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園島陷入了每月一次的寂靜中。
武曌拎著測試卷, 懶懶散散的起身走向教室門口的秋光朝彥。
她稍微靠近了滿臉驚訝的男人，壓低了聲音，笑著衝他說：“唐代史？小秋光，好久之前我就想問了, 你們非時院是腦子壞了嗎？為甚麼要選擇外國文學教師這種職位？”
頂著秋光朝彥敢怒不敢言的目光, 武曌背對著教室裡還在奮筆疾書的學生們揮了揮手, 就在他們小小的驚呼聲中悠閒離去。
早就等在門口的青崖看到武曌的身影, 就立刻笑眯眯的走過來：“陛下比我預計的還要早。測試還順利嗎？”
武曌點開個人終端看了眼時間：“唔，唐代史難道我還不瞭解嗎……吠舞羅那邊，安娜的生日慶祝開始了嗎？”
青崖笑眯眯的躬身, 為武曌引路：“您放心, 早就和吠舞羅敲定好了時間, 您絕對不會錯過安娜小姐的生日慶祝的。現在, 他們應該都已經到齊了。車就停在學園島外, 我們立刻就可以出發。”
武曌點點頭, 但是走了幾步, 又像想起甚麼一樣慢下腳步。
青崖疑惑道：“陛下？”
武曌遲疑的緩緩搖頭：“……沒事, 走吧。”
——魏徵，去哪了？
以那傢伙的性格, 應該守在這裡第一時間衝過來, 諫言說她不應該提前離開才對。
武曌趕著時間去參加櫛名安娜的生日慶祝會, 只好拋下心裡怪異的感覺, 繼續向前走去。
然而, 武曌剛踏出玻璃大門, 就忽然察覺到了甚麼。
她一雙明眸立即銳利起來，視線直直射/向高空。
下一刻，漆黑的夜空中忽然劃過一道白光。伴隨著呼呼風聲, 朝著武曌的方向疾馳而來。
武曌依舊穩穩站立在原地，並沒有躲避的打算。
她沉下眸光，抬手，金色的光芒立刻從她的手心溢散開來，以她為中心迅速結成堅不可摧的金色結界罩。
然後，就聽一聲“嘭！”的巨大撞擊聲，有甚麼東西似乎被結界罩反彈了出去。
白色如流星劃過，“嗖！”的重重摔落進遠處的草坪裡。
武曌冷肅著容顏，邁開長腿走過去。
“甚麼東西……”青崖慢了一步才反應過來，錯愕的順著武曌的目光看過去。
她半垂下眼眸，居高臨下的看著腳邊的少年。
銀白髮色少年身穿學園島的制服，緊閉著雙眼，仰面摔在花圃中一動不動，已經陷入了昏迷。
武曌雙臂環抱在胸前，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頜：“這明顯是學園島的學生啊……難道是因為今天的測試太難了，所以被逼到跳樓了？”
她感嘆的搖了搖頭：“一定要讓魏徵看看這場面，讓他再也不能每天嘀咕些教育制度之類的廢話。現代制度的弊端啊，嘖嘖嘖，痛心疾首，痛心疾首。”
青崖一噎：“不，陛下，您抬頭看看，要是跳樓的話，他是沒辦法以這個形狀的拋物線軌跡墜地的。”
隨即，似乎是觀察到了甚麼，青崖的表情凝重起來，迅速走過去，蹲下身檢查了一下少年的狀況，準備急救。
但是當他掀開少年的衣服時，黑色的制服外套下大片的血漬，讓他的動作停頓下來。
少年柔軟的腹部是明顯而嚴重的撞擊傷，白皙的肌膚上紫黑一片，溫熱的血液正從毛孔滲透出來，染溼白襯衫。
青崖：“！！！”
青崖哭唧唧的抬頭看向武曌：“陛下，您的靈力防護，下次可以考慮做個柔軟點的嗎？”
這孩子怕不是要死在這了！！
武曌聞言，修長的身軀一僵，然後也蹲下身，仔細看了看少年的傷勢。
確實傷得很重，恐怕臟器也有損傷。不過……看起來並不像是單純的物理傷害，反倒像是被周防尊他們持有的德累斯頓石板力量所傷。
武曌微微皺了下眉：“我以為是襲擊，沒見過哪個普通人類會從天上掉下來的。再說，如果不是我，他會直接摔在地面上，沒有防護罩這一下緩衝，很可能會傷得更重，甚至死亡。況且……”
她的眼神向旁邊偏了一下，然後就看到青崖飽含熱淚的狗狗眼。正說著的話卡了下殼，就再也無法繼續理智的分析下去
在青崖眼淚汪汪的可憐狗狗眼攻勢下，武曌難得有了一點心虛的感覺。
“咳，先把這孩子帶到公寓處理下傷口吧，這麼放著不管，就真的死了。”
然而等青崖小心翼翼的將少年抱起來，肌/膚相接觸時，他又驚恐的看向武曌。
“陛下，這孩子的靈魂！！好像被震得脫離軀體，現在已經不是牢固連結的狀態了。您的防護罩竟然還附帶質壁分離效果嗎！”
武曌：“！！！我不是，我沒有，你別亂說！！”
……
公寓內，武曌長腿交疊坐在椅子上，探究的注視著被放置在榻榻米上的少年。
青崖正忙前忙後的處理少年的傷勢，靈力不斷在他的手掌下湧現。
武曌沉吟片刻，還是開口：“我對自己的力量還是掌控的很好的，應該不至於造成靈魂不穩定的狀態才對。也許是這孩子本來就帶著傷，畢竟他看起來不像跳樓，來路不明……”
還沒說幾句，就看到青崖又眼淚汪汪的轉頭看著她。
“陛下，現在已經不是誰造成的問題了，而是，他是在您面前重傷昏過去的問題。要是被魏徵大人發現……嗚嗚嗚！”
被提醒了的武曌一悚：魏徵不在，差點忘記他的恐怖了！
“而且，陛下。現在看，這孩子確實有些問題。”
青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組織語言：“我雖然是靈脩者，但是現世人類的生理學是靈脩者的必修課，我很清楚人類的身體構造和承受極限。可是這孩子的承受力度明顯高於人類，經脈裡還殘留著石板的力量。我懷疑，他是權外者。”
武曌抬起手看了看個人終端上顯示的時間，有些煩躁的揉了揉自己的鬢髮。
“啊啊，已經這麼晚了，看來安娜的生日慶祝會是要遲到了。青崖你加快速度，我們趕快出發。”
“至於這孩子到底是權外者還是普通人類，就交給非時院去查吧。”
在青崖的靈力下，少年的傷勢很快恢復得差不多了。損壞的臟器已經重新長好，只剩下外傷看起來依舊猙獰。
眸光冷冷的看了眼少年平穩安睡的模樣，武曌轉身關上公寓門，帶著青崖急匆匆的出發。
公寓內恢復安靜。
只有月光投射進沒有開燈的房間，在少年身上印出一隻貓的影子。
“喵？”
被靈力吸引過來的粉紅色小貓看著榻上的少年，好奇的歪了歪小小貓頭。
……
“阿嚏！”魏徵猛然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他熟練的從蹲坐在身邊的鷂鷹爪下抽過一張紙，面無表情的擦了擦鼻子。正巧一陣寒風吹過，他又不由自主的打了個顫。
“阿嚏！”
鷂鷹憐愛的舉起翅膀，胡擼胡擼魏徵銀白色的柔軟頭毛。
魏徵晃了晃頭，倔強拒絕了鷂鷹的溫情：“我沒事，就是有點冷。可能是感冒了……阿嚏！！”
鷂鷹：………你是英靈，你說的對。天知道英靈為甚麼也會感冒？
高樓的天台上，冰冷的夜風呼嘯而過。
小小一團的男孩緊靠著巨大的鷂鷹，看起來格外心酸。
不過魏徵的注意點並不在這裡。他胡亂擦了下鼻子，就又聚精會神的看向對面建築的天台。
那裡，靜靜倒著一名少年。
血泊在少年身下逐漸擴散，照相機在他手邊支離破碎。
損壞的照相機發出滋滋啦啦的聲響，但依舊努力執行攝像的功能。畫面中，隱約能看到鷂鷹的翅膀尖。
少年一動不動，魏徵也跟著目不轉睛的注視著。
直到天台門被暴力踹開。
周防尊滿溢著怒氣和焦灼的身影出現天台。
吠舞羅眾人焦急的四處張望，然後驚恐的叫出聲——“十束哥！！！”
“都是血！十束他受傷了！”
“怎麼回事！十束哥，十束哥你醒醒！”
“是誰！是哪個混賬乾的！我要殺了他啊啊！！”
“快撥急救！快！立刻送醫院！！”
……
吠舞羅眾人痛苦而小心圍住倒在地上的少年，現場一片混亂。他們發出的巨大嘈雜聲響，差點讓魏徵下意識進入戰備狀態。
但是在看到衝上天台的人們熟悉的面孔時，他微不可查的抿了下唇，清淺的鬆了口氣，全身一直緊繃著的肌/肉也鬆懈了下來。
那雙帶著肉渦的粉嫩小手不知何時攥成一團，等他放開時，掌心裡已經被刺出幾個小小的指甲形狀的傷口，又在靈力的沖刷下恢復如初。
魏徵默默的注視著吠舞羅眾人抱著十束多多良離開的畫面，纖細的少年無知無覺的躺在周防尊的懷裡，生死不知。
吠舞羅眾人離開，對面的天台重新恢復寂靜。
魏徵停頓了一下，轉身打算離開。
“為甚麼不救他呢？”上官婉兒的身影悄無聲息的出現在魏徵身後：“你明明緊張到連靈力都在紊亂，但卻寧可壓抑著自己，也不肯稍微救一下那孩子嗎？”
魏徵恢復成一貫的嚴肅面容，轉身看向上官婉兒：“你為甚麼會在這裡？”
“陛下發現了你不在的事實，為防陛下問起你的行蹤，我才出來找你。”
上官婉兒語氣冰冷：“也正好讓我看到了，你比十束多多良更早的出現在這裡。然後看著他出現在對面，看著他被襲擊，又眼睜睜的看著他走向死亡。”
“魏徵，你似乎比任何人——甚至是那兩位當事人，都更早知道，在這裡會發生甚麼。你對陛下隱瞞了你的任務，你其實是帶著英靈預言來的，是嗎？”
魏徵雪色的雙眸不帶一絲溫度，他仰頭與上官婉兒對視，卻絕口不回答她的問題。
兩名性格同樣冷肅的英靈互不相讓，就如同兩座冰雕對立，散發著冰冷的寒氣。
最後，卻是魏徵先收回目光。
上官婉兒詫異的挑了挑眉。
魏徵移開視線，他越過天台的護欄，看向樓下瘋狂大哭著的吠舞羅眾人。
那雙眼眸裡，如同降落了一場盛大的雪。
寂靜的哀傷。
“上官婉兒，你知道何為英靈嗎？”
魏徵低聲道：“英靈作為人類的那部分，早就已經死去了。它們被固定，被封鎖，無論是榮耀還是過錯，都不容更改。”
“秘書處之所以嚴格限制英靈在現世的行為，就是為了最大程度降低英靈對現世的影響。我是英靈魏徵，人類魏徵，早就已經死了。我不能更改任何既定的未來，不能因為我，而讓英靈的預言失效——那是被令行禁止的。”
“所以……”
魏徵感覺自己的喉嚨酸苦幹澀，幾乎無法正常吐出音節：“上官婉兒，我確實帶著對此現世的預言而來，我代表秘書處輔佐陛下，我即是官方之容行。所以，我不能……我不能更改既定的未來。”
他站在這裡，明知道會發生甚麼，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一切發生。
他瘋狂地盼望著誰能來發現十束多多良，誰能向十束多多良伸出援手。但他自己，卻只能一動不動的做個忠實的記錄者。
“每一秒，我都在期待奇蹟的出現。可是……”魏徵低聲喃喃。
上官婉兒沒聽清楚，皺著眉向前兩步：“你說甚麼？”
魏徵轉身自顧自離開，行走間，他哀傷如泣的雪色眼眸重新冰封，面容冷肅。
“陛下在找我？讓君王等待，不應是臣子所為，走吧。”
在他身後，吠舞羅眾人的悲痛怮哭聲，直達天際。
“十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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