有放在莫名無法使用的異能力上,而是有種闖了禍的無措感。
自從那天偶然救下風間院斕,並且被風間院斕當著“羊”組織成員的面維護了之後,中原中也就對這位好相處又可靠的青年產生了信任感。
因為風間院斕將住所的鑰匙和備用金的所在都告訴了中原中也,並囑咐他有需要可以自行使用。
所以,當中原中也在“羊”組織待得心煩意亂時,偶爾也會跑出鐳缽街,到這裡住一段時間,不大的房間卻給了他很多安心感,讓他有種,自己除了“羊”組織也能有容身之處的感受。
然而現在……他卻因為被激怒而失手把風間院斕的房子炸飛了!
旁邊的太宰治:“?”
“怎麼回事?我的異能力是無效化異能力,不是無效化大腦吧。”少年疑惑的嘟囔著:“難道進化了?”
然而,滿心愧疚的中原中也不知道的是——
如果風間院斕知道了他家被炸飛,不僅不會責怪他,反而會激動得瘋狂感謝他。
風間院斕:感謝中原中也!中原真是個好孩子,不枉我把房子借給他!這下,就可以理直氣壯的住進織田作的家了,誰來都趕不走我嘿嘿^v^
當然,此刻風間院斕對此並不知情。
向所有人隱瞞了行蹤的風間院斕在見過織田作之助,並且求婚成功之後,已經心滿意足的重新回到東京,繼續追查庫洛洛的下落。
秋季的風帶著冷意。
風間院斕寬鬆的白襯衫外面搭著淺粉色的針織外套,靠著漁夫帽遮擋住了面容,正坐在繁華商業街的街頭,聽著旁邊人的閒聊。
突然,他的心臟一跳。
他不由有些納悶:怎麼回事,有好事發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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