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月之前, Scepter 4是這座城市秩序的執掌者,就算是市/政/官/方都在其管轄之下,避其鋒芒。
然而,市/政/官/方突然宣佈由綠組取代Scepter 4的官方地位, 並將Scepter 4劃為恐/怖/組織, 打了Scepter 4個措手不及。
比水流對管理這座城市沒有興趣, 他只是想借市/政之口, 阻礙Scepter 4的行動,以展開他的計劃。
因此,自德累斯頓石板體系確立之後就失去了主導地位的市/政/官/方, 時隔幾十年, 重新拿回了權威的地位。
“正因為這樣, 所以工作量突然猛增了起來吧, 藤川科長。”
坐在狹小但是乾淨整潔的書房內, 武曌巡視了一圈周圍摞得高高的書籍和檔案, 這樣問對面的男人:“雖然名為後勤科, 按理來說應該直接支援武/力/單/位, 協調城市治安。但是因為Scepter 4的存在,一切職能都被取代, 幾十年來一直是個清閒職位, 餓不死, 但也毫無權力。”
“如今卻因為職能猛然的恢復, 工作量猛增, 於是忙得不得不將檔案帶回家, 繼續工作。藤川科長,你喜歡這樣的一個職位嗎?”
藤川自嘲的笑了笑,雙手奉茶向武曌:“還請您不必這樣稱呼我, 身在這樣一個系統內,雖然有諸多束/縛,但好在訊息總是能打聽得到的。陛下,我怎敢當您一句‘科長’。”
“至於職位……左右不過是份養家的工作,談不上喜不喜歡的。”
但是武曌看得分明,在說起工作,甚至視線落在堆滿四周的檔案時,藤川的眼眸裡,都在不自覺流露出深重的鄙夷。
當然,這也是她今天花時間來找這個男人的原因。
“藤川志,東京大學法律系優秀畢業生。在校期間多次參與抗/議活動,並是多起倡議的發起人,在畢業後幾年間,亦活躍於中/央/政/壇,曾被稱為東大之星……”
武曌的聲音平靜,一字一句說出的,是眼前這個男人已經度過的大半生。
藤川面容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他慢慢挺直了腰板,嚴肅的看著武曌。
“……然而,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如今卻出現在最不受重視的部門,領著一份微薄的薪水,朝九晚五,每天的生活規律平淡得像個機器人。”
武曌的唇邊掀起一點笑意,問道:“藤川,你甘心嗎?”
剛剛還笑呵呵溫和的藤川,現在就像是蛻掉了一層偽裝的皮一樣,變得生硬而冷漠:“甘心如何,不甘心又如何?陛下,我說過,這只是一份工作而……”
“人類是不會忘記他第一個理想的。他的肉身可以被摧毀,精神可以被打擊,他可以在遠超承受極限的痛苦中摸爬打滾,最後卑微而圓滑。但是,少年青年時代,最純粹的那個願望,沒有改變的可能。”
武曌的聲音冷冷清冽,擲地有聲。
藤川身體僵直,愣愣的看著武曌。
“朕看過你的檔案。你對德累斯頓石板體系頗有好感,在非時院確立體系之初,你還曾作為律師代表非時院與中/央/政/府交涉過。而在非時院確定落址學園島城市時,你放棄了高薪酬律師工作,進入學園島城市/市/政……”
“現在告訴朕,你年少時的熱血和青年時代義無反顧的跟隨,就是為了混一個清閒職位嗎,藤川志?”
“想想你當年的吶喊,想想你當年和同伴們一起做下的功績和拼死告訴民眾關於中/央/政/府的真相,想想你曾不懼生死威脅歸還民眾的正義!然後,回答朕——你想要的,究竟是甚麼!”
藤川拿著茶杯的手顫抖,滾燙的茶水潑濺出來。
“我,我……”
他張了張嘴,然而話未能出口,就已淚流滿面。
“我……忘不了的……”
他抬手掩住眼睛,肩膀塌下,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靈魂一樣,癱坐成一團。
如同終於發現心愛之物早已遺失的孩童。
而武曌看著他,唇角勾起一絲笑意:“藤川,這樣的你,真的贊同由Jungle接管城市,真的能眼睜睜看著市/政為了自己的權力,而不顧市民的死活嗎?”
“你如果想做些甚麼的話。”
武曌從榻榻米上站起身,拿過放在一旁的白色紳士帽戴好,迎著夕陽走出這個狹□□仄的房間。
她扶著木質門框回頭,陽光灑進她的眼眸中,如同粼粼金粉:“隨時來找朕,你所需要的,你所尚無力辦到的……朕會幫你。”
“為你一生中最後一次抓住理想的機會。”
說罷,武曌頭也不回的離開。
拉開庭院的大門,武曌與買好東西回來的藤川夫人迎面相遇。她面色柔和的與這位夫人告別,而藤川夫人茫然的走進家門。
然後,武曌聽到身後傳來聲音。
“呀!孩子他爸?你怎麼了?怎麼哭了,是哪裡不舒服嗎!”
牽著櫛名安娜的手,斜依在小巷牆上的周防尊看到武曌出來,叼著燃到一半的香菸,邁開長腿跟上。
周防尊漫不經心的詢問:“為甚麼找他?如果你想幫宗像禮司恢復Scepter 4的地位的話,他只是個不起眼的小職員,甚麼都幫不上。”
武曌眉眼含笑:“身居高位之人擁有太多,明知腐爛卻也無法割捨。小人物庸庸碌碌,只活當下。只有痛苦掙扎之人,沉淪於世卻不甘沉淪。他曾懷鴻鵠志,奈何世俗縛。”
“朕給他的機會,他會抓住的——因為啊……”
武曌歪了歪頭,看向周防尊:“人類,始終有忠於自己的本能啊。他忘不了的,年少時因為追逐理想而直面死亡的那一刻,激動和顫粟,早已深入骨髓。”
周防尊低垂下眼眸,喉間擠壓出低笑:“真是可怕啊,武曌。怎麼會有人願意與你為敵呢?”
櫛名安娜仰頭看著武曌,眨了眨水潤的紅眸。然後換來武曌一個溫柔的拍拍。
“安娜,要成為能讀懂人心的王啊。”
·
自從綠組與武曌撕破臉皮徹底宣戰開始,學園島城市就沒有一天是安寧的。
而對這感受最深的,大概要屬學園島的師生們了。
對網路和新鮮事物最為好奇,接受度最高的學生們,本應該是Jungle網站使用的主力軍。
事實也本該如此。
可是,在Jungle剛開始興起時,學生們有不少都獻寶一樣與武曌說起過此事。而那時作為學生享受校園生活的少女武曌,卻對這種東西嗤之以鼻。
“力量?任務?你們的腦袋是裝飾品嗎,就算是陌生人給的食物和金錢都知道不可以接受,卻沒有懷疑過陌生人給的力量嗎?”
“再說。”彼時的少女武曌面容稚嫩,帶著少年人的狂氣與乾淨。
她坐在學生們的正中間,卻也如同坐在王座上,傲慢得理所當然:“我想要的會自己去拿,我討厭的會自己了結,我憎恨的必讓它片甲不留。接受施捨是怎麼回事?你們好好的人不做,想要當狗嗎?”
說這話時的武曌毫不掩飾自己的惡意。
可學生們看著她,卻覺得她就像永恆燃燒的太陽,吸引著人靠近。那份光芒太過閃耀,讓人無法移開眼睛。
於是,當作為學園島風雲人物的武曌率先表達了自己對Jungle的厭惡,崇拜著武曌的學生們紛紛跟風表態,也開始抵制起Jungle。
所以在已經混亂成一團的現在,學園島反而成為了這座最後一塊淨土,沒有因為Jungle的滲透而陷入對力量貪婪的追求中。
也正因為此,與整個城市格格不入的學園島,引起了比水流的注意。
“小白,這樣不行啊。”
雪染菊理皺著眉鑽進臨時搭建的帳篷中,湊到正指揮一隊學生們佈防的伊佐那社的身邊,憂愁地嘆氣:“綠色的那些傢伙們越發瘋狂,到今天為止,他們堵著學園島的跨海大橋已經有整整一個月了,人車無法透過,補給全靠海上運輸。”
“但是從昨天晚上開始,海域也被綠色覆蓋,船隻無法透過。小白,如果不想想辦法的話,按照現在食物消耗的速度,我們的庫存最多隻能撐一週左右。”
為了抵禦來自Jungle的攻擊,困守學園島的師生們在伊佐那社等人的帶領下,自發結成武/裝衛隊,巡邏學園島,抵抗Jungle的衝鋒。
而雪染菊理和朝奈桃子她們,就主動擔當起後勤部隊,保證師生們的裝備補給。
伊佐那社思考片刻,戳了戳自己的臉頰,笑著問雪染菊理:“菊理醬,認識一位與眾不同的少女吧?”
“誒?”
雪染菊理眨了眨眼睛,過於跳躍的話題讓她反應了一會兒,才遲疑開口:“我確實是認識一位名為武曌的……”
“真好呀,還能直呼那位陛下的姓名。”伊佐那社裝模作樣的嘆口氣:“我也想在那位陛下的少女時代認識她,那樣也許就能近距離了解她,會成為朋友也說不定呢。”
“菊理醬知道,那位陛下曾和我說過甚麼嗎?”
伊佐那社歪了歪頭,纖細的少年透露出可愛的狡黠一面:“她曾告訴我,不能等待來自別人的拯救,自己的家國要自己守護。”
“可是,她也問了我一個問題——‘白銀,你知道火攻為甚麼只燒三面嗎?’”
伊佐那社壓低嗓子學武曌說話的語氣,逗笑了雪染菊理。然後慢一步,她才在反覆思考這個問題之後,意識到了甚麼。
她剛想問甚麼,靠坐在沙盤桌上的伊佐那社就隨手撈過一旁的個人終端,撥通了武曌的號碼。
他調皮的衝呆愣的雪染菊理眨了眨眼,然後笑著對電話那邊說:“陛下,火已燒四面。按照與您的約定,學園島將發起最後一次猛烈反擊。”
“請您做好接應我們的準備——啊對了,請不要讓來俊臣接應。除了她,誰都行。嘛,主要是家裡養貓,怕嚇到貓。”
……
武曌結束通話通訊,笑著抬眸看向身邊:“小來,被嫌棄了呢。”
來俊臣臉色黑了黑,然後又像受了委屈的大狗一樣,瘋狂搖擺著尾巴撲到主人身上求抱抱求安慰。
武曌笑著拍了拍來俊臣的頭,順手將來俊臣推到一旁,看向矮几對面正襟危坐的藤川志。
“看來,你已經下定決心了,藤川?”
男人已經蒼老,溫和的幾十年蹉跎了他的銳氣,也讓他曾經挺拔的脊樑沉沉彎曲。
雖然他笑起來的時候雖然眼尾仍不可避免的堆起皺紋,可現在,那雙眼睛卻明亮如鏡,彷彿歲月鉛洗,他重回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時代。
“陛下,從您找到我的時候,您就沒有給過我選擇的機會。”
“您從一開始就知道,我的答案,一定是——是。”
藤川志低笑著,眸光燦爛:“那些無能愚昧之人的錯誤,就由我來糾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